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威棒
作者: 秦岭
时间: 2013-05-25
阅读: 250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啪的一声,啪的又一声,加起来是两声。 尖锐的呼啸刺穿了板结的空气。这响彻在二十年前村学土坯教室里的声响,是教鞭抽打在甄文强同学后脖子上发出来的。教鞭是用
啪的一声,啪的又一声,加起来是两声。
尖锐的呼啸刺穿了板结的空气。这响彻在二十年前村学土坯教室里的声响,是教鞭抽打在甄文强同学后脖子上发出来的。教鞭是用一米长的竹棍做的,甄文强的脖子是用肉做的。甄文强的肉和我们的肉不一样。甄文强的肉白,我们的肉黑。甄文强是城里娃,我们是乡里娃。我们都习惯了挨老师的教鞭,但是教鞭抽打在这个城里娃后脖子上的声音,好像比抽在我们脖子上要清脆、凄厉、嘹亮得多。复式教学班是大杂烩,三、四、五年级都挤在同一间教室里,所以吓着的不仅是我们四年级的同学,全校多半同学都缩了脖子,一只只的,成了蜷在墙缝里的土蟑螂。
十岁儿童甄文强站在土坯垒起来的课桌后面,像电影里某个狼狈的地主少爷。
我的座位距甄文强不远,我发现甄文强后脖子上凸现的“叉”形伤口,青紫中浮泛着潮红的血珠子,像两只奄奄一息、交叉倒毙的的红蜈蚣。这是用甄文强的伤口组成的“叉”,甄文强像是道题,被我父亲判了个“叉”,而不是“钩”。当时我父亲还发出了一声怒吼,我让你尝尝杀威棒的厉害。
这根蛇皮教鞭,就被全村人称为杀威棒了。
抽甄文强之前,父亲使用的教鞭只是一根瘦长的竹棍而已。自打这根教鞭套了一层绿里透红、鳞光闪闪的蛇皮,同学们就乖爽了许多。蛇皮是怎么套到教鞭上去的,一度引发过我们莫大的好奇。后来全村就传开了一个段子,说是父亲多次好言劝说下乡知青,吃烤蛇太多,致使庄稼地里的田鼠有恃无恐,泛滥成灾,知青们对此充耳不闻。有次父亲听说知青们正在黄豆地里点起篝火,合力围捕一条一米见长的菜花蛇,就拎了教鞭摸了过去。当着知青的面,父亲用教鞭的一端摁住菜花蛇的脑袋,伸出左手,攥了蛇的脖子,用拇指死死顶住蛇的下巴。腾出右手,用指甲轻轻挑破蛇颈部的软皮,然后拇指和食指紧紧揪住外翻的软皮一角,像做抻面一样两臂一伸展,只听嘶的一声,蛇体和蛇皮迅速剥离,蛇皮像脱掉的筒裙一样从尾梢撸了下来。菜花蛇雪白雪白的裸体完全暴露在空气里,它徒劳的挣扎反而加速了告别这个世界的归期。它眼睛圆睁,牙缝里发出吱吱的抗议。父亲把蛇体在头顶抡了几圈,一撒手,蛇体像一条白光闪闪的鞭子,抽进了火堆儿。火焰被扑得升腾起来,蛇体触电似的窜了一下,就软成了面条。父亲用教鞭的一端对准蛇皮的尾梢,反方向一捋,外翻的蛇皮立即还原,热乎乎地套紧了教鞭……
谁也不晓得爱蛇如宝的父亲为啥偏偏要这么做,而且要做给知青看。但知青们把这理解为一场精彩的献媚,他们见惯了农民的献媚。只要有农民怀里揣着几个鸡蛋摸进知青点,必然是垂涎知青穿旧了的衣服和解放鞋,父亲也不例外。知青当时把最热烈的掌声给了父亲。父亲客气地说,剥了皮的蛇,熟得快,早吃,小心别烫了嘴。说完,拎起蛇皮教鞭,大步流星地回到了学校。
教鞭变成蛇皮教鞭以来,甄文强是挨蛇皮教鞭的第一人。
事由并不复杂。事情发生在知青教师返城后我们村学恢复的第一节音乐课上。当时,民办教师曹尚德——我的父亲正给同学们教电影《怒潮》里的插曲《送别》。山里人盼电影比光棍盼洞房还难,但电影插曲却总能曲里拐弯地传到山里。尽管是城里人吃过的剩饭,味道照样诱人。我父亲教歌曲当然不如知青顺手,顺嘴,顺眼,但力气还是卖足了的。唱到高调子,父亲的头顶仿佛有吊绳牵引似的,干瘦的身子自上而下被抻直了,脖子显得又细又长,脑袋像是从面团里撕扯起来的一个干枣;唱到低调子,头顶仿佛压了一顶石磨,身子骨像过了火的老菠菜叶子,打卷了,扭曲了,只看见暴胀的眼珠子,溜溜儿的,悬!上下眼皮再松一松,说不定就掉下来,让鸡啄了去。
曹老师唱歌咋像驴叫呢。我听见旁边一位三年级的同学悄声说,是驮着麦捆子上坡的那种驴叫。
我当然晓得驮着麦捆子上坡的驴是啥叫法,那是拼了命的叫,脖子上青筋都要爆裂的样子。等下课了,我非得把三年级这个狗日的揍一顿不可,他居然敢骂我的父亲。平心而论,我这个当儿子的,也觉得父亲干教师这行实在有些丢我的人。那时,我已经是四年级威风凛凛的班长。
父亲继续忘乎所以地领唱:……风里浪里你行船,我持俊镖望君还……
同学们也跟着唱:……风里浪里你行船,我持俊镖望君还……
大家就这样浪漫地、摇头晃脑地唱着,唯独坐在第一排的甄文强坐立不安,很意外地哑了声。他不但哑了声,而且突然举起了右手。他的小手胖乎乎的,像知识青年那里才有的面包。
