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
作者: 五月旧馆
时间: 2013-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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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无法自拔了。我愿意为你做任何改变,无怨无悔!” 秦风打了三次防风打火机,才终于将捏在手里的这张发黄、褶皱的稿纸点燃。火在燃烧,信纸在快速地变为灰
“我已经无法自拔了。我愿意为你做任何改变,无怨无悔!”
秦风打了三次防风打火机,才终于将捏在手里的这张发黄、褶皱的稿纸点燃。火在燃烧,信纸在快速地变为灰烬。最后秦风手里捏着的只有信纸“无怨无悔”这一角。他把它轻轻一弹,碎纸片落在地上,连同那些灰烬,一起被风卷走。
这里秋后的天气总是阴天,午后的小县城总是闷沉沉,每一个铺面都好像一张哈欠连连的嘴。一阵暴风将灰烬刮散了。秦风坐在“秦风镜屏铺”门口,点上香烟,望着外面飞扬的、七零八落的往事。
一件灰色T恤带着衣架掉落在秦风旁边。
秦风扭头看了看。“晓娟!”秦风对着楼上喊,可是楼上没有人回应。于是秦风又喊:“周晓娟!——”
此时,就好像是发自幽深的井底,从天井后面传来秦风妻子周晓娟的声音,尖利、压制,但又含有反抗的意味:“又怎么了!”
“衣服!”秦风又把脸朝向安静的街道,十分不满地说,“衣服掉啦!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干嘛。衣服干了还挂在外头!屁股一撂下,就舍不得挪窝了,是吗?”
周晓娟从天井后面的厨房踅出来,穿过天井和店堂,来到门口,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她是个很会保养和打扮的女人,模样挺俊的,就是脾气大点,嘴巴不饶人。
“哟,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周晓娟捡起衣服时气呼呼的,眼睛看也不看秦风,“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我又不会分身术,一个人能同时干三个人的活儿!买来的菜不用摘吗?午饭的碗碟不用洗吗?”周晓娟已经走进店堂里,口里仍然絮絮叨叨,“你呢?你不是闲着吗,怎么不捡?就会使唤我,我又不是你们家请来的保姆。你又不是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每天除了给人写几个字,什么也不干,样样活儿都得经过我手。嫁给你,算是我倒了八辈子霉!”
周晓娟咚咚咚上楼去了。
秦风气得从椅子上跳起来。“要是你不满意可以改嫁,没人拦着你!”
楼上隐隐有周晓娟的声音。“别以为我不敢!谁巴着谁呀!”
秦风想:谁巴着谁?这不是明摆着的事情吗!当初我刚毕业没有工作,举债度日,有时两天才吃一顿饭,那个时候你在哪儿?谁巴着谁!后来不是我接过我爸的镜屏铺子,给人写字,挣了些钱,买了这栋房子,你会来跟我过日子!谁巴着谁!
秦风把椅子搬进去。将没写完的金粉拿本书盖了,裁好的千年红收起来了,毛笔用一张废纸卷起来,搁在桌面上。到天井里洗了手,走出来,向着楼梯上面喊道:“时间到了,记得去幼儿园接孩子!还有,我明天回家看我爸妈,记得去一心药店拿药。医保卡在抽屉里!”
上面没有回应。秦风走出门口来。
间壁五金店的王海正把电风扇和饮水机搬出来撂在店门外,其实已经越过了秦风的地盘。
秦风眯起眼冷冷盯着他。
王海忽然看见秦风站在门口,身子一惊,继而谄媚的、狡猾的一笑,一面撩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额头上的汗,一面说:“秦大书法家,借个光,放点东西。明天我楼上装修,实在没地方放了!”
秦风想:哼,一毛不拔,连根烟也不给我点上,借你地方放东西?世界上就你最精!
“你家是你家,我家是我家,你怎么把东西放我家门口!挪过去!”秦风示威似的点上一根香烟。
“明天早上他们就装修好,下午我就搬回去!就放一天!书法家行个方便?”
