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与闪电
作者: 周蓬桦
时间: 2013-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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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去年二月底的一天下午,也就是我接到鲁院录取通知书的第四天,一个名叫唐冰冰的女网友给我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听上去不难听。她笑声朗朗地问我:谷子
一
去年二月底的一天下午,也就是我接到鲁院录取通知书的第四天,一个名叫唐冰冰的女网友给我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听上去不难听。她笑声朗朗地问我:谷子,晚上有没有时间?谷子是我的网名,许多熟悉我的网友,都这么叫,反而把真名忽略了,奇怪的是,我也愿意网友这么“谷子谷子”的叫,感觉上好像叫的不是我,当然,也不会是别人,而是另一个戴了面具的我。我问唐冰冰有什么事,原来是她要请客,我说让美女请客,那多不好意思,还是我来请吧。她说:不不不,我请,必须的。认识这么久了,我们也该见见面了,是吧?接着是一串笑声,感觉依然是清脆,不难听。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当时,我正在银行营业厅排队,打算往一张银联卡里打钱,眼瞅着就排到我了,银行的小喇叭里开始广播,准确地叫出了我手里拿着的号码,一张二指宽的小纸条。我就凑近了窗口办理业务,把一个装有人民币的旧信封递上去,唐冰冰的电话,就在这一刻,在我左侧的裤兜里很美丽地响了。但答应赴约之后,我才想起晚上还有个鸟琐事要办:我的电脑中毒了,已经陷入瘫痪,我约了电脑店的小石来给电脑做杀毒处理。这几年,我的电脑一出毛病,就会给小石打电话来处理一下,不为别的,是因为我几次更换的电脑,都是从他的店里进的货——就连我眼下正在打字的这台台式戴尔,也是不久前从他的店里买的,我找他来修复电脑,便显得顺理成章。当然,我与小石已经很熟悉,几乎成了朋友。另外,还有一层关系,是他与我住在同一个小区,虽然不在同一个单元,但在同一幢楼,都是68号楼,我是东单元402,他在西单元501。准确点说,他在我这个单元的西边住两居室。自然,我算是他的东邻。这样一来,我们双方都感觉方便。
我往银联卡里打了两万块钱,准备到鲁院去潇洒一下。当然,无非是请同学朋友吃吃饭,喝点红星二锅头什么的,其它的潇洒项目,却难以支付得起,也不好做出宏大的规划。
从银行出来,我在车里给唐冰冰打手机,说冰冰啊,真不好意思,我忘记了一件事儿,你看……我说出了晚上小石要来修电脑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让她换个时间,我开导唐冰冰说时间有的是,反正离得近,实在不行,就等我从鲁院结业后再聚不迟。她可能当时也在忙碌,要么是在超市里购物,因为电话里噪音较大,像一头扎进了乱嗡嗡苍蝇堆里。我听到她声音干脆地说了句:好吧!就把手机挂了。
但当我把车开到楼下时,却接到她的短信:谷子,我今晚正好有空,要不你修完电脑,我们晚上见,好吗?我就回复了一个字:好。然后,我上了楼,进了书房,在黑了屏的电脑前坐下,感受着电脑中毒后的沮丧与不便,过了一会儿,小石就按响了门铃。
小石上楼的速度飞快,有一次我计算了一下,他从一楼爬到四楼,仅用了10秒钟。这让我感到小石毕竟年轻,身上还残留着青春的威力。我开门,他削瘦的身影哧溜一下就进来了,同样动作飞快地打开腋下的小皮夹子,取出几张光盘,我知道那是修复电脑用的一些软件。往常,我都是让小石坐下,先喝杯茶,点上支烟,一边闲扯淡,然后再慢慢地打开电脑。可今天我想起与唐冰冰有约,就对小石说:小石,不用检查了,重装一遍系统吧,节省点时间。在我看来,重新安装系统比较简便,因为电脑里有备份,操作几个命令就OK了。小石见我急火火的样子,就问:晚上有事要出去?我说嗯。小石不再多问,埋头捣鼓电脑,三捅两戳,就把电脑弄好了。望着黑屏一天的电脑又恢复了它的妩媚,我的心里敞亮了许多。
二
今天,我之所以要叙述这些,自然与唐冰冰有关。这个唐冰冰,最早出现在我的博客里,只是从名字上判断,大概是个女性。起初,对这个网友的出现,我并没有格外留意,铁打的军营,流水的网友,这句话是恰当的。也就是说,我把唐冰冰,混同于一般网友平等对待,不觉得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时间一久,我发现有点问题了,主要是从留言和跟帖上判断,她对我是熟悉的,熟悉到掌握了我的一些行踪,比如有一次跟帖,有这样一句:“谷子,昨晚又出去喝酒了吧?哈。”是的,她说的没错,那天晚上,我果真是去一个叫“马莲台”的地方喝酒去了,回来得很晚,上楼后倒头就睡了。我满心疑惑,此事除了我老婆和几个那天一起喝酒的朋友知道外,唐冰冰是怎么掌握的呢?要知道,也许是出于写作的职业习惯,我是个刨根问底的人,在当天就打电话给昨晚喝酒的朋友,他们统统否认自己是唐冰冰,有个女人甚至还发了誓言,说如果她是唐冰冰,就让老天爷把她的头发揪光,成个秃头歌女,我听了哈哈大笑,说现在正流行秃头歌女,你这么说是在声明自己即将跨入新新人类的行列。接着我说,好啦,你肯定是唐冰冰无疑了。经我这么一说,她很生气,气得叭地一声挂了电话,可马上又打了过来,说谷子,如果我是它妈的唐冰冰,就让老天爷抠去我的双眼,剜了我的两个乳房!这、这下你该相信了吧?!我一听当即就被雷倒了,忙说相信了,我相信了,你不是唐冰冰。
