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向我借钱说
作者: 石庆滨
时间: 2013-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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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富贵向我借钱说:咱光着屁股一块薅草,半夜三更下河逮鱼,去镇上听瞎汉哑喉破嗓说书,常常骗老师。 多久不见了,见面就说这些,不知富贵啥意。他说总算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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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向我借钱说:咱光着屁股一块薅草,半夜三更下河逮鱼,去镇上听瞎汉哑喉破嗓说书,常常骗老师。
多久不见了,见面就说这些,不知富贵啥意。他说总算找到了活,干建筑当小工,二十五块钱一天,睡地铺。工地临时盖了几间瓦棚,几十口人挤在里面真热闹。就有一点不好,得轮流看夜,还说少料要扣工钱的。小工头说,一个空缺两三个人争,他说了不算,得请大工头。他妈的,真他妈的,现在干什么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借我一百块钱,我一分也不多花,成不成就是那。
我知那些人胃口,说一百块钱管么呢?多带些以防万一吧。富贵接过钱,起身便走。妻有些不高兴。这不怪她。妻不是小气人,关键是我们经济状况也不好,上月的房租还没交呢。
说起来十分惭愧,一向对工作兢兢业业的妻接到失业证一个月零三天了。妻的心情愈来愈不好,我家的半边天塌了。可对某些人来说失业是件很轻松的事,厂长说,工厂申请破产了,不破也是白耗,大家回家自谋生路吧。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让工人乖乖回家寻轻闲了。也有人阿Q说,回家就回家,干么不是吃饭!不请保姆就有人做饭,回家就吃现成的。妻刚失业那一阵感觉真好。可吃饭穿衣呢?头疼脑热呢?孩子上学呢?人情世事呢?个别也有上访去闹的,白搭,你没去人家早就把这文件那政策在有信访牌位的桌面上摆好了,还放着一杯凉茶,有工夫你就慢慢看吧。
领导的一句话:咱县穷人太多了,消费的太少了,没人消费怎么发展经济呢?下岗再就业吧,条条大路通罗马,挣钱的门路多着呢。瞎子点灯,聋子打镲,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失业不知失业难,下岗、分流、倒闭,连环套,上哪再就业?
左思右想,在亲朋好友的资助下,妻终于羞羞答答扭扭捏捏上街卖鞋袜衣帽餐帕毛巾一类的小物件了。妻的形象很像革命年代的地下工作者。一天到晚东躲西藏,为的是躲那十几块钱的摊位费。说了你也不信,我们这个地方乱收费。我们的心情十分矛盾,我们不知与那些所谓的工商税务城管打游击对不对。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人生大概就是如此吧。
我自嘲,大鱼大肉咱不求,填饱肚皮就是福。妻反讥,十年寒窗苦换来的还是苦。我蔫了。上有老下有小,我有一种负罪感,这种感觉有时竟影响了我和妻的房事生活,随着我一声长长的叹息,该来的还没来就过早地结束了。这真应了一位大富翁的话,男人没钱就阳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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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向我借钱说:咱光着屁股一块下坡薅草常去的那个山洞塌了,砸死了七个人。
