魔术师与小孩

一个魔术师与一个小孩，我很久之前就想写一个关于他们的故事，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我不知道怎样给他们安排一场相遇，他们看似是毫无联系的，于是我想拒绝这样陌生的题材，但他们经常出现在我梦里，或者是在我的想象里，让我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揪心，这让我觉得有必要去叙述我所看到的不清晰的一切。
　　 那是一个叫五月的孩子，他风骚的母亲和外祖母都是这样叫他的。他的外祖母在一次意外中有了他的母亲，但却不知道该找谁做父亲，而事实上是没人愿意去做一个妓女的丈夫。这个世界可以允许很多人犯错，但却不允许别人承认错误，所以这个不幸的女人将要独自承担一切。五月的母亲很快就变成了和她母亲一样的人，在十七岁的时候不小心怀上了五月，而且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她不得不产下这个不受欢迎的家伙。这让她很苦恼，因为这意味着她在某一段时间内不得不仰仗她的母亲，而那样的话，她的母亲就理由去抱怨她了。她的母亲习惯将自己一世的悲哀归结于她，而她也在她母亲那承袭了这些，将自己所有的不幸的源泉归结为五月。对于这个意外的生命，他的母亲基本上是拒绝搭理，甚至连赐予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也懒得，所以随便给了他一个代号，以供她们使唤的时候使用。
　　 我之所以叙述这些，并不是为了告诉你他生活的悲惨，让你在一开始就对他产生怜悯，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生活的环境，让你能够对他敏感而脆弱的心灵有所了解。他经常穿着宽大的拖鞋，肥大的裤子，脸上总是挂着哈姆雷特似的忧郁表情，这让他看来像个满腹心事的小老头。当然，这并不是别人取笑他的主要原因，别人取笑他的还另有其事。
　　 他的外祖母，还有母亲，因为都有过那样梦魇般的经历，所以她们在那件事情上变得格外小心，但尽管如此，她们还是经常准备得不充分，于是这个时候五月就会被她们使唤。
　　 “五月，帮我去下面买一盒避孕套来！”当客人来的时候，他的母亲或者外祖母就会给他塞上一点钱，并且叮嘱他快点。
　　 五月面无表情地接过她们给的钱，然后汲着比他脚还大的鞋子朝药店走去。五月并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即便药店老板用那种嘲笑的口吻问他，他不知道这个是用来干什么的，也不知道别人嘲笑自己的理由，所以他没必要悲伤。真正让五月感到难受的是在被那群坏孩子欺负之后，他们抢过他的避孕套，然后拿着它们吹起了泡泡。他们嘲笑他，并且用小石子去砸他的背，骂他野种。五月从来都不去反抗，行动上的，或者言语上的，他只会用他那双忧郁的眼冷漠地注视他们，直到他们无趣地离开。
　　 如果没有你的话，我的生活不会像现在这么悲惨！每次他的母亲在送走她的男客人之后，就会夹着一支劣质的香烟坐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盯着窗外——五月喜欢坐在窗台上，并不是因为外面的风景，只是这是这个房间唯一可以看到外界的地方。母亲们总是习惯抱怨，似乎这一切的苦楚都来源于孩子，但是她们并不知道即便是没有那个孩子，她们的生活也不见得会好些。
　　 五月从来都不会去理会母亲们的话，他早已习惯了她们的唠叨，习惯了逆来顺受，但更重要的是他讨厌那个时候的她，甚至觉得她有点肮脏。他厌恶这里的一切，包括他母亲和外祖母，所以他想逃离，去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地方，去一个不被人厌弃的地方。
　　 自从逃离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植入后，这个可怜的孩子就整天做着逃离的打算——他确实试图逃离过，但总无法逃离那个脏乱的小巷子，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处，他不认识字，不认识路标，不知道除了小巷之外的生活。尽管如此，但是逃离的想法却从未远离他，反而是越来越强烈，这时候，魔术师出现了，他给五月带来了希望。
