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谭翁

谭翁

作者: 常聪慧 时间: 2013-05-27 阅读: 262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朝阳”公园有个曲艺圈子,圈子里最有名望的当数谭翁。谭翁却不姓谭,姓翁,“谭翁”是票友对他的敬称,赞其唱腔浑厚深得“谭派”真韵,翁老爷子最拿手的一出正是《秦

摘要:(载2012年2期《草原》) “朝阳”公园有个曲艺圈子,圈子里最有名望的当数谭翁。谭翁却不姓谭,姓翁,“谭翁”是票友对他的敬称,赞其唱腔浑厚深得“谭派”真韵,翁老爷子最拿手的一出正是《秦琼卖马》。
   《秦琼卖马》是说隋末英雄秦琼押解犯人到天堂县,因官府迟迟不发回文,受困三王店。店主索讨店钱,秦琼无奈卖掉心爱黄骠马的戏文。唱腔婉转凄美,是老生的功夫戏。“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翁老爷子一张口,便赢得满场喝彩,将一股子英雄落魄的悲愤情状表达得淋漓尽致。行家听门道,听的可是下一句:“提起了此马来头大,兵部堂黄大人相赠与咱。遭不幸困至在天堂下,为还你店饭钱无奈何只得来卖它。摆一摆手儿你就牵去了罢,但不知此马落在谁家——”。在京剧演唱中,有一类属于花腔,即旋律丰富多变的唱腔,如“提起了此马……”,有些人往往在唱“阿”音时,“阿”“喔”“哦”字音摇摆不定,听起来极不好听。而翁老爷子学的是“谭派”,唱腔朴实自然,吐字简洁、明快,行腔一气呵成,让人听得就是那么痛快。所以“谭翁”之名不胫而走。
   翁老爷子六十有八,生活极有规律,每天下午固定三点半准坐在公园北门第九个石墩上,右腿叠左腿,手中持一把年头久远的二胡。有时给二胡上松香,一擦一下午,像没完没了摸索心爱的孩子,怎么摸也摸不够。有时定弦调音,一会儿就吚吚呀呀拉将起来,唱的正是《秦琼卖马》,不论有人没人听,不管围在身边的热心听众想点什么,他只唱这一出,闭着眼自拉自唱。宝剑赠烈士,好曲自然是唱给知音听的,也不知什么时候翁老爷子有了“粉丝团”,最铁的要数江伯。每天三点半前搬个小马扎儿,一路溜跶,直直走向第九个石墩的必是江伯。一个闭眼唱,一个闭眼听,身边的人聚的聚来,散的散去,只这两个人各自沉醉在秦琼的世界里。睁开眼便是那隋朝明晃晃的大太阳,猛抬头是客店黑亮亮的洒金匾,转过身周遭尽是满脸讥笑的闲人食客。
   “家住山东历城县,叔宝名儿天下传。我本是顶天立地男儿汉,好汉无钱到处难。无奈何出门我就卖、卖、我就卖锏,两匹马跑得似雪花。叫声店家快来吧,还你的店钱就是他!”
   “好!”江伯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江伯比翁老爷子大一岁,今年六十九,离“七十古来稀”还差三个月零七天,江伯逢人便唠叨,乐呵呵的好象在数着天儿盼。只是今天江伯没来,翁老爷子想想好象昨天、前天江伯都没来,这些年来翁老爷子和江伯一个唱一个听,却是交谈不多,算是在淡然如水的相处里各寻其乐。这江伯好几天没出现让翁老爷子有些失落。
   今天翁老爷子没坐多久,只在公园调了会儿弦儿便回了家。翁老爷子的家在公园不远一处绿意团绕的小区,小区内楼座不多绿化很好,院内高大的铁树有几十棵,从门口沿着甬道一溜儿排到小区深处,像是笔直的士兵列队立正。绿树花丛道不尽的诧紫嫣红,许多是翁老爷子不认识的,他单单只知道玉兰树。毫不起眼的玉兰树交错在低低矮矮的灌木丛中,顶着硕大的花萼在风中迟重的一点一点,淡白或紫红的颜色也就一点一点摇曳不止,像是多年前某个旧电影里的画面。这个小区平时很安静,一些以前在场面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住在里面,只是这些人多半老矣,是凹进面里的点,藏在棉里的线,多数过着不大张扬半隐居的日子。这样人家的屋子自然是宽敞的,前厅后宅非同一般的气派,一栋楼里即便是户型相同也要弄出不一样的瓤子。翁老爷子的家在三楼,西户,顶门儿只有两户人家,自翁老爷子搬来就没见过对面的邻居。保姆不在,大概去逛街或者买菜去了,家里静悄悄的。