整个夏天,村里流传着山洞有宝的神话。今天说张三挖到了金子,明天说李四挖到了银子,后天又说王五挖到珍珠玛瑙。你说我说他说爹说娘说儿说,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谁也没见谁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出了事警方一查,全是他妈的谣传。
谣传是村主任在酒桌上的一句笑谈引起的。那天上边来了个检查的。不用说,自己不掏钱的酒得使劲喝。不用说,村主任拍马的响屁一个又一个。村住任醉眼惺忪说,我们去山上的神仙洞消消酒吧。上边的干部淫笑说,神仙洞里有好宝贝吗?好宝贝是本地黑话,专指酒店那些提供特殊服务的小姐。村主任看样是喝多了,一时竟没理解上边干部的逍遥美意。头脑清醒的时候他不会那么说的,平常在女人窝里张口闭口就是好宝贝,要么就是故意搪塞上边干部的。他说,有啊,昨天我还在那儿捡了一块金子呢。这话被一个当真的村人听到了。一传十,十传百,全村老少都挖金。我幸亏在城里打工,在家我也一定得去,说不定砸死的人中就有我呢。
富贵不说了,盯者地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我想对富贵谈些什么,谈些什么呢?为富不仁,穷而舍命,这样的事我听得太多了,我的思维早已麻木了。一个思维麻木的人是不配说教别人的。有一点,也只有一点我敢肯定,吃公喝公先富的村主任是不会被砸死的。富贵为什么如此健谈呢?我不会记错,本村同龄人中富贵最木讷。用他爹娘的话说,他是一块榆木疙瘩,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极力回神凝听,终于能听清富贵说些什么了。上次借你一百块钱,事办成了却白干二十多天。大工头喝花酒被抓,一连审出十几个贪官。树倒猢狲散,小工头也来个上行下效,拿着工人的血汗钱远走高飞了。我现在身无分文,两天没吃东西了,你再借我一百块钱吧。
我看妻,妻没吭声,她往富贵碗里搛了两棒菜,起身走进卧室把门闩了。富贵勾着头,一口饭噎得他直提气。突然,卧室的门又开了。妻轻快地从卧室走出,把一张大票塞到富贵手里说,大兄弟,家里就还二百块钱,留一百生活,别嫌少,出门在外不易,省着花呀。用么来拿,在城里这儿就是你的家。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长吁一口气。富贵眼圈红红的,哽咽地说,俺忘不了嫂子的大恩大德。
富贵风风火火,饭没吃就走了。我对妻报以赏识的微笑,说,我就知你的心硬不下来。妻闭目塞听,躺在床上蒙头啜泣。有粉谁不往脸上搽,我知妻的心情十分矛盾。我说,哭哭吧,哭出来也好,憋在心里会出毛病的。妻不是一个不通情达理的人,她和我一样,不想因贫穷而失去一位朋友。在这个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世界,真正的朋友愈来愈来少了。想帮别人却无能为力的心情是十分痛苦的。我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为什么不是腰缠百万的大亨。我不敢多想了。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近来我常做金钱飘飞的美梦,醒来却是满地的文稿一场空。一个入不敷出的家庭,怕生病怕过节怕人情怕借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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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向我借钱说:咱半夜三更常去逮鱼的那条河如今成了聚宝盆了。低价高回扣,村主任和赵会计富得淌油了。给一个小小的镇长送礼一出手就二十万,你说他们得有多少钱。都是两层的小洋楼,都是亩把地的大宅院,都是用麻袋装钱的主。家乡的河沙真好,村人捞不着用,都卖到城里来了。那天我在工地上干活,看见家乡的河沙,差一点哭出声来。那沙如面如糖一样的白净,闻一闻就知是咱老家的。一车沙一百元,哪天不卖几十车。可村人除了得点水淹地的库区救济,一年给个三百二百的,没见卖沙的一个豆。村人联名上告没人听,原来与县里的一位领导有牵连。村人越级上告才告成,听说宣判大会就在家乡的那条河上开,真是大快人心呀。可惜污了那条河。可惜当时我不在家,在家我说么也得领头上告的。
