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谊万岁
作者: 黄梵
时间: 2013-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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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出来不为别的,只为了享受旖旎的风光。当叶山凝视着已转入群山的一条小河,他感叹自己白白浪费了多少时光。他一直很迎合城市的需要,着迷于鸽子盘据的广场,喜欢自
他们出来不为别的,只为了享受旖旎的风光。当叶山凝视着已转入群山的一条小河,他感叹自己白白浪费了多少时光。他一直很迎合城市的需要,着迷于鸽子盘据的广场,喜欢自己的住宅摆满各种盆景、石雕。到了周末,他已感到精疲力竭,不由自主想好好睡上一觉。或者,至多去市中心凑一凑热闹。也许是那些他永远也做不完的工作,让他对走出城市始终兴趣寥寥。那个夏天,他本来也无意外出旅游。有此想法的是他妻子连雅。她花了一周时间与好友范芳讨论行程。她俩都意识到了自己和女儿的处境:她们书本以外的见识都太贫瘠。连雅的女儿婷婷刚满八岁,又高又瘦,十分得意一笑嘴角会有两个酒窝。范芳的女儿霄霄对酒窝不以为然,她最得意自己的头发生来就像过色,黑发中嵌满一绺一绺棕色。她喜欢把长发朝脑后一甩,接着一把拢出的马尾辫甭说有多美。霄霄只比婷婷大一岁,却已经开始偏离儿童的航线,她言谈举止远比婷婷稳重,说实话,她与“大人”这个词已经相距不远。
连雅和范芳都十分厌恶同事之间的尔虞我诈。她俩彼此信任,觉得两人自大学以来的友谊已臻完美。平时,她俩每周若不见面聊天或一起逛街,彼此都会难受。一开始,她俩对到哪儿旅游没有一点谱儿。连雅一见报纸上对古镇的介绍就来了精神。古镇离这里不过一百公里,来去都很便捷。范芳呢,被一则电视广告唤起了对人工岛的兴趣。她凝视着地图上那个斑点大的地方,心已经激动不已。但真要两个女人作出决定还是相当痛苦。她俩商量来商量去反倒没了主意。最后,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叶山。对旅游兴趣不大的叶山颇有头脑,他很容易就把道理讲得一清二楚。自从范芳离婚以来,凡遇到难以决断的事,她总要征询叶山是怎么看,她没有再能信任的其他男人了。当然,叶山也很高兴能为范芳出主意。她皮肤很白,身材是他喜欢的类型。或许,叶山为范芳的离婚还暗暗感到一丝高兴呢。范芳自然也注意到了叶山的魅力,她聚精会神听他讲着道理,感到他是那么文雅亲切,奕奕有神的眼睛仿佛能看透她的心思,这些都令范芳对前夫更加失望。她一来到叶山面前话就不多,甚至还有些拘谨,没准是因为她心底已怀着一丝感情。唉,谁知道呢?
起码,范芳一家的加入,让叶山对这次出游产生了难以抵御的兴趣。他下了很大功夫考虑到哪儿最合适。“去铁驼山吧!”有一天他从电脑里调出铁驼山的资料,当着两家人的面陈述道,“小镇、小岛都是人造的,与城市的感觉还是太相近,铁驼山可是一块自然圣地,我们去那里说不定还会迷路呢。”他的说法激活了两个孩子的思绪,婷婷和霄霄几乎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太棒了!我们就喜欢迷路。”“对呀,说不定我们还会碰见白雪公主呢。”大概范芳很希望叶山加入这次出游,她就不再介入自己的意见。连雅呢,对丈夫答应出游已是千恩万谢,于是也把自己的想法放到一边。最后,叶山用手指着电脑屏幕作出了决定:“要是没意见,就这么定了,去铁驼山吧!”
