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子引发的悲与喜

摘要：坐在产房外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玉峰却热血沸腾：产房里有我爱的女人，六号床上有我的儿子。该有的，我都有了。二十多年来，罩在我玉峰头上的那块“不是正常男人”的阴影，终于彻底驱散了！可是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呢？前妻的悲剧仅仅是精子的悲剧吗？孩子的到来仅仅是精子的奇迹吗？ 产房们开了。
　　 坐在楼道两旁塑料椅子上等待的人们，听到开门声，脸，齐刷刷地扭过来。性子急的人，还站了起来。
　　 伴着婴儿响亮的哭声，一位身着粉色大褂的年轻护士，抱个红花小被子裹着的婴儿，从门里走出来，大声说：“6号床家属。男孩。母子平安！”
　　 非6号床家属们，失望地坐回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继续等待。只有玉峰迎上去，诚惶诚恐地接过孩子。
　　 “产妇怎样？”玉峰急切地问道。他并没马上揭开蒙住婴儿脸部的小花被的一角看看孩子。
　　 “刚才说了，母子平安。产妇要再观察一会儿。才能推回病房。”
　　 玉峰，是楼道里等着做父亲的几位男士中最老成的一位：他，气质儒雅，风度翩翩。两鬓微斑，眼角有纹。但他的五官仍透着一股英气。嘴角那颗小巧的黑痣让他英俊的脸庞多了一丝亲和力。
　　 玉峰五十开外。刚从教育领导岗位上二线。
　　 半百之人，初为人父。玉峰并没有毫无遮拦地张扬自己久旱逢甘的狂喜。
　　 回到6号床所在的病房。同房间病友热情道贺。玉峰抱着孩子，微笑着一一点头致谢。
　　 玉峰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6号床上。自己站在床边，弯腰缓缓展开小被子：孩子眨巴着眼睛像是看他又像没看他，两只小手攥着拳头在脸上揉来揉去。
　　 玉峰看过脸蛋，还想确认一下孩子的性别。小被子往下一撩，孩子受小被子外头的冷气刺激，尿了，热热的婴儿尿喷到玉峰的脸上。
　　 玉峰笑着往后闪。
　　 重新裹好孩子。再仔细端详时，竟然发现婴儿的嘴角也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同玉峰一模一样。
　　 玉峰拨通手机，给农村的八旬老娘报喜，并向老娘问道：“妈，我嘴角的黑痣也是胎里带的吗？”
　　 母亲年事虽高，但头脑清楚：“一点不错。我刚生你时，见到那颗黑痣，还有点遗憾，以为女人才长美人痣呢。可是家族长辈却说：那颗黑痣是上帝的吻痕。乃富贵之相。怎么，我大孙子嘴角也有黑痣吗？”
　　 母子在电话两头同时欣慰地笑了。
　　 放下手机，玉峰仍满脸带笑。他看着新生儿，心中感叹：真是神了！简直同我一个模子拓出来的。我玉峰此生此世，竟然也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若父亲还活着，得知我后继有人，肯定比老娘还要高兴。
　　 想到父亲，自然就想到父亲一手操办，为他娶的前妻。
　　 玉峰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前妻顺花走了三年了。
　　 顺花嫁他二十多年，没有得到过他一点点爱，也没有过上一天舒心日子。常年抑郁，患上肝癌，刚满五十，就撒手归西了。
　　 玉峰是家族的长子长孙。生得一表人才，聪明伶俐。奶奶视为掌上明珠。奶奶年轻守寡，最大的愿望就是过上四代同堂的日子。三十年前，玉峰考上师范。上学期间，与一个漂亮的同班女同学很要好。但奶奶担心若娶了有工作的外地孙媳妇，宝贝孙子不但要晚婚，还会远走高飞。玉峰父亲是个孝子。父亲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奶奶高兴。于是，父亲一手包办，没容得玉峰到法定结婚年龄，就给他娶了奶奶娘家的远房孙女为妻。
　　 玉峰根本不爱这个没有文化，且大他两岁的女人。
　　 顺为孝。出于对奶奶的感情，玉峰委曲求全。他一心一意想让奶奶在有生之年，抱上重孙。以此来尽孝和报恩。
　　 怎奈结婚三年也没动静。
　　 小夫妻到医院做了各项检查，结论是：玉峰有问题。
　　 家长怎会相信、又怎会甘心？于是，不惜血本，奔走各大医院。最后都是如出一辙地宣告：精子成活率偏低，不易使女人怀孕。
　　 这无异于一个噩耗。
　　 父亲给医院专家下过跪，声泪俱下：“只要能给我儿子治好病，花多少钱都不在话下，我可以给你们医院捐一个肾。”
　　 专家也是为人父的人，理解当爸爸的那颗心。但无能为力。只能这样安慰父亲：“小伙子的病虽无药物可治，但他有自愈的希望。因为精子成活率只是偏低，处于临界。若哪一次占尽了天时地利与人和，会有奇迹发生的。”