   老伴安静的挂在卧室墙上,四年时间了,依旧露着鲜艳恬静的微笑。不是通常的黑白照片,是彩色的生活照,站在海边天蓝海蓝一色的晴蓝,只有脚下的沙子是白色的,还有海上翻起的浪花。这是他们那年去海南照下的,是老伴为数不多的单人照,那时候的老伴是有活力的,脸庞身段滋润饱满,泡在海里,像一朵肥白端庄的玉兰。更年轻时老伴像是水做的,连声音都带着水波的回响。初见面时她老是羞红着一张脸,不敢直视他,偶抬头眼睛也像鸟儿惊慌失措的翅膀一闪掠过。他们坐在二婶里屋的炕上,炕头儿烧得火旺的灶隔在俩人中间,他伸出一只手架在腿上烤火,来回翻滚着手掌,好象正在翻烤一条滚烫的鱼,他心里也像游进一条鱼,一忽会儿沉进水里,一忽会儿窜上河面。老伴儿是他同村最美的姑娘,尽管他回家很少,耳朵却早早被二婶和爹娘灌满,他们希望他娶本地人,似乎算准他在外面不会回来了,可根连着根,他的根就紧紧栓在这块土地上。
   屋里一色的仿明清家俱,一个脚凳一个茶几都搭配得很仔细,儿子儿媳在这方面没少花功夫,装修时特意找设计院的行家专门设计。翁老爷子随他们折腾,老伴离开会把他的心也带走大半。这屋子怎么热闹也总是空空落落的,女儿在外地,儿子儿媳相续去了国外,大概于心不忍或是别的,他们暂时没有带走孙子。孙子上高一,学习很用功,每天晚自习到九点才回来,周六周日极少和同学出去玩,关在家里学英语,知道父母早晚会把他带出国门。孙子也在努力且也很自觉,这点儿挺让翁老爷子放心,不像有些熟人的孩子那样出去胡搞。孙子每天自己坐公交车上学下学,不像这个小区里诸多孩子那样要求车接车送。有一回翁老爷子想去孙子的学校看看,打了个电话叫车,停会儿又打电话取消,他穿上旅游鞋,登上了孙子每天都乘坐的公交车。窗外的世界向车身后倒退,新鲜的广告牌一闪而过,这个城市似乎一夜间长大变得陌生了。车上的人纷纷给他让座,他拒绝了,倔强的一路站到学校,下车时他一脚踏个虚空差点儿栽倒。老了,他叹道,自此再不轻易出门,除了日日去那“朝阳”公园拉二胡,唱秦琼。
   在家时他是决不拉二胡的,那二胡的声音只有到了外面才是活的,就像秦琼只有骑上黄骠马才像个英雄。在家从不拉二胡的原因还有一个,这个家渗透着一股子清漆味儿,从搬进来就没消散,搬进来时儿子找房屋安全中心的仪器认真检测了一遍,那家伙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可翁老爷子还是闻得到,这些年一直存在,像是嗝在嗓子眼儿里的小肉刺,虽然不妨碍食物的蠕动,可吞咽时它就横在那儿。那股子味道像是家里不受人欢迎的房客,赶也赶不走,这让翁老爷子很不舒服。这天翁老爷子没有再出门,他坐在阳光下藤椅里,瞪着眼望了一下午花盆里的绿萝,保姆回来都没有把他劝进屋。保姆问伯伯您在想什么,翁老爷子缓慢地摇摇头。一连三天都这样,保姆有些着急,打电话给外地翁老爷子的女儿,女儿是老大,早想让翁老爷子到她那里去住,只是因为有侄子在,不好提出来。女儿在电话里说近期会回来一趟。
   是孙子的一句话让翁老爷子离开了家。吃午饭的时候,电视里正播放怀旧战争片,翁老爷子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某个情节时,孙子一口汤呛到了嗓子,他连咳带喘笑着对翁老爷子说:“爷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可别不高兴。”
   翁老爷子疑惑地望向他。
   “还记得小时候给我讲的故事吗?有一回你晚上给村里放哨,发现了敌情,然后跑到大树下敲钟。那时候我真佩服你啊,在小学时还给同学讲,结果有天有个同学说我说谎,在大树下敲钟明明是《地道战》里的情节,那个演员叫什么老钟叔。当时我还和人吵,说战争年代有许多这样的事例,只是和电影里巧合罢了。后来再长大点儿算算年龄,似乎真的不大可能。”翁老爷子听完气得不行,饭也吃不下,下午三点半又去了公园,一路走心里一路嘀咕孙子这小白眼狼,眼见得马上要和他爹娘会合,越来越不把这个爷爷放在眼里了。