出门的前一天,两家人都觉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幸福。婷婷和霄霄睡得很不安稳,她俩把叶山的话已经都背下来了。婷婷还真在梦里的山路上迷了路呢。叶山特意买了一个笔记簿来记账,两个女人告诉他要实行AA制,他当然不能漏记任何一笔花费。范芳很感激叶山的加入,像他这样从未和妻女一同出游过的人,这次神奇地破了例,从叶山和她在火车站会合起,她心里就有了安全感。她看上去漫不经心,但心里清楚四个女性出门不能没有一个男人。连雅对火车上的每个细节都了若指掌,靠着计算,她安排叶山只买了三张成人票。两个孩子同他们上车后才补了儿童站票。很不错,价格比儿童半票还要便宜。连雅还买了够五个人在火车上吃的方便面、火腿肠和腌制鸭肫。她对自己的主意很满意。火车上的一切没有变化,吃饭贵得简直叫她备受煎熬。火车开了一小时,他们就按连雅的计划开始吃饭。他们个个觉得这样吃自己带的食物挺不错。那时,他们的好心情一直在往上攀着。还有七百公里才能到达铁陀山附近的邻省省城。平时出差令连雅和范芳十分厌恶的路途,那时却叫她俩心醉神迷。就连那趟老式火车笨拙的缓震系统,也叫她俩觉出了特别的乐趣。连雅不仅没有厌烦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咯噔声,反倒觉得车轮碾过接缝时的震动,没准还能治疗她的颈椎病呢。范芳不能当叶山和孩子的面说出心底的想象,她把嘴凑近连雅的耳朵,蚊子似的咕噜了一句。两个相貌不错的女人立刻红着脸大笑起来。
“什么事那么高兴呀?”火车一开,叶山也觉着心里充实。当然,他还期待能听到什么好笑的事。
“不能告诉你!”连雅因为感到好笑,嘴巴始终合不拢。她觉得范芳说得挺生动,范芳说那咯噔咯噔的声音,怎么与做爱时床撞墙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们投宿的旅店是一座红房子,扎在一片平顶悬崖上面。无需把朝向山谷的窗子打开,他们的心情就格外好。云雾缭绕的山峰就像毛茸茸的猎犬,安静地在远处等候着他们。上山时,乱收费带给他们的不愉快,已被夹着松子味的空气驱散了。那真是一个让人一见倾心的地方,他们立刻都喜欢上了它。连雅和范芳一走进旅店的院子,就难以抑制住照相的冲动。院子下方就是万丈深谷,她们惊叹雾霭和山谷的美丽,巴不得把一切都拍进照相机。当然,她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奇景,让她们也联想到了彼此的友谊。她们相互轻轻搂着,让叶山拍下了她们在深谷前的亲密。该有多好!照片里的云雾简直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也像她们的友谊没有一丝杂色。
叶山喜欢散发着阴湿凉气的岩石,他攀上一大块水层岩,然后像雕像立着一动不动了。深谷里的流水声让他有些不能自持。没想到一来到自然跟前,他就觉得自己矮了,以前在生活中孜孜以求的东西,反倒成了融入自然的障碍。看着两个孩子在悬崖边上玩着游戏,看着两个女人在突然的大笑中搭着肩膀,他忽然十分感动。连雅和范芳的衣裙在山风中更贴紧了身子,让叶山赞叹她们身材的美丽。想到以后几天他们还要一起吃饭游览,简直亲如一家人,他的心就咚咚咚跳个不停。
他们投宿的旅店离山谷最近,当然也就偏离了山上的小镇。这意味每次去镇上吃饭,他们都要攀登一段几乎垂直的石阶,不多不少正好三百级。两个女人本来聊个没完,可是脚一迈上一级级石阶,两个人就因太费力气住了嘴。叶山问她们爬不爬得动,她俩都摇着头说没问题。只有两个孩子因换了走路的花样万般高兴,她们狂热地开始了攀登比赛。平时,范芳把锻炼视为负担,现在,攀了不到一半石阶,就已经精疲力竭。连雅虽然唉声叹气叫个不停,但她更恨自己肚子上的一小团赘肉。所以,她每往上攀一会儿,就想象自己的身子有了改观。范芳隐约有点后悔,之前,她客客气气让叶山决定住哪儿,叶山扬言住的地方应当远离人群,当时她觉得这个想法十分正确。现在,她已累得几乎只想靠着石阶打盹儿,但为了不叫叶山看出来,她卯足了劲儿,渐渐把连雅甩在了身后。
她俩一前一后登上山顶公路时,受到了两个孩子的嘲笑:“哈哈,我们是第一名。你看你慢得像只蜗牛吧?”叶山一直站在山顶公路朝下看着她们,显得心绪不宁。范芳的身影刚浮浮沉沉地移上山顶,叶山就张口问她:“这条路难走吧?要不要换个地方住?”范芳一边喘着粗气儿,一边却显得若无其事:“靠着山谷挺浪漫,没必要换了吧?”
