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事

所有的人都一个样子，只能管好眼前的事情。将来的事情，谁都不知道。
　　 就像我和燕子结婚的时候，一样要聘媒，一样送彩礼，一样吹吹打打把她迎进门。那个时候，我们对今天是有憧憬的。我们曾经设想，过两年清静日子，然后，再为传宗接代尽义务。
　　 那两年真的是好开心啊。每天傍晚，我们俩都会手搀着手，在田埂上走上一圈。看着太阳从高景山山脉上往下掉，一掉入山下后，雾气就开始从田野四周升起，天边被衬得红通通的，还有点迷迷朦朦的味道。燕子经常幸福地说，看夕阳西下，有情人就在跟前。琼瑶小说里的场景，应当也不过如此的吧。走过一断路，再折回家的时候，可以看见整个村子都开始冒着炊烟，呈现出一片安谧的景象。后来，当我自己都忘记那段时光后，我们在傍晚散步的情况，经常被别人讲起。
　　 除了父母偶尔有一二句唠叨。我们的日子过得比神雕侠侣还要逍遥。
　　 一过两年，父母就不再是唠叨了，而是指桑骂槐。是敌视了。虽然问题在我，但我毕竟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再怎么也怪不到我的头上，我照样过我的日子。而燕子就不同了，她每天低眉顺眼地还是度日如年。日子久了，她全身像产生了抗体一样，对人对事变得麻木不仁。对我父母的话，她可以做到听而不闻。对我，她也不再像刚结婚时那么苛刻，吃喝嫖赌，只要我愿意，甚至我在外面包养小情人，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聋作哑过她的日子。
　　 那些日子，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那时也年轻，从没为她想过，只觉得她越来越不鲜活，话也少了。走起路来没人时慢吞吞地，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要发现有人从对面过来，她就会加快脚步，走得像一阵风一样。她怕跟人说话，更怕不明底细的人问她。燕子，结婚这么多年，孩子都不小了吧？上学了吧？怎么不带出来玩啊？人家一问，她就必须要给人解释，她还没要孩子，没要孩子的原因，就更加成了别人关心的焦点，而这个焦点更加的难以解释，所以，有时亲戚朋友结婚、进屋办喜酒，也只是把人情带到，自己编个借口一律不去。
　　 我是个男人，不可能像燕子一样，甘于寂寞，甘于平淡得可以忽略自己。于是，我经常一个人出门，去应酬一些事务，渐渐地，燕子就更加落单了。
　　 几年中，我的生意做得不错，也有了家小公司。后来，公司里来了名小会计，粉哆哆地惹人喜欢，最主要的原因，她整天都欢欢喜喜，没有烦恼事，忧心事。我跟她好上以后，就经常借口谈生意，有时还彻夜不归。燕子就更沉默了，沉默得有时当我不存在一样。她看见我进门，做完手头事情，两只手像灌了铅似地沉重而僵硬。她跟我已经没什么话了。两个人眼神一对视，就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什么事的话，她就钻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我的父母，总要找机会，跟我多说几句话。后来，他们不晓得在哪里听说了我在公司里的那点小秘密。两个人还特意去了趟公司，把小会计的为人了解得清清楚楚。小会计不知道我父母的身份和目的，还无意中把他们给得罪了。于是，我父母对此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不让我提小会计的事情。然而，小会计还年轻，日子久了，就非要我给她个名份，否则就吓唬我，马上在我身边消失。
　　 说实话，我需要小会计的热情，需要她年轻的身体，依偎在身边。这样，我就能感觉生活挺美好的。而这一点，小会计好像也非常明白。因此，她不断给我加压，她都快把我的头都逼炸了。要不然，我是怎么也不想去跟燕子提离婚这件事情的。
　　 那个白天在小会计的纠缠下，我答应她回家就跟燕子严肃地谈一谈。打开家门的时，燕子正一个人在吃面，看到我回家，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微笑，那微笑是柔软的，她说你回来啦，今天只有面，我给你盛一碗吧。我想到刚刚去商店给她买了一盒巧克力，就从包里取了出来。燕子看到巧克力就更开心了，她的眉眼都笑弯了。然后，我们俩一起坐下吃面，面里还有一些干虾仁，蛋丝，贡采，咸菜，这些佐料混合在一起，吃起来味道很鲜美。一边吃，燕子一边说想不到你还能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听了她的话，我的心顿时像打翻了灯油一样，发出滋滋的炙烫之声。我含糊地答应着，把那碗鲜美的面条，尴尬地吞咽下去。等燕子把碗洗了，我们坐在一起看了会电视，我说燕子，我陪你去逛街吧，顺便买点你需要的东西。她说不用了，她白天一个人已经出去过了，今天给自己买了件新睡裙，看了一会儿电视，她就洗澡去了。