妻不在家,富贵很自然把我引入多年来未曾有的赤裸裸激情。我现在无需思考富贵为什么这么健谈了。我们可以随心所欲肆无忌惮骂恶人罪有应得了。我和富贵比骂,似乎又回到二十年前的童年光景,用最肮脏最腐臭最刺耳的话语,把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骂得狗血喷头,骂得体无完肤,骂得粉身碎骨。骂足骂够,我们就指着对方鼻子来一阵放荡的大笑,再说骂人是不文明的。
我终于明白,富贵借钱如同演戏,之前总要来一段开场白。可他为什么总把我们那段童年欢乐的美好回忆与时下丑恶的现状联系在一起,怀旧,警示,无聊,抑或时下庸俗的感情交易。
同出一辙,富贵还是只借一百元钱。他抓钱就跑,任凭我怎么留他吃饭都不肯。我和富贵亲如兄弟,无论谁是谁非都表现得十分赤诚,没有虚伪和掩饰。他似乎不敢面对我的妻子和孩子。他说过多次,要给孩子买遥控飞机玩具的。
我做好晚饭等妻回来。妻进家就闷闷不乐的。也许太劳累了。我打算暂不把富贵借钱的事告诉她。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妻也能像算命先生那样能掐会算了。月光照在窗前,黑暗遮住妻半边脸。她说,富贵又来咱家借钱了吧。我说从小到大铁好铁好的,咱没有也得借借给他。妻说,你不觉这事有些蹊跷吗。每次都借一百,每次正好相隔一个月,这跟按月领工资有什么两样呢?听老家人说,富贵是借着花,从来不兴还的。有钱就大吃大喝,没钱就死皮赖脸向人家借。
富贵骗吃骗喝,我不信,富贵不是那样的人。妻说,要不是亲眼目睹我也不信。我给一家小酒馆送餐巾,就在那里看到了他。海吃海喝,真够气派的。一人要六碟菜,啤酒空瓶一大堆,他过的可是人上人的生活呀。
我不信,打死我都不信。有空我就常去街上转转,富贵没找到却碰到几个本村人。见谁谁说富贵把全村都借遍了。没偏没私不多不少,每家都是一百。见谁谁说富贵把城里的饭店都吃遍了,五十块一夜的小姐睡了不知多少个。有人诚惶诚恐告诉我,富贵常去私人开的一家性病诊所,恐怕也快活不了几天了。我与所有在城里工作或做生意的本村人联系了一下,他们也都有同样的说法,发狠再也不把钱借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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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向我借钱说:你记得我们常去镇上听说书的那个瞎汉吗?这几年录像厅多了,光着屁股的歌舞团多了,真啃真咬的光盘多了,没人听他说书了。他不要钱没人听,免费供应茶水也没人听了。那些赶集口渴的人去他那儿喝骗茶却不听他说书,一个瞎子,无儿无女,只好走街串巷去说,和乞丐没什么两样。
我知富贵又为借钱作开场白了。也许瞎汉的高尚与富贵的龌龊形成强烈对比,我头脑一蒙气就上来了,不顾情面,反唇相讥,怎不记得,那时我们就学会了骗人。富贵见我说话的语气噎人,抬起头,惊异地望着我。我心里好痛苦,为瞎汉那个好老头,也为眼前这个浪子。富贵还想说什么,妻在一旁打断了,你大概又想借一百元钱吧。富贵脸红红的,点点头。我没吭声,朋友如果真的有难,没钱可以向别人借借给他。我总不能不顾一家老小的温饱死活,有求必应供一个浪人大吃大喝吧。我愈想愈气,愈气愈想,终于忍耐不住,声色俱厉说,借钱借钱,你成天借钱,想过好日子为什么自己不去挣。妻砰的把房门一关,躲在卧室里不出来了。富贵欲言又止,默默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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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向我借钱说:哪里的井水不养人?哪里的黄土不埋人?活着受罪,死了也好。