闪闪灭灭的酒店门头,向他们展示着各种吃的主题。作为两家人的向导,叶山必须留意在哪儿吃饭比较合适。小镇上的菜馆一家紧挨一家,老板都显得无比温馨亲切。叶山一边拦着不让她们闯进路边菜馆,一边掏出了预先打印好的资料:“别急,我们要找家地道的本地菜馆。”经过网上一番研究,他了解到山丽菜馆已经成了游客嘴里的一个神话。他们找到巷子深处的山丽菜馆时,已是晚上八点。山丽菜馆里照样人如潮涌。与两个女人预先想象的情景有些不同,地上都是厚厚的油腻,粗木桌子只被沾水的抹布草草擦一下,长长的条凳是唯一可坐的地方,几盏裸露刺眼的白炽灯,能让人看见浮在屋里的朦胧油雾。皱眉头归皱眉头,菜一端上来,她们的脸立刻就万象更新了。连常常对食物说“不”的两个孩子,也直挺挺地专注于吃菜。两个女人越吃越是惊愕,山里的猪肉也比城里的要美味!看着她们大快朵颐,叶山心里感到无比欣慰。山丽菜馆的绝活儿不少,但主要都是山里的家常菜。霄霄似乎不大高兴婷婷的吃相。大概嫌筷子夹细小的石鱼不利索,婷婷干脆伸手到菜盘里抓。霄霄心里很不是滋味,婷婷的手脏得吓人,看着被脏手动过的菜盘,霄霄一条石鱼也不想吃了。就在婷婷忍不住把手又伸向另一盘石蘑菜时,一直把话咽进肚里的霄霄恼怒了,她用筷子横扫过去,啪的一声,把婷婷的脏手打了回去。
“啊?她打我!”婷婷惊叫着哭了起来,她边哭边把嘴里的石鱼吐了出来。“你,你怎么打妹妹呀?”范芳一把薅住霄霄的手问道。“她一点也不讲卫生!”范芳明知道女儿说得对,但望着哭得惨兮兮的婷婷,只好叹了一口气:“她是妹妹,你应该让着她才对呀!”婷婷长这么大也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昂着泪光闪闪的小脸,央求母亲主持公道。连雅用手帮她拭着满脸的泪珠儿,小声说:“你现在不是在家里,可以为所欲为。到了外面,你要考虑别人的感受。是不是?”婷婷不愿屈从母亲的道理,她一时不肯罢休:“那她也不应该这样对待好朋友呀?”她的话逗得满屋人都转过脸来咧嘴朝她笑。连雅期待范芳解决问题,连雅等了五分钟,发现范芳说的话还是不着边际。连雅大失所望,于是十分客气地对霄霄说:“以后发现婷婷做得不对,你可以说她,也可以告诉我,但不要打她了,好不好?”霄霄听懂了,脸上泛起了红晕。
两个孩子和解的速度比大人想象得快。等到最后一盘素菜端上来,霄霄已经主动给婷婷夹菜了。好多好多的乐趣又在她俩之间进行着。但寂静在连雅和范芳之间笼罩了好半天,两个女人偶尔相互望一望,脸上尽是勉强挤出来的笑纹。直到一行人又走进黑乎乎的巷子,两个女人才在坑洼的巷路上重新挽起手来。
叶山雄心勃勃想去的地方,是离小镇最远的一处云海悬崖。他知道有不同的路线到达那里。第二天清晨,白雾就像篱笆把旅店团团围住了。叶山一边在旅店院子里感受着雾霭的包围,一边等候着她们起床。吹来的雾气慢慢濡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到了九点,他大吃一惊,回到旅店朝她们住的房门重重敲了几下。“马上就好!”接着门里传出了冲马桶的声音。叶山只好又回到院子里,瞪着一双深棕色的眼睛,贪婪地盯视着深谷。他的目光就像一条舢板,在云海里拼命向前划呀划,直到在飞云掠过的一瞬,靠上一处轮廓分明的悬崖或峰顶。那天上午,叶山敲门的劲头有些不屈不挠,他震惊于两个女人出门之前的磨蹭。她们常为这样或那样的琐事所耽搁,比如,一出门发现唇膏没带,又马上折回房间。好不容易可以出门了,上午已经过去了大半。最让他难堪的还是那三百级石阶。孩子们一跳一跳向山顶公路挪动时,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又累得透不过气来。当叶山登到山顶公路向下望着她们,心里难免会生出歉意。她们美好的风度形象,大概只适合坐轿车来保持。一登上山顶公路,两个女人就赶紧坐在石栏上往脸上补妆。问两个女人和孩子早饭想吃什么,她们回答的永远是轻飘飘的那句话:“随便!”