　　 父亲垂头丧气回到家。又向奶奶长跪谢罪。
　　 玉峰反倒有种解脱感：这样也好，趁机离婚，放自己一条生路；也放这位从没爱过的女人一条生路。
　　 万没想到，顺花自小受的是从一而终的传统教育，并且对玉峰漂亮的外表，儒雅的风度以及纯正的人品一往情深。
　　 顺花决不同意离婚。
　　 顺花想：结婚三年，你也没真心疼爱过我。现在，我为你放弃了做母亲，这是你欠我的。我看你还敢慢待我？！
　　 但，顺花想错了。
　　 结婚三年来，玉峰虽不爱顺花，但为了让奶奶抱上重孙，玉峰偶而会主动亲近顺花。
　　 现在化验出了这样的结果，玉峰连这点亲近的欲望都没有了。
　　 顺花自然心理越加不平衡。不平则鸣。于是吵闹开始了。
　　 吵得玉峰生不如死。
　　 玉峰为了求得宁静，除了给不出的爱和亲近，其他啥事他都依着顺花。
　　 对玉峰所受的煎熬，长辈们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父亲弥留之际，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玉儿，爸爸对不起你呀！”父亲死未瞑目。
　　 死气沉沉的日子，就这样熬了二十多个年头儿。玉峰把所有的精神寄托都放在工作上。他成了高中毕业班的骨干老师。
　　 顺花故去一年后，玉峰十多年前教过的一个叫爱华的女学生，突然来家里串门了。
　　 寒暄之后，爱华郑重地说：“老师，我爱了您15年，也等了您15年。因为崇拜您这样的老师，我高中毕业后就报考了师范；因为爱听您的物理课，师范大学里我选读物理系。”
　　 “我还真不知道你考师范物理系是因为这个。你都三十多岁了吧？怎么还不结婚啊！和你同龄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师母若仍健在，我是不会出现在您面前，同您说这些的。但我也不会嫁给别人。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您！”
　　 “你这孩子真傻！你知道你师母没能做上母亲的原因吧？”
　　 “听说过。但我不在乎！只要有您在身边，就够了！”
　　 “这不可能！我已经误了一个女人一辈子。若再误第二个。我就是千古罪人。”玉峰很坚决。
　　 爱华追了他一年。
　　 能说上话的人，她都求到了。
　　 每个登门提亲的人，都被玉峰回绝了。
　　 爱华想到玉峰的八旬老娘。知道玉峰最孝顺，只要老娘发话，事情就好办。
　　 玉峰妈妈看着有这样年轻，漂亮，有固定工作，对儿子又一片诚心的姑娘，主动提出要做她老人家的儿媳，老人乐不可支。
　　 他问儿子：“你讨厌爱华吗？”
　　 “不讨厌！爱华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当年我教毕业班，当班主任，她是班长，很有能力。我很器重她。”
　　 “这么说你早就喜欢她。”
　　 “妈！那种喜欢不是爱，我一直把她当成好孩子！”
　　 “可她现在不是孩子了！她是个成熟的女人！她已经等了你16年了。三十多岁，无心嫁人。你娶了她，她可能是没机会做母亲。但你若不娶她。她会这样傻等一辈子，连一个女人最起码的完整人生都享受不到。你难道要让她为你误了青春还要误一生吗？！”
　　 玉峰无言以对。
　　 于是，玉峰的婚姻又一次被家长包办了。
　　 但这次婚姻，不能说仍是无爱婚姻。爱华一往情深。尽管她称呼没变，仍叫玉峰为老师，但她对玉峰的关爱和理解，会时时表现出中年女性知书达理的魅力。不知不觉，玉峰不再把她当成女学生，而是把她当成一个不但知冷知热，还可敬可爱，可以托付终身的女人。玉峰那颗干涸的心，一点点地被滋润了。
　　 出乎意料，婚后不久，爱华怀孕了！
　　 玉峰并没生气。他平静地说：“我放你走。你既然想做母亲，就去跟孩子他爸，安心过日子，养大孩子吧！”
　　 “老师，你错怪我了！我绝没有别的男人。这孩子，肯定是你的。不信，明天咱去大医院，再好好查查。”
　　 这句话，让玉峰想到二十多年前，拿到检验结果时那种脸面扫地的致命打击。
　　 玉峰一下子就跳起来：“我宁肯孤独终生，也不会再去医院自取其辱了。”
　　 爱华为了表明自己对老师的真爱，也为了自己的清白，竟然要以死相逼。
　　 玉峰妥协了。
　　 检查结果：活精子数量充足，一切正常。
　　 想到这里，玉峰看一眼熟睡的婴儿。表情复杂地摇摇头。
　　 他拜托病友照看孩子，自己要去接产妇。
　　 坐在产房外冰凉的塑料椅子上，玉峰却热血沸腾：产房里有我爱的女人，六号床上有我的儿子。该有的，我都有了。二十多年来，罩在我玉峰头上的那块“不是正常男人”的阴影，终于彻底驱散了！可是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呢？前妻的悲剧仅仅是精子的悲剧吗？孩子的到来仅仅是精子的奇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