　　 他是一个魔术师，他是这样称呼自己的，但充其量他只是一个会耍手段的骗子。他带着他骗人的行当来到了这里，把巷里巷外的孩子骗得团团转，并且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积攒下来的零花钱交到自己手上。
　　 五月没有钱给魔术师，但是他很想看魔术师的表演，因为从其他人那得知这是个可以把东西变没有的神仙。五月想，他既然是可以把东西变没，那也许能够把自己变没的，那样自己就不会再被母亲责骂了，她们就可以如她们所愿的结束自己的悲剧生活了。所以当外祖母再次塞给他买避孕套的钱时，五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这也是他出生以来第一个忤逆家长的决定——他并没有走向药店，而是走向了魔术师表演的帐篷。
　　 你会变戏法吗？他怯生生地问。
　　 当然，我可是一个超级棒的魔术师。那个自称是魔术师的，留着长长的卷曲胡子的家伙回答说。
　　 那你可以把东西变没吗？五月依旧是怯生生地问。
　　 当然可以，假如你现在交给我一个硬币，我就可以把他变没，如果你想看的话。魔术师用蛊惑的眼神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就好像等待着自己的猎物。
　　 那——你可以把我变没吗？犹豫一阵之后，五月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就是想让魔术师把自己变没。
　　 这个……魔术师吱唔了一下，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奇怪的男生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尽管知道自己没这本事，但骗子的本性还是驱使他做了正面的回答，你有钱吗？我从来不为别人免费表演，你要知道我是一个魔术师，魔术师的表演应该获得报酬的。
　　 可是，我只有五个硬币。五月将攥在自己手心的五个硬币展示在了魔术师眼前，在他的捏握之下，硬币上已经有了点点汗渍。他不知道五个硬币的价值是多少，他只知道五个硬币可以买到好些个避孕套，但是那是外祖母的，所以他还是谨慎地想把伸出去的手缩回。
　　 够了！魔术师一把拉过他讪讪缩回的手，夺过他手中的硬币，然后迅速揣进自己兜里，这一系列的动作都出奇的快，而他恶狼般的眼神则泄露了他对金钱的渴望。
　　 不过，如果我把你变没了，你父母会同意吗？他们也许会担心的。在获得硬币之后，这个假魔术师想到的是怎样是打消孩子的念头，因为他根本不会大变活人。他所学的那几招戏法还都是在马戏团里偷学来的，不过这些足够忽悠那些不懂事的儿童了。只要他的手脚够灵活，那些好奇的孩子根本无法看到破绽的，即便在梦里。
　　 不会的。他很快就做出了回答，但当答脱口而出的刹那，五月把头低了下去，眼神也有了丝迷离。他很想给自己长一点时间去思索，仔细的去想想那两个女人对自己的爱，但一声声的训斥声冲灭了那最后的温存的回忆，于是他更加坚决的回答了一声“不会的。”
　　 那好吧，你先钻进这个箱子吧，等我念完咒语之后，你就可以出来了，那时候谁也见不到你了。见无法说退，骗子魔术师就只好用欺骗的手段来满足这个有奇怪想法的小男孩。
　　 五月钻进了黑乎乎的箱子，那是魔术师专门用来存放道具的箱子。骗子魔术师在一阵装模做样的咒语之后把五月请了出来，并且还假装没有看见似的问了句“你出来了吗”以示自己魔术的成功。
　　 五月走出箱子之后，小心翼翼地问，真的看不到了吗？
　　 当然，我可是一个伟大的魔术师。他很得意地回答，那五个硬币在他兜里欢快地跳跃着，真的是不费吹灰之力。
　　 那谢谢了！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喜悦，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他终于可以不成为妈妈们的负担了。五月迅速的转过身子，朝家的方向奔去，是的，他再也不会让她们厌烦了，一想到这，他的步子也轻盈了很多。
　　 魔术师看着五月逐渐消失的背影，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头，明天他将要去另外一个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