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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度

作者: 安徽杨小凡 时间: 2013-05-24 阅读: 400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冯兴国背剪着双手,后背向前倾着,头就有些勾,两眉也皱缩在一起。  他踱着同样大小的步幅,像踏着节拍儿一样,在榴花园的地毯上晃过来又晃过


  
   冯兴国背剪着双手,后背向前倾着,头就有些勾,两眉也皱缩在一起。
   他踱着同样大小的步幅,像踏着节拍儿一样,在榴花园的地毯上晃过来又晃过去的,成为一个心事很重的皮影人儿。
   海青瞅着冯兴国晃来晃去已经有几分钟了。她想说句什么,但又没开口,她自己这会儿也没想好要说什么。于是,她把自己有些圆鼓的屁股从红木明式圈椅上移开,也站直了身子。天还没黑透,窗外满眼是深深浅浅高高低低的绿,如盖的梧桐、合抱粗的银杏、蓬勃的香樟、斜着身子的老海棠、伞形树冠的金桂、贴着墙跟儿沙沙作响的剑竹、探进窗栏的火红石榴花,尽收眼底。
   海青不由自主地长吸了一口气,心里想:真好!
   他们所在的榴花园,是这座“徽馆”里的一个小包厢。徽馆就掩隐在逍遥公园的深处。这个不小的一片徽派建筑,其实,总共只有九个包厢,每个包厢的窗子都向着外面的绿树与亭、榭、小桥、流水;九个包厢的中间围着一座方形的戏台,戏台对面和四周散漫地置着实木的圆几、方几和圈椅,摆着青花瓷小茶壶和茶盅。海青是第二次来这地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欣赏,也很新鲜。
   外面敞亮些,她想出去坐坐,喝杯茶。她转过脸,见冯兴国还在那里踱着步,就说,“兴国,你干吗呢?别太累了。走,出去喝杯茶!”
   冯兴国被海青一叫,才醒过神来,直了背,收住脚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嗯了一声。其实,他今天不需要来这么早的,相桂庭在麦香楼宾馆有个应酬,说不定现在还没有开始呢。今天他是特意要请这位相厅长的,所以,不仅让妻子海青也来了,而且不到六点就出了家门。这也许是他多年的习惯使然。
   无论会议或是宴请、饭局,他总要去打前站,领导不到他先到。从家里要出来的时候,海青看了一下表,有点不太乐意,说了句:“桂庭不是要晚会去吗?你现在做市长了,要‘做’着点,矜持点儿。”冯兴国似乎没有听清海青说的话,就说,“走吧,在家窝着也没意思。得先去,我要请他帮大忙呢!”海青也没有说什么,就拎起包,又收拾一下头,便关了门。
   冯兴国是从秘书干起来的,秘书、科长、市政办副主任、省政府秘书三处处长、省政府副秘书长。一个月前,他被派到江北担任了代理市长,但他还是没有改掉“打前站”的习惯。
   海青与冯兴国走出包厢,几步就到了戏台外的回廓里。他们选了一个圆几旁坐下。冯兴国刚掏出烟来,他身后就站着了一个穿旗袍的女孩,喳的一下划着火柴,双手捧着火苗,递了过去。冯兴国点着烟,长吸了一口,烟雾从喉咙里进入胸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又从喉咙里回到口腔,再袅袅地飘出来。海青抿了一口菊花茶,若无其事的问了一句:“兴国,你刚才在哪想什么呢!”