　　 现在这套房子，是我们老屋动迁后分到的。当时拿了两套，一套我父母住，一套我们俩住。自从我们和父母分开住之后，燕子性格慢慢开朗多了，没事把家里擦得亮亮堂堂的，说实话我都有走进别人家的感觉，有点怕弄脏了这块地方，好像这不是我的家，而是燕子一个人的。燕子洗完澡，皮肤饱满丰腴，我的身体就有僵硬的感觉。当他拿出为我准备的睡衣后，我马上去了浴室，把身体冲了个透。那天，在进入燕子的身体之后，她温润地缠绕着我，我们无声地默默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她的身体紧紧地含着，包围着我的身体，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当我们的嘴唇也搅拌在一起后，我有了想要冲破的劲道，浑身都要胀破的劲道。是的，我要冲破我的燕子，冲破她的嘴唇，冲破她的心，冲破她的灵魂。之后，让她永远沉睡。我努力着，用尽全力，我以为自己快要枯竭时，燕子嘴唇和舌头把一阵颤抖传递给我，我突然有了一种会失去她的焦虑，我拼命地吮着她的麻麻的舌尖，身体又坚硬了，又充满了力量。她还是那样温润着，那样扭动着，呻吟着，吸引着我继续去冲撞她，恨不得把她拆开，把自己放到她的最里端，躲进她的子宫里。
　　 那天早晨醒来后，我已经忘了小会计，已经忘了回家是干什么的。
　　 当我走回公司后，我才想起，我回家的任务是跟燕子离婚，可我昨天晚上做了什么？那感觉，就像跟燕子再结了一次婚，我们像新婚燕尔，怎么可能让我跟她提出分手呢。我正犹豫不决，想着怎么跟小会计谈这个事情的时候。小会计满心欢喜地跑进我的办公室，问我事情谈得怎么样？
　　 没怎么样。
　　 什么没怎么样？你跟她谈了没有啊。
　　 没谈。昨天正好是她生日，我怎么跟她提离婚的事情呢。
　　 我的样子一定有些恍惚，小会计肯定也看出了什么味道。她没有对我的态度评价什么，只是对我说，你今天再不跟她谈离婚的事，那我明天就走。我已经从你的帐上领走了二十万，就算对我的补偿。如果你跟她离婚，那么这笔钱就当给我们准备婚礼上用的。
　　 当我把离婚的想法跟燕子说了之后，燕子的身体伸了伸。两只手像被松了绑似的，向外舒展开来。她说好吧，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
　　 我把那套房子留给了燕子，签下了离婚协议。等我们从街道拿了离婚证书，双双走出那幢行政大楼后。我看见燕子的眼睛里闪闪烁烁，手上像长出了翅膀一样，整个身体都轻盈无比。离婚对她来说，非但没有丝毫的悲伤，眼神中反而流落出了解脱和喜悦。从今天开始，她再也不用看我父母的脸色了，从今天开始，她拥有了一个她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原来在结婚的那段时间里，我是她的累赘，更是她的负担。而燕子，她一直用母性的宽容，来谅解我的幼稚和任性。当我明白这一切时，我跟她却是形同陌路。我的脑子嗡嗡直叫唤，我怎么会这么混蛋，我真是鬼附身了。可我更明白，我已经没有退路，因为我手里拿着我们的离婚证书。绿色的，像一张刚从路边树杆上摘下来的叶子，青涩着。
　　 燕子。我对燕子发出一声无力的喊声。而燕子似乎没听懂这喊声的意思，她思索了一下，问我你没什么东西忘记在我那儿吧。
　　 好像没有。
　　 离婚证书拿好了，一人一本。
　　 照理说我现在该算是称心如意，而谁也无法相信。在拿到和燕子的离婚证书后，我的内心竟然冷到了极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洞穿了一样，感觉骨骼之间遭受了冲击波，正逐渐碎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样子。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这么窝囊，明明是我要提出跟燕子离婚的，我怎么可以这么伤心呢。我当然不能后悔，更何况我的身后有小会计和我的父母，我并不孤单。
　　 小会计知道今天我会去办离婚手续，就高兴得什么似的。而我的父母，也已经张罗着给我物色好了对象。听他们说，那个人名字叫琴月，自己经营一家小公司，人长得不错。关健的问题，她曾经生过一个孩子。而且孩子没有判给她，所以，她完全可以再生一个。我不知道我的父母亲，怎么会那么喜欢琴月。她们硬是让我从两个女人中走出来后，又把我推进同样的境地。我想破脑袋也没有想通，这是为什么。
　　 把燕子送回家中，她独自走上楼梯。没说一句让我上去坐坐的话，好像那个家从来就是她一个人的。燕子头也不回，就把门关上了。