就这样,唐冰冰成了一个悬念,无论走到哪里,我开始感觉不好:我在明处,她在暗处,这很不公平。从此,每天黄昏的例行散步,哪怕无意中撞来一个陌生的眼神,我都忍不住发出疑问,猜想这个人是不是唐冰冰。有一次,我从利群超市购买洗发液出来,感觉身后有个人尾随而至,我本能地回头,看到一个表情暧昧的女人朝我微笑,在这种情况下,不知怎的,我联想到了唐冰冰,就朝她茫然地点了点头,然后钻进了停在路边的车里。女人快步跑过马路,拍打着车窗,在与之对视的片刻我否认了她是唐冰冰的可能,只见她动作飞快地塞给我一样东西,我展开一看,是一则售楼广告。望着那个驼着背,哈着腰,腿罗圈得很厉害的女人离去的背影,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把她与唐冰冰联系起来。在我的心目中,即便唐冰冰不是美女,但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不为别的,就凭那些留言和跟帖,看得出她读过许多书,还自称写过散文,她是个文学爱好者。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话说得真好。这天,我的QQ提示有人加入,咚咚地敲门,显得很急迫。我一看对方的资料,正是唐冰冰。哈!她终于撑不住了。我加上了她,马上就接收到了她的问候:您好。我回复她:您好。她说:谷子,我是唐冰冰。我说:知道了。三言两语,我觉得唐冰冰很直率,居然在几分钟后就亮出了底牌:原来,她就住在我生活的小区,尤其巧合的是,她是小石的邻居,502,住小石对门儿。自然,小石肯定是熟悉她的,只是从来没有向我说起过,这很正常,谁会闲着没事朝人说起自己的邻居呢,除非是他的邻居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或者两家人闹起了纠纷。接下来,经过唐冰冰的一番提示,我对唐冰冰其人对上了号,她的形象在脑海里渐渐浮出水面:一个经常领着个小女孩在小区里走动的女子。年龄约三十左右岁,皮肤很白,又透着红润;眼睛较大,看人的眼神比较“火辣”,是直视型的,目光像手电筒一样照过来,逼得你只好先把视线移开。唐冰冰爱在夏天穿一件牛仔短裤,暴露出一双丰满结实的大腿和臀部,同样白里透红。这就是她留给我的全部印象。
事情水落石出后,剩下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我又一次感叹世界真小,小得让人没了浪漫呼吸的空间。同时,我狠狠地责备自己,在这个时代,我也患有多种时髦的疾病,比如强迫症和多疑症,再往远一点引伸,就成了迫害狂。总之,把一个原本很简单的事情,我他妈的想复杂了。我错了,我检讨。
三
小石走后,我立即登陆了QQ,果然看到唐冰冰在线,我告诉她,电脑修好了。她说,太好了。我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在等着和你一起吃呀,难道你吃过了?我说没有没有。其实,我是想吃过饭后再出门赴约,去喝茶,或者去酒吧喝杯咖啡。最好不吃饭,只聊天。自从长了痛风后,我讨厌在外面吃饭。痛风就是吃出来的毛病,每一口汤里都含有大量的嘌呤。但作为男人,有些应酬无法回避,有些酒不得不喝,喝高后只有自己“倒醉”几天,像一只老母鸡在鸡笼里悄悄咯气。
好吧,我对唐冰冰说,我现在就走,你也下楼吧。
唐冰冰说,我上周搬出了小区,已经暂时不是你的邻居了,不过房子还是我的,我还会搬回去住。我现在住桑坡路,是租的一间房子。
嗯?为什么?我问,忽然想起,是有些日子没在小区里见到她了。
唉,一言难尽……见面再说吧。
我说:好。
说完,我电脑也没关,到卫生间简单地洗了把脸,麻利地下楼。在楼下发动了车子,夜幕已经降临,车轮在早春的气氛里嚓嚓地发出声音,仿佛与路面进行神秘地交谈。桑坡路离我居住的小区不远,中间相隔一条马路,经过一个红绿灯,我把车开到桑坡路,看到她早已在路边等着了。她站在路边,用一块花丝巾包住了半个脸,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大大的墨镜,这衬托着她的皮肤更加白嫩了些,样子像个接头的女特务。我停下车,说:上来吧。她就一猫腰,打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车里顿时充溢着一缕淡淡的唇膏香气。
去哪里?我问。
去土大力吧,她说。
土大力在哪里?