“不行!”秦风呵斥道。“你把东西放到我门口,我怎么做生意!我回来之前你一定要搬回去!好话不说第二遍。”说着,秦风已经走到街上。
天很阴晦,街道很安静。秋分过后,街道旁的芒果树已经开始落叶。转到松江街,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就是“街景奶茶店”。店里也阴暗,沉闷;没有一个顾客,女老板自个儿坐在柜台前面一张桌子旁玩扑克牌,嘴里叼着一根细细的香烟,秦风一闻烟味,就知道是520。
复古的学生样式的大包头,蓝色的眼影,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指甲油。
“哟,这么清闲?不写对联吗?”女老板把烟夹在两根纤长的春笋间,抬头瞄了一眼走进来的秦风;她的眼神很难说得清,到底是幽怨,倾慕,还是怜惜。
秦风坐在她旁边一张桌子边,面向冷清的大街。“来一杯生地。”
可是过了很久,女老板还是坐在椅子上耍弄着扑克牌。秦风尖着眼睛看着她洗牌,发牌,看牌,同时细细的520香烟吐着幽蓝的烟雾。
“来一杯生地!”秦风轻轻的,但却像是吐骨头一样一字一字将这五个字吐出来。
“哦。”旁边女老板漫不经心回答。
强忍着一股气得到的却是这么个回答,秦风火了。“喂,我要一杯生地!听见了吗?”秦风怒吼道。
女老板白了秦风一眼,只得放下手里的扑克牌,掐灭了香烟,转到柜台里,给秦风揭一杯生地。
“要凉的!”秦风没好气说。
女老板将一杯生地送到秦风面前,委屈地看着秦风。
“这么委屈看着我干嘛?”秦风呼噜一声喝了一口冰凉的生地茶,“难道说你不是了?生意人是要赚钱养家的,别半死不活的好不好?”
女老板用一种冷漠的异样的目光注视秦风;秦风坐在椅子上又是嘟嘴,又是用舌头舔着牙齿,又是两腿在桌子底下抖来抖去。“你变了!你跟从前不一样了!”女老板说。
“是吗?”秦风不以为然的,“我从前是什么样子?”
“反正就是和从前不一样了。”老板娘说。
“那你到说说看,我从前他妈是什么样子的!”秦风不耐烦说。
女老板坐到刚才的位置,看了看秦风,然后又转过脸看着安静的松江街,街道上有一对高中男女学生骑车经过。“从前的你是我们全班学习的榜样,温顺,善良,勤奋,”女老板好像是在回忆一个初恋情人,“老师们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以为以后你是我们班最有出息的一个人?”
“是吗?”秦风脸上掠过一丝痛苦的微笑,“我怎么不记得了。是不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是很久了。”女老板把目光收回来,又看着旁边这位她如今感觉陌生的老同学,“时间长久到我都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会与从前的那个秦风是同一个人。时间就是这么可怕的东西,能把我们曾经很熟悉的事物改变得面目全非。”
之后有片刻的沉默。女老板能看见秦风脸上所起的变化,特别是他的两眼,好像是飘动两朵玉兰花瓣。
“陆小蛮,你还是别做悲天悯人之叹了。”秦风又回复到刚进来时生硬的面孔,“先管好你自己吧。开个奶茶店,还有那么多感慨,有用吗?难道你要把这里做成一个怀旧主题奶茶店?”
“假如是从前的你就不会这么说!”女老板陆小蛮说,“要是你不是为了盈盈放弃学业去学吉他,现在的你不知道过着怎样令人羡慕的生活呢!有时候老同学聚在一块儿,都为你惋惜,都说你之所以变成今天这样,都是盈盈造成的?”
“胡说八道!”秦风因为自己成为老同学茶余饭后的谈资感到很悲愤,“我现在的日子有什么不好吗?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家庭;有的大学生毕业到现在还找不到工作呢!我这个只有高中文凭的人比他们好多了!再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这是注定了的,怨不得谁。”
“我觉得盈盈太无情了。”陆小蛮怜悯地看着秦风,“你为她付出那么多,她却至始至终心里只有庄小舟。我为你感到不值。”
“行啦!行啦!”秦风暴躁地从座位走出来,“来喝茶也不让人安静!”
