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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里的男人

作者: 走出沼泽地 时间: 2013-05-24 阅读: 439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灰暗的天空飘洒着雨水,断断续续,像人感冒时的鼻水,流个不止。天快黑了,街上的行人打着雨伞缩着颈脖,匆匆在冷雨中穿梭。气温骤然下降,顿感寒气逼人。我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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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暗的天空飘洒着雨水,断断续续,像人感冒时的鼻水,流个不止。天快黑了,街上的行人打着雨伞缩着颈脖,匆匆在冷雨中穿梭。气温骤然下降,顿感寒气逼人。我添加外套时,电视里正播报气象信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播音员张合着大嘴巴,说本市即将迎来一股强冷空气,提醒市民做好防寒保暖措施。
   大嘴女播音员的画面刚刚隐去,一位老顾客踏进店门就说,这鬼天气要冻死人了。我笑着说多喝点酒就暖和。心里却暗想,冷吧,继续冷下去,最好下场暴雪,这样我的白酒生意就火了。遗憾的是东城骨子里没有雪的血统,我的愿望只能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我在东城待了快两年半的时间,是三舅带我来的。三舅在东城开了现在这家专营白酒的小店,他看我大学毕业后好久没找到工作,就把小店让给我打理。我不喜欢喝酒,所以对酒不感兴趣,更不喜欢整天呆在店里守株待兔。心里不畅快也不敢说出来,怕三舅训斥,说那些年轻人要学会吃苦要学会独立毫无新意的老话。很多时候我坐在店里发愣,或者看一些无聊的电视节目。
   天完全黑了。我站在店门口看或明或暗的灯火,雨点伴随着风,在灯光的映照下像一群小小的没有灵魂的生灵在跳舞。一只肥硕的耗子从我脚下一窜而过,鬼一样进了隔壁的店里。
   隔壁是一家电话亭,近一个多月来店门时开时关,门口贴着一张写有“转让”二字的硬纸片。老板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女人,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孩。据周围的一些老板说,这女人和别的男人有染,被她男人甩了。我不信,一个说话轻柔,经常面带微笑的人怎么会是那种人呢。我乐意和她说话,她也经常小弟小弟的叫我,比我亲姐叫得好听。
   强冷空气在东城持续了好几日,过后天气转晴,气温回升。国庆前夕,女人终于把店盘给了一个男人。那天傍晚,天气阴沉沉的,一辆小型货车停在了电话亭的店门口,一个衣着整洁,年约四十岁的瘦高个男人把一些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从车上卸下放在店门口,小货车开走后,男人拉起拉闸门,一件一件把物件搬进了店里。最后,男人从一个装过哇哈哈饮料的纸箱里抱出一只大约一个月大的小猫。
   当天夜里,男人便睡在了店里的阁楼上。
   男人每天早上七点或七点多一点开门去市场买菜,从市场回来后开始了一天的生意。男人很少走出店门,也不太喜欢主动和周围的老板们说话,没生意的时候坐在店里看电视,或者逗小猫玩耍。时隔不久,我就听到周围的人说男人不像做生意的人,没有生意人会像他那样哑巴的。又说现在的电话亭都过时了,黄昏产业也捡来,没有一点生意人的眼光和头脑。周围的人都对男人没什么好感。我也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奇怪,我是他一墙之隔的邻居,相互也很少说话,见了面只是笑笑,或者问吃了没?生意好吗?
   男人店里的生意还不错,常常见到他坐着或站在放钱的柜台边忙碌的身影。男人对顾客轻声细语,脸上荡漾着和善的笑意。谁说他不会做生意?我心里这样说。
   一次,男人主动过来和我说话。他先递给我一支烟,然后说,麻烦你帮我申请个QQ号,我们这代人被淘汰了,也学学你们年轻人QQ聊天。在我帮他搞定QQ号时,他很感激地再递我一支烟。
   马上过年了,你回家吗?男人问我。
   我不回去了,我说,你回去吧?
   看看吧。男人说。
   你有老婆孩子,还是回去过年好。我说。
   男人不自然笑了笑,猛吸一口烟,没说话。
   往后一说到老婆孩子这个话题,男人不是把话岔开就是沉默不语。
   要打烊的一天夜里,对面五金店老板招手叫我过去喝酒,我说不想喝。五金店老板说喝点啤酒不会死的,哪有卖酒的不会喝酒的道理?
