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个失踪的梦(小说)

我是一条蛇，藏匿于江南水乡的一条无毒的蛇。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喜欢做梦，我总会做很多五彩缤纷的梦。梦里，我是一条很欢乐的小蛇，有着纯白的身子，柔软的躯体格外灵活。
　　
　　 【第一梦】
　　 我从壳里出来的时候，就注定我与别的蛇不同。作为同一个蛇妈妈的孩子，我跟别的蛇似乎不太一样。在别的蛇都是色彩斑斓时，我就只是通体洁白，没有一丝杂色。这样的特别连着蛇妈妈都有些唏嘘。
　　 整个江南水乡，似乎都找不到第二条这样白净的蛇。于是，我被视为珍宝，在整个水乡中都受尽宠爱。
　　 蛇妈妈赐予我一个好听的名字：安格。
　　 她说，你这样独特的蛇是应该有一个独特的名字的。
　　 她说，几千年前，有一条白蛇，因为喜欢上人类，潜心修炼之后和人在一起了，后来被压在了雷峰塔。
　　 她说，格子，终究有一天你会成为蛇族的佼佼者。
　　 可是我不喜欢，我喜欢单纯的存在，喜欢鲜艳的花，喜欢翠绿的草，喜欢清亮的水，我不喜欢蛇，但是我喜欢我自己。
　　 因为我是一条特别的蛇。
　　 【第二梦】
　　 等到大了些时，我便喜欢自己独处。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水乡边欣赏我洁白的身躯，偶尔挂在柳树上，柔软的肢体比柳枝还要纤细。
　　 水乡边有一种花叫水仙，总是顾影自怜。眼里除了自己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蛇妈妈说我很像他。自大又盲目。
　　 可是我很喜欢他，高挑瘦削的身子，花瓣鲜红又通透。我想跟他成为朋友，我淌过江水，终于得已和他近距离接触。
　　 我轻轻碰了碰他，“嘿，水仙先生，你好吗？”
　　 他恋恋不舍地收回看向水里的目光，懒懒地看向我，“你是蚂蝗吗？”
　　 “蚂蝗有白色吗？”我有些郁闷。
　　 水仙先生又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敷衍地说。“兴许你是一只喝了漂白液的蚂蝗。”
　　 这么没有眼力见的水仙，让我十分无奈。
　　 “我是蛇，我叫安格。”我骄傲地扭扭我的身躯，在他的周围围成了一团。他终于肯正视我。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神中忽然透出了惊艳。
　　 他摆动着自己的身躯，那一抹鲜红看起来更鲜艳了，他说，“我发誓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蛇。”
　　 【第三梦】
　　 我每天陪在水仙先生的周围。
　　 清晨，他总会用他清脆的叶子收集晨露，把最纯净的那一颗给我。
　　 在蛇族受尽宠爱的我，对于这份呵护依旧感激至深。
　　 我能做的事就是陪在他周围，替他赶走想要来打扰他的飞虫。
　　 水仙先生的鲜红逐渐变得浓烈，但是他却忧郁起来。
　　 我十分不解，他看自己的倒影时，眼神越发悲戚。每每这时，我就会用我的身躯将他团住，妄图让他感受到丝丝温暖。
　　 水仙先生变得越来越虚弱，我能做的，就是日夜陪伴。
　　 蛇妈妈没有教过我怎么去安慰一株水仙。我就只能静默着。
　　 某一个清晨，在一阵微痛中，我醒了过来，睁开惺忪的睡眼，朦胧中看到水仙先生对着我笑。
　　 原来是水仙先生用他的叶尖把我蹭醒的。
　　 尽管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水仙先生这样专注看着我，这还是第一次。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的叶子里面盛满了露珠。
　　 满脸爱怜地看着我，“格子，喝吧。”
　　 我伸出舌头，吮吸着那些露水，甘甜。
　　 喝完之后，水仙抖抖自己的躯体，那一抹艳红更是红到了极致。
　　 “格子，我的花期过了，我要沉睡了。”叶子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才终于意识到了恐慌。