   第九个石墩依旧等在那里,似乎人人都知道那是有主的位置,翁老爷子心里多少有些安慰。从黑丝绒布袋里取出二胡,他爱惜地从上摸到下。当年下放时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室友教会他拉二胡唱京剧,据说这个室友是谭先生不记名的弟子。这一教就是好几年,一唱就是一辈子,这么多年许多事情他忘记了,偏拉二胡的本事从没有忘记过,每当他心烦或闲来无事就拿出二胡,天大的事在一通拉唱中也就烟消了,心境又能清明起来。今天他打算好好的消磨一阵,只是江伯又没来,多少让人遗憾,他有些想那个没交谈过什么的忠实听众。
   十一月的公园有些清寒,全球天天吵着“暖冬”,可冬天毕竟是冬天。不是周六周日,公园里人不多,来来回回还是那些拎着鸟笼子溜弯儿的老头儿,或是找棵大树系上单子撞背的老太太。稀疏的阳光一绺一绺扔向地面,沾在四季常绿的草坪上,整整齐齐的草尖薄淡地泛着轻灵灵的水光。草坪中央堆着不知什么造型的湖石,点缀周围的是一盆盆菊花,翁老爷子望着那些菊花,自得地发现自己还能叫得出几种菊花的名字,比如正中那白色平瓣球型的叫白牡丹,黄带红晕外曲平瓣反卷型的叫鸳鸯锦,细长管状花瓣像一根根垂丝的叫十丈珠帘,深红色花瓣直平像芍药的叫天女散花。他还知道菊花的别名,通常人们叫它菊华、秋菊、九华、黄花、帝女花。这些都是老伴没离开前告诉他的。老伴退休后爱菊成痴,老伴一直有眼花头晕的毛病,吃过不少药始终断不了根,听人说菊花有这个功效就试着喝起来,后来又自己种,慢慢在摆弄菊花中得到无穷乐趣,家里阳台上一度遍种菊花,菊花开放的日子是老伴最开心的时候。老伴是水命,天生有养花的本事,他是命里带火伺候不了这些花花草草,老伴不在后那些菊花就一个个归了离恨天,先是在叶片表面出现苍白色的小斑点,逐渐膨大呈稍圆形突起,不久叶背表皮破裂生出成堆的橙黄色粉末,叶片上生出暗黑色椭圆形斑点,然后整株菊花枯死。现在阳台上只有绿萝、龟背竹这些绿叶植物,都是女儿后来从花圃搬回来的,好养活,每天浇点茶水就行。孩子的心意他明白,也是怕他睹花思人。他目前坐着的这第九个石墩,正冲着假山,每年这个季节一连好几个月摆放的都是菊花,抬头望去,满眼都是让人五味杂陈的诧紫嫣红。
   假山正东是一条蜿蜿蜒蜒的小径,随着路面起伏藏羞似的时隐时现,转到竹林那边时一头向西折去。绿油油的竹林让他想起一件事来,去年二弟来他这里小住,谈起老家祖坟,说老坟上种什么树也长不大,是不是请风水先生重新看一看“神道”的方位,只有把树栽在“神道”正确位置上才好活。二弟特意强调“正确”两个字。他没发表意见,说这事就由二弟做主吧。小几岁的二弟果真选日子请人看了风水,打电话来时很兴奋,说这次他决定在堪定的“神道”上栽棵银杏。二弟性子烈,从的是商道,现在年龄大了依然喜欢折腾,他却不行了,像手上这把换了无数根弦的二胡,怎么摆弄也差了年轻时的刚猛。二胡的弦声铮然响起,一股子激愤从翁老爷子心头径直冲向天灵盖,他忍不住张口呐喊,发出一声千年前悲壮的马嘶,一汪英雄末路的血泪。公园里僵白的阳光暗淡了,秦琼踉踉跄跄奔出三王店,大街上熙熙攘攘尽是冷眼旁观客,白亮亮日头凉嗖嗖横担当空,秦二爷仰天长叹,罢了,罢了:“家住山东历城县,叔宝名儿天下传。我本是顶天立地男儿汉,好汉无钱到处难。无奈何出门我就卖、卖、我就卖锏,两匹马跑得似雪花。叫声店家快来吧,还你的店钱就是他!……”
   “好!”翁老爷子猛打了个愣颤,硬生生从大隋朝里还回神,打眼望去,一个衣着齐整的老头儿规规矩矩站在当地,却不是江伯。他淡淡地冲人点点头,重新拉响二胡,却再拾不起刚才声势。用一句话说,叫做“破了气”。