甄文强同学在我们班上举手提问是出了名的,他真的和我们乡里娃不一样,除了爱干净,皮肤白,重要的是我们从他的书包里发现过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饼干、水果糖和彩色玻璃球,听说了好多电影的名字。从他这里,我们就懂得了一个人生在城里和生在乡下的区别,都是共和国的人,人和人却是不一样的。他之所以爱举手,当然是有许多问题需要搞明白。曾经,我们的语文、算术、音乐、美术等课目都是知青教师担任,只有体育课、劳动课由土著的民办教师担任。知青教师们似乎特别喜欢这个甄文强,并经常以此引导我们说,希望大家在课堂上,都像甄文强那样举手。
我们对甄文强的感情挺复杂,可以说又爱又恨。爱,是因为我们实在经不住他的饼干、水果糖带来的诱惑;恨,是因为我们实在看不惯他挂在嘴角、眉梢的傲慢。我们没有勇气得罪他,惹了他生气,他会当着你的面,扬起脑袋,嘴里含一颗水果糖,那种含法,像山外的整个世界全部在他的嘴里,让你不得不败下阵来。城里是啥?那是我们梦中的世界,同时又是压在我们心头的碾子。听大人们说,各村各户上缴给公社的公粮、生猪、鲜蛋、棉花、油料啥的,最终都被运到城里,供应给城里的居民。城里人真是比猪还要幸福,用不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照样可以有吃的,有喝的。
这是甄文强第二次在我父亲的课堂上举手。
甄文强同学,你有啥事儿?我父亲说。
曹老师,您教错了。甄文强礼貌地站了起来,蛮有把握地说,不是“我持俊镖望君还”,应该是“我持梭镖望君还”,“俊镖”应该是“梭镖”。
甄文强脸上的自信风生水起,眉梢上克制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成就感,期待着父亲的定论。他一定像往常一样期待着一次表扬,然后在大家复杂的目光的火力中,让自己肥大的屁股轻轻落在土坯座位上。期待的过程是他持续站立的过程,他在等待父亲允许他坐下。
我的农民父亲当场愣住了,脸色像受灾的土地,所有的庄稼被冰雹蹂躏得一塌糊涂。他并没有发令让甄文强坐下。
那时候我们曹家咀子的部分知青已经返城,知青返城对于我们那里的农民来说不亚于一个重大事件。咋能想到呢?连我们这些娃娃们都晓得,知识青年到农村来,说好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是要扎根一辈子的,是信誓旦旦到我们广阔天地里炼红心来的。咋像一阵风,刮过了,就没了?最让乡亲们措手不及的是,代课的知青像刑满释放的冤家一样走得理直气壮,走得义无反顾,把农民下一代生生地哄下了。反正城里人都占理儿,有理儿来,就有理儿走。农村的学生娃算啥?谁让土包子们生在广阔天地呢。
在大队当记工员的我父亲只好硬着头皮鸭子上架了。父亲在我们曹家咀子的中年农民里算是最高级的知识分子,曾断断续续上过两年学,经常把发展的“发”写成万岁的“岁”,要让他把全村人的名字都写全,难了!你可以想象他当记工员有多尴尬。这次请他出山为人师表是大队研究决定了的。大队书记说,过去,我们曹家咀子没有小学,学生娃都在十几里外的牛家窑小学将就。知识青年来了,我们借势办起了小学;知识青年撂摊子走了,咱不能泄气,咱不能让自己的娃娃都变成没娘娃……
于是大队的支部会成了对知识青年的声讨会。
大队书记一声叹息,唉!咱当农民的,又上当了。
我刚才说过,甄文强是在我父亲的课堂上第二次举手,既然是第二次,我有必要顺便交代一下第一次。第一次发生在我父亲赴任后不久,那是父亲的语文课。父亲朗读到一个叫啥湖湾的海上地名时,突然噎住了。这样的停顿来得突然,来得莫名其妙,同学们紧张地盯着讲台上的父亲。父亲说,大家咋这样看我呢?以为我不会念是不是?我难道连啥湖湾都不晓得吗?那我考考大家,同学们,谁晓得这个字咋读?叫啥湖湾?甄文强就举了手,说,叫澎湖湾。父亲当场表示回答对了,说,看看看,只有甄文强同学回答对了,大家应该向甄文强同学学习。澎湖湾这个地方啊,在宝岛台湾,你们长大后都当兵去,给我把它解放了。
而这次,甄文强从音乐课上主动杀出,却是以纠正老师的错误为目的,有点像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的意思。记得当时父亲站在讲台上,脸上变成狂风掠过的麦田,一浪一浪地翻滚。上嘴皮和下嘴皮像错位的剪刀一样铰合了一会儿,说,谁告诉你叫“俊镖”?