　　 “我等你，我愿意等你醒来。” 我无法想象没有水仙先生的陪伴我会是什么样子。
　　 “回来的我不再是这个我了，格子，你还年轻，去见识更多更美的风景吧。”水仙先生说完之后，花便一下子谢了。我一遍一遍叫着水仙先生，再也没有了回应。
　　 【第四梦】
　　 水仙先生只剩下光秃秃的叶子。
　　 我凝望了很久之后，最终还是选择前行，他说得对，我还能看到更美丽的风景。
　　 我又回到了出生时的地方，蛇妈妈好像是出了远门。
　　 不爱与蛇交流的我，决定动身去远方。
　　 对于远方我没有任何概念，我游啊游，游到我几乎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的身子慢慢变大，却依旧足够柔软，我的牙齿慢慢凸显。我感觉我的皮肤慢慢爆裂，于是我只能停下来。
　　 我要蜕皮了。
　　 蛇妈妈说这个阶段很重要，不能受到打扰。我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小岛，然后选择暂居。
　　 这个小岛上有很多不知名的动物，其中，我最喜欢的是松鼠。一把蓬松的尾巴，娇小灵动的脑袋，爬起树来像是在飞行一样，姿态特别优美。
　　 那一瞬间我就想到了我的水仙先生。
　　 可是现在的我没有通体洁白的身体，一块块老皮挂在身上，我想我看起来格外丑陋。
　　 于是我不敢走上前与松鼠搭话，我想，等我变漂亮了，我一定要去找他。而且，我还没有忘记水仙先生呢。
　　 【第五梦】
　　 我万万没有想过松鼠会注意到我。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注意我。
　　 犹记得那天是个艳阳天，毒辣的阳光射在我新长出来的皮肤上面，火辣辣的疼。
　　 松鼠跳跃着到了我的面前。
　　 “小蛇，我带你去阴凉的地方吧。”松鼠的眼神有着担忧，让我觉得格外温暖。
　　 “谢谢，我就在这里了。”我感激他的体贴，可是蛇妈妈说过，蜕皮期间不能乱动。要是蜕皮不顺利，活下来的几率就特别小。
　　 可是我骄傲的自尊不能让他感觉出来我很脆弱，我只有表达出不是我不能走，只是我不愿意走的心态。
　　 “好吧，那我替你挡阳光吧。”于是松鼠停了下来，用他蓬松的尾巴给我一个阴凉的所在。似乎真的不那么疼了。
　　 我跟松鼠慢慢熟识，我跟他讲我遇见的水仙先生，他跟我讲他爱慕的啄木鸟小姐。
　　 其实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因为松鼠先生心里有比我更重要的。
　　 我选择离开，刚好我的皮褪得差不多了。
　　 松鼠先生看到了最美的我，他的眼里有我熟悉的惊艳。
　　 他说，小蛇，你真美。我笑笑，不发一言。
　　 第二天，松鼠还在熟睡的时候，我选择了离开。
　　 【第六梦】
　　 离开了小岛，我又开始了我的跋涉，心里对水仙先生的想念已经完全被掩盖了。我只记得他说我要遇到更美的风景。
　　 后来我去了草原，广邈的土地上是一望无际的碧绿。
　　 在这碧绿中，我的纯白显得有些扎眼，而且刚刚换的新皮，我的纯白之中还有些透亮。在这里，我结识了一只大狗。
　　 大狗体积庞大，跟他聊天我必须得把自己的身子给直起来，不然会显得我很弱小。
　　 大狗似乎对我这个入侵者很不满意，找着机会就朝我狂吠。我并没有被吓到，与他对视着，示弱不是我的风格。
　　 大狗或许是被我的坚硬给打动，默许了我在这片草地上的存在。我没有试着与他搭话，我对庞然大物是存在着抵触心理的，虽然大狗没有做出任何伤害过我的事情，顶多是朝着我吠几下。
　　 我终究是要离开的，对于这些，我没有想要结交的欲望。
　　 大狗对我挺不错的，找到食物的时候，他总是不忘给我一份，然后还装作很不屑的样子。其实心里是感激的，但是他忘了一个重要的事情，我是蛇，他是狗。不同的类别，食物自然不一样。
　　 我走的时候，大狗没有送我，看完了草地的风景，我想，我应该去一趟森林。
　　 【第七梦】
　　 森林里的动物特别多。可是似乎他们对蛇的印象都不是很好。所以我一进入，就遭到了冷言冷语。可是我没有在意，因为我听说，松鼠喜欢的啄木鸟小姐住在这里。