   冬天的光景最是明显,一天冷似一天,一天短似一天,紧赶着就走到了年跟前。翁老爷子先还日日到公园拉二胡,后来家里保姆怕天冷把翁老爷子冻出个好歹,就限制他出门时间。隔三差五翁老爷仍去第九个石墩那儿待待。这时节已经看不到菊花,树上的叶子早就落尽,连引进号称四季常绿的草坪也像狗啃似的青一块黄一块,土不拉叽不像个正经颜色。翁老爷子像犯了相思病天天惦记着江伯,可江伯再没有出现。有天翁老爷子无缘无故半夜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嘭嘭乱跳个不停。好半天才平静下来,他拧开壁灯,看看表才十二点,他脑子分外清醒再也睡不着了,仿明家俱反射着微光,屋里寂静得像是沉在地底深处,翁老爷子不由自主冲着蒙了层层厚霜的窗户外面喊:“老伙计,你在不在人世到底是给我托个梦啊。”算算日子,如果江伯尚在,今天刚刚是他七十大寿,江伯一直以来盼望的日子。
   小区早早供起了热,屋里很暖和,阳台的绿萝、龟背竹长得很旺,只是翁老爷子一直闷闷不乐。年近五十的保姆看在眼里,闷在心上,想不明白这个快七十的老头到底在想些什么:儿女双全,个个有出息,一百多平米的豪华大房子住着,外事活动公家包着,天爷,简直就是进了天堂,还想要什么啊,可他就是能不高兴。
   翁老爷子心像是被拱出个洞,什么东西还没提起心劲儿就悄没声儿地陷进洞里,连个泡也不起,拔也拔不出来。翁老爷子的生活圈子现在大约也就是那么几步,从卧室——阳台——卫生间,一天中间只挪几次,连三餐都是在阳台解决。他天天瞪着那些蓬勃傻长的植物,脑子里不知有没有在想什么,保姆说话他根本理也不理。因为天气原因,孙子不想来回跑选择了住校,所以整个家里就只剩下一个不说话的翁老爷子,和失了主张的保姆。保姆几乎天天打电话给翁老爷子的女儿,要她赶紧回来,而翁老爷子女儿那边因为刚刚有了外孙又是不能马上来,“再不来,出了事你们可别后悔啊。”保姆撂下狠话。
   元旦前一天翁老爷子的大女儿风尘仆仆赶了来,在客庭放下行李就奔了阳台,望见沙发椅那个佝偻着的身子,一脸担忧取代了一脸喜色。
   “爸。”女儿重重的叫了一声。
   翁老爷子僵直的影子迟钝的转动过来,辨认良久,灰扑扑的瞳仁乍然闪过一道光泽。
   “爸!”女儿扑了过去。
   “新娣!你到哪里去了。”老爷子一把抱住女儿的腰,将花白的脑袋埋进女儿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女儿怔住了,刚刚听到的明明是妈妈的名字。
   元旦前夜也算是小年夜饭,翁老爷子高高兴兴吃了十几个饺子,望着女儿呵呵笑个不停。女儿翁丽华和保姆频频对视,相互从对方眼里看到不安。
   今天翁老爷子很听话,早早换好睡衣洗漱上床。翁丽华给翁老爷子盖好被子,说:“爸,明天咱爷俩好好说说话。”
   “你不走了吧。”翁老爷子不放心地问。
   “不走了。”翁丽华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解决老父身边没有亲人照顾的问题,这样的情景怎么让人受得了,有儿女和没有儿女又有什么区别。
   “娘,你忘了临睡前给我喝鸡蛋糖水了。”翁老爷子喜滋滋望着女儿,像是淘气孩子逮到天大的漏洞。
   翁丽华心口一疼,瘫软的身子打了个趔趄,左臂寻找支撑却是抓了个虚空。她半天调整好自己的声息,脆弱地柔声安慰:“夜里不吃糖了,虫子会蛀牙的。”
   “哦。”翁老爷子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关上灯,翁老爷子立刻就安静地入了眠。翁丽华抬手轻轻拉上房门,客厅明亮的光线自她眼前从卧室内一寸一寸抽身而退。一道丝光在黑暗处一闪,翁丽华眯眼看去,是老爷子那把用来消遣的二胡,此时正落寞地立在角落,宛如一匹被人遗弃的老马。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谭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