   喝了几杯酒,五金店老板问我有没有见过电话亭男人的老婆。我说没见过。五金店老板说,肯定没老婆,要不过年他怎么不回去。脸上掠过一丝令人不舒服的笑,又说,这么老了没老婆,他惨了。
   男人迷上了在手机上聊天,生意不忙时就坐在凳子上“唧唧唧”按动着手机,时而笑笑,时而伸手摸摸睡在纸箱里的小猫。看上去男人过得很惬意,他可能没有意识到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
   2
   木棉花开得正旺的时候,男人店里多了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开始我以为女人是男人的亲戚,可一到晚上男人和女人一起睡在阁楼里,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女人欢快的叫声。女人是男人的老婆?女朋友?还是情人?
   白天女人不在店里,只有夜里才回来。
   老板,你老婆在工厂上班?一天我这样问男人。我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觉得说老婆比较合适。
   是的,男人很满足地说,她在一家电子厂做文员。说完递给我一支烟。发现每次都是他主动给别人发烟,这不是一个小气的男人。我这样想。
   你有女朋友吗?男人吸着烟,直看着我,问道。他脸上泛着光,像打了蜡的老家具,暗哑光。
   有过,分手都快一年了。我如实说。
   人要懂得珍惜,我年轻时就不懂得珍惜,所以才会有现在的尴尬人生。男人敞开了说,小兄弟,要是遇到了好的女孩就结婚吧,千万不要错过了好时光。
   之后,我和男人常在一起聊天。其实男人很健谈,懂得的东西也不少,人也真诚靠谱。相比周围的那些老板,我更愿意和他在一起。或许相互都认识了,男人有时也会和周围的人扯闲话,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男人的笑声很爽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衣着干净得体,看上去面相还不显老。
   女人只在店里吃早餐和晚饭,每天早上都能听到男人叫女人起床吃早餐的声音,有时叫上两三回。中午男人随便吃一点,晚饭就丰盛多了。女人回来后,男人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着,女人坐在一边看电视、修指甲、涂指甲油。我第一次发现指甲油的颜色有很多种。饭菜弄好后,男人支开一张小桌子,把一盘一盘的菜摆放好,给女人盛好饭后便拖长音调说,开饭喽!女人就对男人笑笑。小猫知道有吃了,围着桌子“哇唔哇唔”叫。男人一边给小猫弄吃的一边说,叫叫叫,每次都你先吃。语气里没有责备,是喜欢,仿佛在对一个可爱的小孩说话。
   这猫都快成你儿子了。女人打趣道。
   和男人相比,女人还很年轻,我想最多也就二十六七岁。容貌说不上漂亮,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有股吸引人的东西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很多时候我不敢正面看她,可心里又想看上几眼。
   女人刚来的时候,周围的老板们都感到很惊讶,说肯定不是男人的老婆,没房没车又老又糟糕的男人能有这样年轻漂亮的老婆吗?时间长点,他们就说男人和女人是情人关系,好不了多久,不信就等着瞧。看他们说话的语气和表情,我想人心怎么就会这样复杂呢。
   每到夜里,男人和女人在阁楼里小声说着话,间或传来笑声和那种使人想入非非的叫声。阁楼是用木板隔开的,夜深人静时稍有动静就能听见。我想男人和女人也不是故意要发出那种声音。
   3
   每年夏天,东城都有台风来袭。“海藻”过后不久,“鲨鱼”又尾随而至。“鲨鱼”的破坏程度比“海藻”强多了,凶猛的“鲨鱼”正面袭击东城,使整座城市的交通处于半瘫痪状态。街道两旁的绿化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有的甚至连根拔起。树枝、树叶、废纸片、广告牌等满天飞,仿佛世界末日来临,又似在看好莱坞灾难大片。我喜欢台风,每年都盼望台风来临。燥热烦人的夏天特难受,若没有刺激的事情发生会让人更难熬。
   台风过后,女人晚上很少回店里了,有时一连好几天都看不见她,莫非被“鲨鱼”拖到海里去了?我带着疑惑问男人,老板,你老婆去别处上班了吗?男人正在整理壁柜里的手机配件,没看我,一分钟后摇摇有点谢顶的头,叹口气说,别提她了。怎么啦?我更加疑惑。男人不再理我,继续把手机电池、万能充、蓝牙耳机、数据线、读卡器等归类摆放好。
   一天夜里,我上床睡了。迷糊中被拉闸门的声响弄醒,继而听到男人说,你先洗吧。没听到回话。十几二十分钟后,从隔壁阁楼里传来女人的声音,你别碰我!
   原来是女人回来了。
   女人又说,以后你少管我的事。
   男人说,我是提醒你,没有管你的意思。
   不稀罕。女人说,我是你什么人?
   你是我女朋友!男人的声音有点大,明显心里有火。
   女朋友?女人说,你能给我一生幸福吗?你给不了!你只能给我短暂的快乐。
   你的话有矛盾。男人说,有快乐才会感到幸福,幸福的人才会快乐。我能给你快乐说明你就是幸福的。
   我被男人和女人的话绕糊涂了。但我觉得男人说的很有道理。
   男人又说,我是爱你的,真心真意爱你的,难道你还不懂我的心?
