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透明的废墟

透明的废墟

作者: 秦岭 时间: 2013-05-23 阅读: 319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引子  这张照片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废墟中飞出来,通过电视、网络、手机视频和报纸,像川甘地带铺天盖地的麻雀,飞得到处都是。人人都在争相观看、欣赏、品评,

引子
   这张照片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废墟中飞出来,通过电视、网络、手机视频和报纸,像川甘地带铺天盖地的麻雀,飞得到处都是。人人都在争相观看、欣赏、品评,仿佛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幸存者一瞬间都被照片激活了潜在的艺术细胞,又在一瞬间明确了自己的审美理想、审美情趣和审美方向,同时又在一瞬间懂得了对照片主题表达的纵深思考和多元化理解。
   其实更像一幅图,一幅生活中司空见惯的哺乳图:母亲倚墙而坐,她的身子之所以有些蜷,分明是在呵护着怀中的婴儿,她用双手轻轻揽着婴儿娇小的身子,婴儿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胸前,小嘴里衔着年轻母亲红枣一样美丽的乳头。照片是一刹那间的生活定格,在那一刹那里,婴儿的基本表现是小嘴衔着乳头,一双珍珠一样的眼睛却在探询似的看着母亲的眼睛,为了这份探询,他的小嘴不再用力,微微有些张开,能看到他饱满而粉嫩的舌头,在嘴角拖带出一绺透亮而可爱的涎水,脖子上挂的小玉佛浮泛着细微透亮的光泽。母亲始终在和他对视,母亲的眼睛大而美丽,因为睁得过于用力,显得特别圆,太圆了,就有些失真,长长的睫毛微微上挑,这一切的努力似乎都是为了实现和婴儿对视的可持续性。
   母亲的眼睛不能不失真。因为年轻的母亲早就死了。照片中的残垣断壁上,影影绰绰可见被混凝土挤压、被钢筋穿挂的几具死尸。他们脸上、身上黑色的部分,是血。凝固、板结了的血,黑色。
   只是婴儿活着,他是照片中唯一的幸存者。
  
   一
   十九岁的少女刘丹丹是13日下午才醒过来的,也就是说,从地震的发生到她基本恢复思维,已经有近24小时的时间像风一样无声无息地刮过。24小时是什么概念:一天一夜。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个浑浊而模糊的梦,自己单薄的身子悬浮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之中,在窒息和压迫中飘荡,摇晃。这种感觉只有小时候溺水时才有过,那是被死神五花大绑着往黄泉路上走,走得漫无边际,走得无可奈何,走得凄凄惨惨。不晓得过了多久,她觉得思维中闪入了一丝生命的光亮,冥冥之中,终于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生命的力量托举着她,在上升,上升,慢慢地,慢慢地,她感到了一种来自自己身体的原动力,她感到了自己的存在。她觉得托举她的人是他。是在村子里,她和他见面了,她想唱歌,故乡陇南山歌,给他。
   呜哇——哇哇——哇——
   原来她并没有唱山歌,不但没唱,反而像是在哭。哭腔逼仄,也高亢,像极了猫咪的叫声,也有点像小狗饥饿时拖着尾音的长吠。她怎么会是这种哭腔呢?自己分明是个婴儿,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对了。是婴儿,这个婴儿就是自己。纤细的、清脆的、又有些嘶哑的哭声穿过时空的隧道,使她的生命历程迅速地回归到了生命初始的阶段,那里更接近她生命的源头——母亲,包括母亲的身体,那是她诞生的温床。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没有人答应,妈妈显然不在这里。她急切地呼唤,妈妈……我是丹丹啊妈妈,你抱抱我,妈妈呀!你抱抱你的丹丹。
   没有找到母亲怀抱的那种感觉,一点都没有,为啥呢?我才是个婴儿啊妈妈,你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记事起,我就感受到你点点滴滴的爱,你教我唱山歌,教我纳鞋底儿,教我绣荷包,赶着我去学校。在田间地头忙乎的时候,你的目光时时刻刻像春雨一样飘洒在我身上,生怕一不留神,我在人间蒸发了似的。那年月,陇南狼多。
   任何一个人的婴儿时期是懞懂的,蒙昧的,是最缺乏记忆的。刘丹丹婴儿时期,妈妈给了她多少的爱,她不晓得,但是她能想象得到,那爱,比天高,比地厚。
   我现在才是个婴儿啊妈妈,此刻,你在忙啥?听见了吗妈妈,我在哭。哭,就是我的表达,我的表现,我的表述,我的表白!