   冯兴国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他是标准的快人快语,虽然做秘书多年,却一直没有改掉这个毛病。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办事说话都风风火火的,这些年虽然沉稳多了,但也是官场这个笼子硬罩着呢。一旦有宽松的机会,他那率真的天性还是会显露出来。性格这东西真没有办法,从娘胎里带来就很难改变了,最终只有带到墓地里去。妻子海青问他,他迟疑了一下,想说,但还是没有说。他不想把这件事说出来,他怕海青又唠叨他。
   按说,也没啥大事,不就是快了半拍儿,多向前走了半步吗。但他意识到,可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官场的事太复杂了,有时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都可能毁了一个人的一生。冯兴国二十多年的官场经历,很多时候让他喘不过气来,但他又没有办法。入了这个道儿,就得按游戏规则出牌,不然就会被官场的潜规则卡在那里,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要多不舒服有多不舒服。
   冯兴国吸了口烟,他又回想起一个月前在江北亮相的那个见面会。
   他来江北上任是省委组织部张部长送来的。这也是惯例,地市一把手上任要正部长来宣布,而且要先在四套班子成员会上先宣布一下,然后再在全市干部大会上宣布。在班子成员会上宣布时,市委书记朱玉墨表态很好,很热情,也很到位,这当然是官场上的规则,也是必须的。下午两点便是全市干部大会了,说是全市干部大会,其实就是各部委办局院行一把手、正处级以上人员会议。原市长已于上周到别市上任了,所以今天主席台照例只安排三个席卡:中间是张部长,张部长的右上首是书记朱玉墨、左下首是冯兴国。
   时间到了。张部长和朱玉墨、冯兴国便从贵宾休息室里迈着方步走出来,这时,入场曲就响了起来。大会入场曲全国都一样,与北京两会代表入场时一样的曲子。张部长和朱玉墨显然是很熟悉这支曲子的,每一步都能踏到节拍上,曲子高吭处抬腿、低缓处落脚,而且与会场上有节奏的掌声也是合拍的。
   冯兴国显然有点激动,踏这样的曲子不多也不太熟悉,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注意太多,就迈着步子跟在朱玉墨的后面。他的步幅显然有些大了,没到主席台台节时就快了半步。按规矩,他应该比朱玉墨慢两步,也就是说他们之间至少要保持一米左右的距离,可他走快了。这快半步不当紧,想收回来就不容易了。他感觉到朱玉墨略停了一下,似乎也向后扭了一下头,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可冯兴国感觉到了朱的不高兴来。
   冯兴国的感觉终于得到了证实。
   在张部长介绍过他的基本情况及宣读过任命文件时,会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一阵掌声过后,略停了片刻,又响起第二阵掌声。这也是会场上鼓掌的惯例,一般对领导的重要讲话或有人事宣布的大会,是都要响起阵阵掌声的。所谓阵阵,那至少要三阵以上,这里面很微妙,没有人专门培训过,但一进入会场,大家又都像是被谁指挥着一样,阵阵掌声响亮而整齐。可这次有点儿变化,朱玉墨在第二阵掌声开始后,两个手掌似挨似不挨着地停在了空中,三秒钟之后会场上的掌声就停了下来。冯兴国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但他想试着改变和调控一下会场气氛,立即站起身来向会场鞠了一躬。这时,掌声又响了起来。冯兴国这样做,不是要给朱玉墨难看,他是要为自己找个台节下。
   冯兴国觉得他与朱玉墨的不愉快,就是从他上台时快半拍儿开始的。这次会后,冯兴国是刻意做过弥补的。第二天,他就主动到了朱玉墨的办公室,给他回报自己的想法。他说,“书记,你放心,我一定会带领政府一班人,在您的领导下做好工作。我呢,比你年轻几岁,也没有基层工作经验,你这个哥哥可要多包涵着点啊!”
   朱玉墨递给他一支烟,笑着说,“兴国啊,你很有闯劲,又在省政府工作多年,资源多,江北的大发展需要你呢。你是我到省里点名要的啊!”冯兴国听朱玉墨这样说,心里一热,有些激动地说,“书记,我有缺点,不成熟,但我有干劲,以后就跟着书记你后面干了。干得不对的地方,你直接批评!”朱玉墨笑了笑,把烟灰弹在烟缸里,就说,“不是跟着我干,是跟着省委、市委干,是我们一齐干啊!”
   这之后,冯兴国确实很注意,常常到朱玉墨办公室去汇报,有时也打电话汇报。他觉得他与朱之间没有什么隔阂了。朱比他年长五岁,五十三了,在江北市长、书记做了六年,一直传闻要到省里去。可这次调整,他却没有走,走的竟是市长。冯兴国知道,朱在省内官场口碑是很好的,为人宽厚,四平八稳的,就是走得慢些,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他想朱玉墨不可能与他为敌,这样对两个人都不好。都快要走的人了,他没有这个必要。所以,冯兴国觉得这个把月与朱玉墨相处得应该是很好的,那件事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但前天的常委会上,两个人的分歧却突然出现了。
   会议讨论的是关于东城新区的规划问题。原来的规划面积是20平方公里,在冯兴国没到任时基本都讨论过了。这次拿到会上时,冯兴国却突然提出规划要有前瞻性,面积应该扩大到30平方公里。能看出来,常委们都是希望能扩大的,现在全国都在成倍的扩大城市面积,这也是政绩最直接的表现之一。但碍于摸不清朱玉墨的态度,都说着可进可退模棱两可的话。而冯兴国的态度很坚决,一意要求扩大规划面积。会议似乎有点儿开不下去了。
   这时,朱玉墨点上一支烟,沉思了一下,就说,“兴国市长的想法很好,我赞成!”会场上的人一愣,没想到朱书记会说这样的话。就在这时,朱玉墨又话锋一转地说,“可土地指标是个死杠子啊。温总理说的18亿亩耕地红线不可突破啊!我担心这个扩大的规划,国土厅也批不了啊!”说罢,就把目光转向了冯兴国。
   冯兴国知道朱玉墨这是一剑双雕,既以进为退,又把难题踢给自己。但这个时候,已不容他不接招了。他想了想,然后说,“朱书记、各位,这样吧,今天能不能不定这事,给我点时间,我到省里跑跑。土地指标,我想应该有办法,可以通过复垦置换和从其它地方调剂一些的办法。省里不是要加快我们江北的发展吗,我想应该有可能的!”朱玉墨一听冯兴国把这事接了过去,就顺水推舟地说,“好啊!兴国市长有气魄,在省里呢资源也多。那就让兴国市长努努力吧!”