　　 辗转很久之后，我终于见到了啄木鸟小姐。她有着光洁的羽毛，尖利的嘴巴，黑亮的眼睛纯净得一尘不染。
　　 一瞬间我就喜欢上了她，甚至可以说像是膜拜一个神仙一样的喜欢着她。
　　 所幸的是啄木鸟小姐也很喜欢我。
　　 啄木鸟小姐十分优雅，也十分勤劳。她总是不辞辛苦地修复着那些生病的树木，我能跟她说话的时间特别少。
　　 但是我的心里还是挺喜欢她的，更带着份崇敬之情。喜欢啄木鸟小姐的特别多，于是我不敢把自己的喜欢表现得明目张胆的。
　　 啄木鸟小姐对我真的很好，不像是对待别的蛇的冷艳，她对我特别热情。
　　 很多喜欢她的动物都告诉她，我是一条蛇，是一条毒蛇。
　　 她却不以为意，依旧对我特别好。我没有告诉她，我终究有一天会走的，我也没有告诉过她。我喜欢喜欢着她的松鼠。
　　 后来，我还是偷偷地走了。
　　
　　 【第八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来到了一片芦苇地，高高的芦苇杆密密麻麻，我在其中穿梭着，偶有破了的芦苇杆不小心挂破了我的鳞，我也依旧欣喜。
　　 芦苇荡里面有隐秘的小沟，沟里面都是肥硕的鱼类和成堆的虾米。还有很多可爱的田蛙。
　　 田蛙是我的最爱，虽然我是一条独特的蛇，但是依旧没有摆脱蛇的习性。
　　 奔波了这么久，从春到夏再到秋。我的皮渐渐变得坚固。
　　 我偶尔会想起松鼠陪我的那段日子，他支起尾巴替我挡着阳光时英俊的面容。
　　 芦苇荡并不是那么好过，很多水蛇在这里聚居。我的出现无疑让他们感到了危险，虽然我只是一条手无缚鸡之力的蛇。
　　 被那些蛇发现了我之后，我还是只有选择离开。
　　 对于芦苇地的记忆以失望告终，没有受到如此挫败的我，唯一想法就是回家，回到那个美丽的江南水乡。
　　 可是时间过去这么久，我早就忘记了回家的路，于是只有照着原路返回。
　　
　　 【第十梦】
　　 路过草原的时候，看到大狗找了一个温顺的小猫，大狗木讷的脸上居然奇迹般地有了笑容。
　　 我还是回到了有水仙在的水乡，水仙先生又复活了，正如他所说，他是一个新的他了，认不出我来了。
　　 新的水仙先生很讨厌蛇，于是不让我靠近。
　　 于是我只有回到了江南水乡，蛇妈妈看到我回来之后，眼里噙满了激动的泪水。
　　 【梦醒】
　　 醒来时，我是一条洁白的蛇。周围有着喧闹声，我想要清醒，却怎么都醒不过来。
　　 “妈妈，我就说过她很奇怪吧。一出生就给我们蛇族带来不详。”一个稚气的声音。
　　 “你们别这样说她，她好歹也是你们的家人。”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说。
　　 “这样的家人真是吓死人，前几天有蛇看到她把水仙哥哥害死了。”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
　　 “别说这么多了，把她的牙拔掉吧，这样就没毒了。”还是那个沧桑的声音。
　　 紧接着，嘴里传来钻心的疼痛，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剥离。
　　 我的意识终于回到了现实，我看到了蛇妈妈以及两条蛇姐姐。其中那个最受妈妈疼爱的小姐姐看到我清醒，立马就朝着我吼了起来，“安格，你能不能消停点，不伤害这么多动物你心里不满意吗？拔掉了你的牙看你以后怎么办。”另一个姐姐也附和道：“就是，就是，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毒的蛇，亏你说你喜欢啄木鸟妹妹呢，你居然把她毒死了。”
　　 这样的话让我心里一震。
　　 现实里，安格小蛇只是一个不受待见的怪物。但却没有想要伤害过任何的蛇或者是水仙或者啄木鸟。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毒的，怎么证明呢？
　　 拔完牙之后，嘴里弥漫着一股腥味，我伸出舌头舔了舔，甜甜的。除了伤口处传来的疼痛感，没有任何异样。
　　 我等了很久，我还没有死掉。
　　 于是我开始回想，回想那第九个消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