   刘丹丹的眼睛其实已经慢慢睁开了,却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浓烈的、陌生的血腥味、粪便味混合着混凝土干燥而细密的粉尘扑鼻而来,很呛。
   阿嚏——
   她打了个喷嚏。一个喷嚏,牵动了她浑身的神经。她感觉到了疼,疼来自腹部。她的腹部被很坚硬的什么东西压着,压得结实,压得死心塌地。
   耳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不,是呼唤:救命啊——救命——
   还传来一个男人嘶哑的声音,她打喷嚏呢,还活着。
   刘丹丹的大脑顿然清晰,她晓得这是地震了,她还没死。恐惧像铺天盖地的洪峰一样向她袭来,她想喊。喊是需要力量的,但是腹部被老虎钳子一样的外力胁迫了,丹田之气根本就提不上来,凝聚不起来,不仅是喊,连发音和喘息的力气都打了折扣。
   呜哇——哇哇——哇——
   自己怎么还在哭啼呢?不是,不是自己,这次终于搞亮清了,是另外一个婴儿。自己早已不是婴儿,自己长大了,长成熟了,都快要结婚啦。
   她感到奇怪,耳边传来的嘈杂的声音中,最凄惨的是救命声,但是她偏偏听到的是婴儿的啼哭。
   有个嘶哑的声音在给她传递信息:妹娃子,我们已经……已经24小时了。
   24小时?怎么会有这么准确的时间?怎么非得用数字表达某一段时间的长度?除非表达者密切关注着时针、分针和秒针,关注着时针的傲慢,分针的从容和秒针的匆忙。时间是什么?时间如果用分分秒秒来计算,容易让人想到生命啊!
   如果现在真的是24小时以后,那么在24小时前的午后,她是在出租屋里的,当时她看过手机上的时间显示:2点28分。
   当时她正在出租屋里整理衣物。酒店的老板很理解她,很人性地给她准了三天的假,回老家甘肃陇南订婚。他在兰州打工,是她的中学同学。他从部队复员后,给一个公司当保安,干得不错,是保安队里的头儿。约好了,一起回陇南订婚。订婚,女子娃一辈子的大事呢。她整理得很仔细,帆布质地的箱子里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有连衣裙,有体恤和淡红色的牛仔裤,都是上次他来汶川时一起在商场选购的,便宜,却好看。他的话听着很舒服:这些年,村里的女子娃比着穿裙子,谁也不敢和你比。
   陇南在嘉陵江上游,山是清的,水是秀的,养女人,脸蛋都是白里透红的那种。陇南的山妹子沿着嘉陵江下四川打工,往往让川妹子妒忌得不行:这陇南的山妹子,脸蛋咋就这么白,胸脯咋就这么高,嗓音咋就这么脆?这次,她还特意买了一瓶香水,价位最低的那种,但对她来说已经很昂贵了,昂贵就昂贵,值!她要让自己带着时尚从村东款款走到村西,把日渐隆起的胸脯挺得高高,走出一种不一样来,走出一种风光来,走出一种惬意来,走出一种美来。她要让全村人眼前一亮,在汶川打了三年工,她刘丹丹不是过去镇子里的中学生刘丹丹了,不是当年那个见人就脸红的刘丹丹了。
   巧吧,真是巧了。刚把香水塞进箱子,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他已经回到村里盼她呢。热恋中的人无话找话,一句让人耳热心跳的话,像热剩饭似的翻来覆去,没完没了,只是剩饭越回锅越走味,而情话却越是回锅越听着滋润。有点像亲嘴,其实各自也就一张嘴,亲一遍是亲,亲二十遍也是亲,越亲越馋。像炖烂了的鸡骨头羊脑髓,味道悠悠的。
   手机那头却没说话,唱起了陇南山歌:
   妹妹你下了四川了,
   崖畔上我照了万遍了,
   说好的要配对对了,
   是不是把哥哥骗下了。
   ……
   刘丹丹喜欢他这一点,这些年各家各户都有上北京、走深圳、下四川的人儿,见识多了,世面广了,陇南山歌却没人大会唱了,也就每年正月闹社火时才爆发一阵。刘丹丹不,刘丹丹平时就爱哼陇南山歌,这个优势在酒店发挥了用场,老板爱听,顾客爱听,她一唱,顾客盈门。有人把这叫酒店文化,听说天津、苏州那里时新得很呢。
   本来要动身的。既然他唱了,她得和几声。词马上就想好了,比他还要命的那种词。担心吵了左邻右舍,她把屋子门关死了,窗子关紧了,把手机紧紧贴在嘴边……另一只手情不自禁地抚摸着挂在胸前的小玉佛,那是他给她买的。那个小玉佛,是他两个月的工资。他说过,带上它,她会平安如意。将来结婚了,小玉佛还能保佑她为他们生一个可爱的小宝宝。小宝宝是个陌生而温暖的概念,对少女的她来说,小宝宝真的只是个概念,这个概念常常让她走神,大白天的,梦一样的感觉。
   楼板就在这个时候晃了一下,晃得急促而突然。
   一个趔趄,赶紧站稳了身子,她以为隔壁202号人家又在捣腾下水道呢。
   她又把手机捂到了嘴边。