　　 我敲开燕子的门，问她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燕子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李晓明，我的事情，从今天开始，好像与你无关了。你需要知道得那么详细吗，再说了，我还没想好将来要怎么样呢。这辈子，有了你这个男人还不够吗。不过，从今天起，我想我应该有许多事情去做。而且，可以按我自己的心愿去做。
　　 燕子。
　　 燕子连杯水也不倒，拉开门对我说，你该回去了。向你父母，向你的小情人报喜去吧。
　　 原来，燕子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有个小会计，她知道我父母讨厌她没有表情的面孔，希望我们一刀两段，然后找个人重新开始。我木木然走出燕子的房子，走下楼梯后，我好象有点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老天爷，这所有的事情，她们都清楚。燕子，我的父母，小会计。只有我一个人，像被鬼附了身了一样，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我的父母坚决不让小会计进门，原因很简单，现在有太多的女人，先搞婚外恋，然后再谋权篡位。这样的女人诡计多端，就是成家后也不会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怜的小会计，哭了一夜又一夜，在我无可奈何的姿态下，她把我骂得狗血喷头。虽然我也气愤，她的嘴口没遮拦，但我知道她这是发泄，哭过骂过，她的心理会痛快些。至少她做了一件好事，不让我产生类似于对燕子的那种愧疚感。后来，她拿了钱就消失了。在跟燕子离婚前，我还心疼那么多钱，被她拿了去，现在，钱被拿走后，反而让我产生了一种轻松愉悦的感觉。唯独失去燕子的事，让我想起来都还隐隐作痛，以往那种对任何事都兴趣十足的劲头没有了，我的心总是凉嗖嗖的，什么兴趣也没兴致了。
　　 跟琴月见面是父母的意思，她这人不错，挺温柔的样子。这跟十年前，我在父母之命下去见燕子有点相似。琴月很有能耐，一个人开了家公司，生意不咸不淡，几年下来，手里也有点钱了。在父母的掺和下，我们两个进行得很顺利，在陪着她进进出出的期间，我竟然有点把燕子忘了。我和她都不着急结婚，只是我父母急着要我们把事情办了。我对父母喜欢琴月的心情产生了怀疑，他们似乎有什么目的似的。在一次谈话中我了解到，他们认为琴月钱多，就不会对我们家的财产有什么企图。娶到这么个媳妇又是体面，又是实惠。这个社会走到哪儿都需要钱，琴月会赚钱，将来就不用愁了。
　　 在父母的再三催促下，琴月答应了跟我结婚。
　　 结婚就结婚吧，反正男人活着就是要娶老婆的，不娶老婆的人是有，但都属于另类，我怎么着也轮不到另类里边，我上有父母，家有房产汽车，自己不痴不呆，一年到头做生意也能混个油光满面。因此，我没有理由不结婚，更何况琴月的条件很不错。一方面年龄比我小，还有一方面她自己的职业稳定，能力也不错。再说，要不是被小会计逼急了，我也懒得和燕子离婚。
　　 和燕子生活了十几年，当然已经没有爱了，但我们之间有一种很随意的东西，那就是顺其自然，说简单点，我们习惯了对方。我刷牙时喜欢温开水，睡觉时讲梦话，这些她都已经习惯，每天早晨总会有一瓶水放在洗手池边。她喜欢吃着巧克力看那些很长的连续剧，我睡到半夜起来，她还在看。但这并不妨碍我睡觉，她偶尔跟朋友外出，我一个人在家没电视机吵，反而会睡不着。
　　 琴月和燕子不同，她除了跟我商量结婚的事，就是上网查资料。见我看电视反而说你大男人一个，怎么看起连续剧来了。
　　 早晨我起床后，发现家里没一丁点热水。我也没怪琴月，我知道她不是那种典型的家庭主妇。她起床后洗洗漱漱，在脸上涂上至少五层的油霜。
　　 她洗完以后，就说李晓明你抓紧点，再晚我可要迟到了。可能我急了点，猛喝下一口冷水后，满口的牙根都生冷地发疼。琴月看到我难受的样子，说你真没用，还大男人呢。我朝她笑了笑，匆匆把脸洗了一下，就跟她一起出门。琴月在街边买了两包热牛奶，一人一包，她还帮我把吸管都插了进去。我喝了一口，牙齿又一阵酸刺。
　　 把琴月送到她上班的公司后，我给燕子打了个电话。燕子还窝在被窝里，说话的声音都还带着一股睡意。本来，她一直在我开的公司里拿工资，有急事才让她出门帮帮忙，没事她就跟朋友搓搓麻将，逛逛街。反正我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她平时从外面买回来的。我习惯了她挑的式样和颜色，自己站在商店里，反而不知道该穿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