世上可没有叫随便的食物。随便就意味叶山必须是上帝,能先知先觉清楚她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好在她们见到镇上的红豆粥和小酥饼时,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于是,叶山放松下来,与她们谈起了当日行程。连雅一向节俭,她宁愿像纤夫一样走路或爬山,也不愿租车或坐缆车减轻体力负担。她觉得,出门旅游怕耗体力的想法有些肤浅,难以想象,不耗体力怎么能得到健康呢?再说一些更出乎意料的景致,说不定就候在去景点的半路上。当叶山问她们愿意走路还是租车去景点,连雅抢先说了话:“我们走路去吧,这样还可以看看沿途的风景。”连雅的话叫范芳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瞪着大大的眼睛,不知该怎么办。她天生不在乎钱,只想把钱变成一件又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连雅的建议很让她不安,她不愿消耗那么多的体力。她主要是来欣赏山上变幻的云彩,让清新的空气把平日的重重心事带走。她急于奔到悬崖跟前,去观赏深谷中的一切……最后,她实在憋不住了,才勉强挤出笑容建议道:“我们也可以坐车去啊,这样可以把路上的时间省下来,都用在景点上。”叶山的想法与范芳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他也知道连雅的潜台词,对一个勉强跻身中产阶级的家庭来说,他们还得节省每一分钱。后来,他只好求助地望着两个孩子,问她们愿不愿意走路去景点。“不不!我们要坐车!”
他们租的车在山上盘绕行驶时,连雅心里竟有一丝裂痛感。本来到山里旅游是为了给心找到慰藉,但事情似乎在偏离她原来的设想。撇开爬山能消耗她肚子上的赘肉不说,一旦养成处处租车或坐缆车的习惯,那么多本该节省下来的钱,也会把她的心弄得更加不宁。她把眼睛投向窗外的壮丽景观,来安抚自己低落下来的情绪。当婷婷指着映入车窗的一座山峰,问她:“老妈,那座山叫什么名字呀?”她一反常态,狠狠朝婷婷瞪了一眼:“我哪知道呀?你去问你老爸!”她对丈夫的气一时还没有消,她耿耿于怀丈夫刚才的作为,他明明读懂了她的潜台词,却宁愿迁就范芳的想法。最后,也许是云海悬崖的景观深深打动了她,她不再暗自生闷气了。一条一条云丝犹如雪白的丝线,停在蔚蓝干净的天空,仿佛在寻一处山尖的针孔一穿而过。清凉的山风好像已经透过她的身体,带走了她心里的那股浊浪。一直在车里像尊木雕的她,那时活了过来。她把手又伸向范芳,两人又挂着笑容拍起了合照。见到连雅的心情好起来,叶山也努力把快乐的气氛推向高潮。他找路人给他们拍了一张“全家福”。当路人让他们摆好姿势逗他们说“茄子”,叶山还真幻想着他们是在拍全家福呢。那时他心里真是开了花,生怕幸福的幻觉会倏忽即逝。他心满意足,身边拥簇着两个妻子和两个孩子。他甚至得意两个女人擦的香水,洗发后涂抹的护发素,令周围的人都能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望着他们济济一堂,周围的人大概都会心生羡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