   情况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剧烈变化,楼板像疯子一样摇晃了起来,桌子上的花瓶、镜子、暖水瓶像跳舞似的蹦了几下,争相自杀似的,带着稀里哗啦的破碎声,扑抢到地上,成为碎片。房间的一切摆设都在大幅度地摇摆、晃动、颠簸……刘丹丹瞬时惊呆了,像木桩一样插在那里。手机的信号其实已经中断了,她浑然不觉。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沉闷、压抑,像打雷,又不像,不像从云层中传来,像是平地而起,有点像滚木擂石从高山上飞奔而下的声音,其中夹杂着人们凄厉、惊恐的惨叫。紧接着,由大量坍塌形成的持续、紧密的巨大的轰鸣声,像是山在崩,地在裂,天在塌,地在陷。楼梯间匆促的脚步和喊叫交织在一起,她听不清人们到底在喊什么。
   她终于听出他们在喊:地震了——
   对,是地震。这是个陌生而可怕的字眼,刘丹丹刚想到地震的时候,墙体多处出现了裂缝,像血盆大口似的的越张越大,越张越恐怖,窗子被挤压得变了形,玻璃瞬间爆裂,木质门扇和铁质的防盗门自动开裂,姐妹们的四副高架床,被合围的墙体箍得咔喳作响……
   此刻,命是最要紧的,这点,她很亮清,不用谁来教,是本能。她慌忙从变形的门框里挣出来,发现已经无路可走,楼梯在迅速断裂、分解、塌垮。她在二楼。三楼、四楼以上的楼梯,伴随着浓烈的尘雾,像天一样覆盖下来。往下覆盖的,还有挤压在楼梯扶手上、悬挂在混凝土钢筋上的血肉模糊的邻居的身体,像打秋千时突然断了绳子,……
   脚下突然就空了,她掉了下去……
   24小时是啥概念,它可以是一瞬间,也可以是一个世纪。
   救命啊——
   来人啊——
   呼救仍然在持续,只是声音都有些嘶哑。一天一夜的亡命呼喊,足可以把金嗓子喊成干窟窿,可以成就一个十足的哑巴。
   刘丹丹揉了揉眼睛,目光仍然在紧张地搜索着,视线一旦适应了黑暗,就有了对一切光源的敏感。她借助左右两边残垣断壁的缝隙里几经折射以后才挤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午后太阳的光线,对这里的环境有了基本的分辨:坍塌的预制板和破碎的楼梯在这里自然形成了一个窄小的不规则的三角空间,顶部横七竖八的水泥板像是抛下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积木,犬牙交错,隐约能看见夹裹在其中的电冰箱、电视、电脑啥的,还有尸体的某个部位,有老人的,也有孩子的。混凝土的粉末和灰土像筛过一样洒落,多处水泥板上都在蠕动着一种流质的东西,有粗,也有细,分明是活物,像蛇或者蚯蚓。刘丹丹辨清了,那是血,是掺和了灰尘的血。
   重要的是她发现了一个婴儿。
   婴儿大约一岁多点的样子。小宝宝已经睡着了,他的睡姿很独特,也很可爱,半蜷着身子,两条腿跪着,右臂支撑在预制板上,左臂搂着母亲的背部,脑袋拱在母亲的侧胸位置。小宝宝也许是饿的,也许真的困了,他显然是在寻觅,在母亲身上寻寻觅觅,寻觅生命的温泉。
   年轻的母亲像是早就死过去了,一动不动。脸部的肌肉显然抽搐过,显得很难看。距离太远,看不清年轻母亲的外伤,但从她那死寂的生命状态判断,准是严重伤了内脏。她的腹部是朝下的,上身却半倾半侧,这使身子扭曲得有些失真,像个大麻花。
   刘丹丹似乎看明白了,年轻母亲临死前显然做了最大努力的尝试,她在试图把胸部拧过来,把饱含乳汁的乳房献给自己的宝贝。她的胸部,是她能给孩子的最后的世界。但她的努力是失败的,只有一个乳房露出了一小部分,致命的是乳头没有露出来,婴儿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枉然。年轻的母亲似乎又没死,她把身子扭曲成麻花形,难道还有生命的意识存在?
   刘丹丹想起来了,她大概是五楼的,具体哪个房门,记不清了,平时她很少上五楼去的。有那么几次,刘丹丹在楼道里碰见过她,抱着孩子,幸福得忘乎所以。
   此刻,年轻母亲的世界就是婴儿,不管她活着,还是死了。
   左侧上方大约三米高的地方搭着半截严重倾斜的预制板,上边贴着一个男人,像要掉下来,却像是被牢牢锁定,后来刘丹丹才看清,有一根湿漉漉的鲜红的钢筋在他后边高高翘起,大概穿透了他的腿部。他其实是被半贴半挂在那里了。他的脑袋正好冲着刘丹丹,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是个光头。
   右侧高一米处的混凝土之间也挤压着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嘶哑的声音就是从他那里发出来的。他的一条胳膊蜷在下巴前,手腕上的手表,发出蓝幽幽的光。
   显然,灰头土脸的男人始终是盯着手表的。
   刘丹丹能感觉到自己浑身都湿透了,是汗,是紧张的,也是吓的。她感觉自己下边基本是在屎尿中浸泡着。啥时候拉了尿的,她根本就不晓得。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透明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