我叔叔教过我的。甄文强说,我在城里的电影院还看过一部电影,叫《枫树湾》。插曲的名字我忘记了,但歌词里有句“梭镖亮堂堂,农友来武装”。这个梭镖的“梭”和那个梭镖的“梭”是同一个字儿,我印象很深。
我父亲说,你不要在这里提你们城里、城里、城里啥的,城里有电影看就怎么了?我问你的是,谁告诉你叫“俊镖”?
这会儿,甄文强一定听清了,父亲问的是谁告诉他叫俊镖,也就是说,父亲唱对了,是小学生甄文强错了,是甄文强把“梭”和“俊”混淆了。
我的脑袋气球一样撑大了。我们四年级还没有学过梭镖的“梭”这个字儿,连我这个当班长的也对“梭”和“俊”两个字儿的区别缺乏直观的印象。我真的听到父亲教我们的是“俊镖”,而甄文强斗胆向父亲提出挑战的是“梭镖”。父亲的质问显然让事情掉了个个儿,使问题的性质从源头上就开始改了道。但是,作为人人羡慕的曾经的堂堂记工员的儿子,我怎能怀疑自己的父亲呢?我首先怀疑的是自己的耳朵。那个年代,我们的耳朵往往比大人们的耳朵更值得怀疑,因此我宁可相信,是我的听力从甄文强开始举手那阵就出了问题。就像假如听信知识青年是来扎根的,不如把耳朵剁了喂狗。
甄文强似乎还在为自己寻找辩解的机会,但底气已经泄了不少。他说,我叔叔教……教……
甄文强说的他叔叔,就是我们曹家咀子的知识青年甄逸夫。大多数知青都陆续返城了,剩下的几个据说都是有问题的。据说甄文强的爷爷生活在狗日的美国,给资本主义当差,属于阶级关系上说不清楚的那种。甄文强的父亲在工厂理所当然属于被监视的对象,为了儿子甄文强不被同学株连欺负,他父亲就委托弟弟——甄文强的叔叔领他跑到我们穷山僻壤来了。甄逸夫在我们村非但没有上讲台的命,而且被发配到了背运队。所谓背运队,就是从几十里外的山下集镇里给生产队背运各种农用物资,或者把生产队的产品背运到山外。这是力气活,客观上也是最炼红心的差事。
甄文强。父亲断喝一声,你给我起立!
其实甄文强从举手开始,就第一时间离开座位站着了。听到父亲的断喝,他赶紧挺胸、抬头、收腹、提肛,呈标准的立正状。
杀威棒就是在这时抽过去的,带着呼啸和愤怒。
你个兔崽子!父亲说,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看你还敢骄傲!
那年月,各村教师体罚学生就像吃风放屁一样正常,学生挨揍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家长们疼在心里,却笑在脸上,反而对教师感恩不尽。你一定不晓得,父亲打了城里娃甄文强,全村人的感受高度一致:扬眉吐气,欢欣鼓舞。放学后,大队饲养员拽住我父亲,说,曹老师,听说你把城里娃甄文强给打了?
父亲说,是打了。
饲养员说,这城里娃太傲慢了,就得挨打。
父亲纠正一句,不是傲慢,是骄傲。当老师的管不了傲慢,但管得了骄傲。
饲养员说,骄傲?听说这城里娃并不骄傲啊,谦虚得像孔老二似的,学习好得像司马迁似的。只听说傲慢得很,常让咱农民的娃娃感到是二等公民。
甄文强的后脖子必是疼到心窝子了。有次,他拽住我,说,班长,咱去茅坑后面说个话。我料定他不会报复我,论打架,他决不是我们山里娃的对手。我一声令下,大家会把他包了饺子,那才叫真正的农村包围城市。为了他的彩色玻璃球、饼干和电影故事,我还是跟去了。我以为他要为“梭镖”还是“俊镖”的问题和我争长弄短。事实证明我判断错了,他引出的话题出乎我的意料,他说,你是班长,而且还是曹老师的后人,我只想问你,曹老师凭啥说我骄傲呢?如果说对你们农村同学傲慢,那倒是真的。那是因为农村吃的差,穿的破,还脏兮兮的不讲究卫生。其实,我还是热爱农村的,你知道,我是因为在城里受欺负才跟着叔叔跑到曹家咀子来的。我和知青叔叔阿姨们不一样,我宁可不吃饼干,不看电影,也想一辈子当个农村娃。
我说甄文强你别吹牛啦,城里来的知识青年都说要来扎根,扎根,扎根,当一辈子农民,结果呢?还没发芽呢,全跑光啦。你连个知识青年都不是,还敢吹这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