在行政中心大楼以东,重庆小天鹅火锅城旁边。知道了吧?
我说嗯。
到了土大力,上了二楼,要了一个雅间,室内有些冷,还有些冬天残存的霉味儿。唐冰冰吩咐服务生打开空调,我听到服务生叫她“张姐”,唐冰冰解释说,她经常来土大力,和这里的老板很也熟悉,而张姓,则是她的真实姓氏,本名叫什么我就不透露了。到这时候,我这才意识到她并不姓唐,和“谷子”一样,“唐冰冰”是个虚拟的网名,但人却又是个真实的存在,这就够了。她把点菜单推给我,让我点菜,我要了一杯咖啡,一盘葵花籽,一碟开心果,一份爆米花。唐冰冰点了个豆腐干,一个红烧青鱼,一个梅菜扣肉。然后,她就坐在我对面,露出白牙,微笑,笑得很明亮。说:谷子,你和我想象中的,没什么两样。
我附和道:你也是。
借着一缕橘黄的光线,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唐冰冰,发现她虽谈不上惊艳,但也算漂亮了:苹果似的圆脸上,布满了光芒;精巧的鼻子,嘴唇很性感。大概是因为涂了淡淡的口红吧,唇上还跳动着一层银光。
我想说:你挺漂亮的。但克制住没说出口。女人经不住夸奖。而且,夸女人漂亮,太缺乏创意了。在生活里,我喜欢那种明明长得漂亮,却对自己的漂亮认识不足或有意忽略的女子——她不把自己的美当资本炫耀,其实就更容易获得加分。可怕的是另一种,明明长相一般,却时时以美女自居,与她交谈,通常会听到一个无奈而做作的开场白:像我这样的吧,身材比较好,学历又高,人比较聪明,长得又漂亮的,自然就招人一些……好在我也习惯了,唉……
这种像是设计好的开场白,比满街林立的广告词介绍还全面。每每遇到这种女子,你就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沟通。也不好因这点小事,让对方下不来台。
显然,我面前的唐冰冰,不属此例。她给人的感觉相当朴实、干练,心无城府。刚落坐的瞬间里,甚至还带有几分羞涩。
然后,我们要了一瓶干红,我因为要开车,只倒了一小杯,象征性地啜饮着。她倒很爽快,很快把一瓶干红喝光了,只好又要了一瓶。酒是营造气氛的东西,还能让人打开话匣。那一晚,都说了些什么,自然是没有主线的随意,喝到最后,我才想起她已经搬出了小区,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搬家了?
这一问,唐冰冰眼圈红了,说谷子,你是不是见过我领着个小女孩儿,在院子里玩?我说见过,但对女孩儿,我没有格外留意过,隐约感觉是个五岁左右的女孩儿,长得也不好看,似乎皮肤很黑。
唐冰冰说:那女孩是抱养的,我和老公在婚前做过几次流产手术,从此就生不出孩子了。结婚的第二年,我们就商量着,从外面抱养了一个女孩,叫小意。
唐冰冰说:我对小意是真的好呢,把她当亲生女儿养。到今年春节,小意满五岁了,结果,就出问题了。
我问:生病了?还是……
唐冰冰摇摇头,继续讲述:春节前的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她告诉我说,小意是她生的,我一听还很客气,人家毕竟是孩子的亲妈嘛!当时,这孩子的抱养过程,是我老公一手操办的,据他说,是从医院里花一万块钱抱来的,也就是人不敢要的私生子,怎么会在五年后突然冒出人来认领呢?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这女人在电话里,向我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小意是她和我老公生的!
哟,真的吗?我喝的一口茶,从嘴里喷了出来。不是开玩笑吧?这可是件大事情。
她说:可不真的呀!其实在小意长到两岁的时候,就有人说这孩子和我老公长得像,我老公左下巴颏上,有颗大黑痣,小意在那地方也长了一颗。为此我曾经疑心过,偷偷地找医生咨询,医生就解释说人生活在一起时间久了,双方的生活习惯、饮食结构相同。夫妻俩相同的面部肌肉得到锻炼,笑容和表情逐渐趋于一致,让原本有差异的两个外貌看起来也有了相似之处,模样会长得越来越像,所谓“夫妻相”,就是这么来的。我一听有道理,也就不再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