   我问你,真爱是什么东西?真爱能值几个钱?女人说完后“呵呵”笑了几声。
   真爱是人类情感的最高境界!男人很激动,真爱跟钱搭不上关系!真爱是人……
   别扯了别扯了,睡觉!女人快速打断男人的话。
   好久,阁楼里没了声息。我也慢慢进入了梦乡。
   此后,女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4
   阴冷的北风吹得道路两旁的树枝“哗啦啦”响,干枯的树叶被风吹起又落下,继而在地上没头没脑地旋转,即刻仓惶往别处遁去,了无踪迹。萧条的景象笼罩着东城的上空。
   生意一天比一天差,有时一天的收入还不够一天的开销,看样子第二个08年又要来了。
   五金店里有几个人在玩斗地主,我在旁边看。有时因为对家出错了牌双方大声指责叫骂,要不是有人劝阻肯定会动手打起来。不玩了不玩了,一人把手里的扑克牌一扔,嘴里叽里咕噜叫骂着。
   五金店老板探出半个瘦小的脑袋朝电话店看了看,嘿嘿了两声,说道,我早就看出了那女人不会跟他长久的,你们看你们看,我不是胡说的吧。看他那得意样,仿佛他是世界顶级的预言家。
   看来他打光棍是打定了。一人回应说。
   这下他更惨了,夜里怎么解决呢?另一人接口说。
   现在的“鸡”到处泛滥成灾,就怕他舍不得花钱。
   舍不得花钱就只能自己解决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样你们是不是特开心特高兴?无聊你们!我红着脸大声对他们吼。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男人又恢复了开初时的少言寡言,甚至更沉默了,一天难得见他出来和人扯上几句话。也不和人手机聊天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很少去打扰他。有时见他坐着一动不动,半个身子靠在墙上,灰暗的眼神木然地望向店门外的一方天空。
   太阳的脸阴沉了好几日,这天午后终于露出了小半个脸。我坐在店门口晒太阳。
   男人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气,和我点头笑了一下,又进去了。不久,男人端着一大盆热水放在店门口,进去抱出小猫放在水里。
   给它洗澡啊。我说。
   好久没给它洗了,你看都脏成这样了。男人说,它开始换毛了,你看是不是长大了好多?
   的确,眨眼间小猫变成大猫了。猫的身子圆滚圆滚的,毛色不一,有黑有白有黄,尾巴的末端是白色的;脑门上有个圆圆的白圈圈,看上去像个一角钱的硬币;两只小耳朵是黑色的,四只脚的脚趾又是白色的。阳光下,猫眯着眼晴,很享受地任由主人摆布。
   好可爱。我说,给它起名字了吗?
   起了,刚抱回来就起了。叫黑白。
   洗好了。男人用一条干净的毛巾小心擦干黑白身上的水珠,然后又拿来电吹风仔细把黑白的身子吹了个干透。
   你的生意好吗?男人说,我这边差得不行。
   都一样。我说,没办法撑下去了。
   唉!男人叹了口气,现在什么生意都不好做了。小兄弟,你还年轻,找找别的出路看看。
   我在想,我还能干些什么呢?
   黑白蜷缩着身子,很舒服地睡在纸箱里。
   晚饭后,男人急急来找我。见他脸色很难看,我问出什么事了。男人说,刚刚接到家里电话,我妈快不行了,我得马上回去。小兄弟,黑白就要交给你照看一些日子了。说完把店门的钥匙给了我。
   男人收拾好几件衣服匆匆走了。看着男人微驼的后背,一股酸楚涌上我心头,但愿他妈妈平安无事。
   5
   男人回老家一个礼拜后,我拨打了他的手机,不通,关机状态。此后打了好几次都是关机。
   这天早上,我起得比往常晚了许多。感到浑身无力,是感冒高烧的症状。打开店门,外面正下着雨。我在店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感觉撑不住了,于是去附近的药店买了些感冒退烧药。服药后不多久,药效起作用了,眼晴睁不开,困得不行。看看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心想也没人来买酒,于是拉下拉闸门上阁楼睡觉。
   我是被一阵猫的惨叫声惊醒的,接着传来五金店老板大声骂死猫死猫的声音。阁楼里黑暗一片,应该是晚上了。我猛然想起,一天都没给黑白东西吃了。我赶紧起来,听见五金店老板还在骂骂咧咧。暗淡的灯光下,黑白浑身湿漉漉地蹲在店门口的一角落,口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这猫怎么啦?我问五金店老板。
   我刚烧好一条鱼,转眼就被死猫吃了。
   我抱起黑白,发现它的后腿有一条被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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