富贵神情沮伤黯然。如此消沉,究竟为何?是穷途末路的怨天尤人,抑或正话反说得到我的怜悯?作为朋友,有一线希望我也要劝其改过自新,别那么悲观丧气,人人都有一双手,只要勤快日子会愈过愈好的。富贵闻言色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过去我也这样认为,现在不了。挣钱的不出力,出力的不挣钱,你看哪个有钱人是靠勤劳致富的。官爷大款们花天酒地就是勤劳致富了,贪赃枉法就是勤劳致富了,把人的双腿轧断就是勤劳致富了。富贵说到这里哭了。今天你说么也得借我一百块钱。瞎汉死了,就因差一百块钱的看护费不让拉尸体。在太平间搁一夜就一百块,真坑人。
我蒙了,想说富贵偏激的话也飞到九霄云外了,连问怎么回事?富贵勾头长叹,这事还得从头说起。瞎汉走街串巷说书的时候,根据民间流传的逸闻趣事编了一些段子。其中有些是骂贪官污吏的,很得老百姓的欢心。二月里,瞎汉在外乡说书突然遭到一伙人的毒打。那村有个好心人告诉他,那村村主任的哥哥跟段子里的贪官同名,也在县里当官的,瞎汉告到镇里没人搭理,瞎汉告到县里,县里又推到镇里。没多久,瞎汉就在去县城告状的路上被车撞了,轧断了双腿。不是一次轧的。据瞎汉后来回忆说,当时路上行人稀少,汽车寥寥,瞎汉坐在路边等车。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人故意制造车祸害他。他站得很靠边了。那天我正好骑车进城去打工,见路旁围了一堆人就放下车子前去看看。现在的人心真不好,光有围观议论的没有报案救人的,要不是我及时赶到,瞎汉还不知在那里搁多久呢。好说歹说急救中心总算接收了我们。瞎汉怀疑是那个村主任干的。之前,他就收过一封匿名信。信上威胁说,再多事就让你回老家。一个孤苦伶仃身无分文与世无争的瞎子会有什么仇人?瞎汉无儿无女无依无靠,在医院郁郁寡欢熬了四个月,跳楼自杀了。他太可怜了。他怕拖累我才这么做的。他说热得难受,叫我给他买块雪糕,我答应了。没想到,真没想到,早知他自杀,说么我也不给他买那块永远叫我凉心的雪糕啊。
我陷入极度痛苦的深渊,妻伏在沙发上失声痛哭,说,我们去送送瞎汉吧。
看来我们都对富贵误解了。他借钱是给瞎汉付医药费。他经常下饭店是给人家当钟点工,妻所见大吃大喝是吃人家的残羹剩豆。他经常去性病医院是给人家拖地打扫卫生。打工啊,打工,干这干那,不停地打工,一天挣个三十二十是无法支付那高昂的医药费的。万般无奈下,他只好去借,编了许多瞎话。
F富贵向我借钱说:你借给我一百块钱当路费,我打算去外地大城市打工,争取两三年内把借的钱还上,借一百还二百,我得对起乡亲们。
我问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乡亲们?富贵说,开始我怕乡亲们不借给我,瞎汉一无所有,是没有偿还能力的,后来就身不由己了。另外,我也不愿给过多的人增加负担。事故一开始我就把瞎汉当作自己的父亲,为父亲奔波忙碌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我与瞎汉非亲非故,这在情理上好像讲不通。怎么说呢?这样说吧,是瞎汉拯救了我的灵魂,是瞎汉说书讲的故事教育了我。在善与恶的分水岭,是瞎汉拉了我一把。也许你不相信,我曾经有过犯罪的思想动机。你知道,人均一亩三分地,一年到头落不了几个钱,靠体力打工挣得钱很少,还不够人情世事的。在我父亲得病即将死去的那一段日子,没钱给父亲拿药,我急得都要疯了。这个时候,在别人蛊惑下我曾经有过偷盗的思想。就在即将逾墙而过的那一瞬,我眼前立即闪过瞎汉说书那疾恶如仇的样子,想起一个个恶人的最终下场,我动摇了。我劝说同伙,他们不听。我阻止他们,他们就把我痛打一顿。没多久我就看到他们被五花大绑押送宣判的场面。那一刻,我的灵魂几乎出窍了。原来正义与邪恶只是一步之遥。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为一时的痛快害了他人也害了自己,那是多么不值得。
我说我得把实情告诉乡亲们,免得乡亲们对你有误解。富贵伸脖子瞪眼说,真那样我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