   冯兴国东一句西一句的应着妻子海青的话,但他心里一直想着这些事儿。
   这样过去了半个小时,他们又回到榴花园包厢。他给相桂庭打了电话,估计时间差不多,就安排可以准备凉菜。酒是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古井贡二十六年原浆,茶也是他特意带来的明前猴魁。他之所以这样用心,就是想让相桂庭知道他的心意,能够在规划上支持他一下。冯兴国以前给刘省长当副秘书长的时候,相桂庭还是国土厅的副职,他们关系处得就很好,加上又是老乡,他想桂庭会支持自己的。冯兴国要求自己必须把这事办成,这既能让他实现新区的扩规,更要给江北人尤其是朱玉墨看看:我冯兴国是想干事的,我也能干成事!
   快八点的时候,相桂庭急急地进了榴花园。从他的眉宇间能看出来,今天他兴致很高。见只有冯兴国和海青在,就大笑着说,“老冯,你们这夫妻是要给我设鸿门宴啊!”
   两杯酒喝下,相桂庭就笑着说,“老冯,你猜我今天碰到啥开眼的事了?有点意思!”
   “啥事啊?还能让厅长大人开眼!”海青有些讨好地问。相桂庭端起一杯酒,猛地喝下,冯兴国和海青愣了一下,猜不透他究竟碰到啥稀罕事了。这时,相桂庭才说,“今天七点,麦香楼刚上满座,宴会经理突然就进包厢说,今天所有客人的所消费都被一家叫大华投资的新加坡企业埋单了。”
   “有这事?”冯兴国有点不大相信的问。相桂庭又说,“后来这家公司的董事长来敬酒,说是要回故乡江南省来投资,也是一片心意。你说咋的,我一看有点儿面熟,后来她也突然想起来了,叫起了我的名字。原来,她上大学期间曾在我家打过钟点工!”
   “有这事!又是一部女富豪传奇啊!”海青的吃惊有些夸张。冯兴国接过相桂庭拿出来的名片,仔细的看了一下:大华投资集团董事长 胥梅。
   于是,就说,“桂庭兄,介绍她到我那儿投资吧!我们有政策!”
   相桂庭诡秘地一笑,突然说,“要傍款姐啊?”
  
   二
  
   在政府里,秘书、办公室主任、秘书长是没有星期天的。
   这样的职位性质决定着在这些岗位的人,必须像荷枪实弹的战士一样,随时准备出击。领导的安排、突发性工作、随时性的迎来送往,说有就有。这些年来这些岗位的经历,让冯兴国私下里总结出一句很精典地话:一叫就到,一到就干,一干就得能干好!无论是写材料,还是开会、喝酒,都必须这样。所以,他几乎没有周末的概念。
   周六上午九点,由冯兴国牵头开的规委会如期开始。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那就是关于东城新区扩规的事。
   这些天,冯兴国回了省城几趟,可他每天都很晚才进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省政府、发改委、建设规划厅、国土厅和酒场上泡。他虽然现在当了市长,但并没有市长的架子,或者说还没有学会如何端市长的架子。他就像一个任性的一般干部,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去沟通,去说服,去求助,希望扩大了的规划能够被认可。白天到这些机关去沟通,晚上就硬拉着这些头头们喝酒。他到江北之前是跟刘常务副省长服务的秘书长,跟这些部门都熟,所以他也没有什么顾忌。尤其对国土厅相桂庭又多了一层老乡关系,几乎就是死磨硬缠。刘副省长是他的老领导,被他盯得没有办法,就基本点了头,答应让发改委、建设规划厅、国土厅去江北再调研一下。
   有了这个底儿,冯兴国的语气也硬朗了不少。他觉得扩大新区规模这事,已经有谱儿了。
   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省规划设计院才汇报完规划。
   接着,冯兴国就让负责规划的住建委主任锁秋清发言。锁秋清是本地人,五十六七岁了,说话慢吞吞的,句与句之间用的不是顿号也不是逗号而且句号,说一句停一下,停一下看一眼冯兴国。冯兴国有点急了,就说,“秋清同志,你说话能不能快半拍儿!”锁秋清这时加快了语速,表明了自己的意见。他认为,目前江北还是个农业市,没有像样的工业,把城市扩这么大,有没有企业来投资,用什么来填满这30平方公里,最终会不会成为一片荒城。冯兴国一听这话,像鸡毛突然碰到了火苗,噌地燃着了:这个老锁,真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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