“为这种女人没必要!”陆小蛮在秦风后面说,“我们大家都希望看到从前那个你。”
秦风立在门口,面对着冷清的街道,几片橘黄的芒果叶子飘落在他肩上。陆小蛮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是如此可怜又可悲。
“我请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赵盈盈这个人。”秦风半转过身子,他的侧脸坚毅而又蛮横,“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老同学。”可是他在心里想:现在回到从前的样子还有用吗?我都三十好几的人啦!
秦风拂袖而去。
陆小蛮看着他离去,想:为什么到现在他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不过,即使他对我抛媚眼,我也不会搭理他啦!他现在无非是一个卖字的店主。
陆小蛮摇摇头回到刚才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玩着扑克牌。
这时候的小县城也真是够冷清的了,秦风出来那么久了居然连一辆出租车也看不见,撞鬼了!店铺里一双双呆滞渴望的眼睛,让秦风觉得整个小县城就好像是一座大坟茔。沿着松江街一直往东走,在前面邮政局和新华书店转弯,就是老申的床上用品店。老远就看见老申的秃头了,好像红绿灯那么醒目;他坐在店门口一张马夹上呼噜呼噜抽水烟,一双晶光四射的眼睛总在大街上寻找目标,——漂亮的、穿着性感的女人。他从前可是个憨厚老实的学生呢,总是埋头书堆,总是一副冥想的表情,大家都嘲笑他的脑门是智慧的脑门。
“不做生意,你他妈出来干嘛?”老申悠闲的慢慢吐出烟雾,他的目光就好像一只麻雀,跳跃不定,才在秦风身上驻了下足,马上又跳到大街上任何一个有女人的角落里去。
“没生意。”秦风自己在店里掇了张椅子坐下,“真他妈冷清。”
“结婚,生子,入新居,一个也没有?”老申不相信地斜眼看着秦风。
“没有。”秦风掏出自己的香烟,点上。“在秋天午后,坐在芒果树下,来那么一根香烟,也是蛮惬意的。”
“连个人影都没有?”老申脸上堆起不相信的笑容,大嗓门喊道。
“你知道我刚才去哪儿了?”秦风反问他。
“去哪儿了?”老申抽水烟的样子就好像在抽鸦片一样,腾云驾雾。
“陆小蛮的奶茶店。”秦风说。
“你去那干嘛?”老申垂涎说,“狼入虎口啊!你不知道当初她对你很有意思?话说高中时她可是个清纯的小姑娘,半道上遇见男同学总会拐个大弯转到别的路上去。嘿嘿,这姑娘有意思!”
秦风假装没听见他的话。“她跟我说起庄小舟。哼,没事儿提他干嘛,真他妈郁闷!”
“庄小舟?”老申被呛着了,咳嗽了两声,“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秦风抬头看芒果树顶,那里有两抹亮光从枝叶间穿透下来。
“据说是斗殴时,被人捅死了”他显得有些惊讶,“是吗?”老申就好像在说报上的新闻一样。
“是的。”秦风说。
“没事他跟人家打架干嘛?”老申似乎对这个人物并不怎么关心,“据说他吉他弹的挺不错呢,很会讨女孩子的欢心。”
“谁知道他为什么打架,年少气盛吧。”秦风说。
“你不是拜他为师,跟他学吉他吗?”老申好像并不在乎秦风回不回答,“当时我跟他没多少来往,——你知道我当时是个书呆子,——只记得他弹得一手好吉他,唉,把全班,甚至全校的女生都吸引去了。”
“对,都吸引去了。包括赵盈盈。”秦风似乎还耿耿于怀。
“赵盈盈?”老申瞪大了眼睛望着秦风“据说你们俩不是有一腿吗?我有好几年没看到她在县城了,是不是她搬家了?”
秦风正要回答,这时有个男顾客在店里溜达。
“这张席子多少钱?”顾客指着放在架上的一张竹席问。
“五十。”老申用眼睛的余光扫过去。
“这一张呢?”顾客又指了指竹席下面一张麻将席问。
“三百。”老申看也不看说。
“两百行不行?”顾客抻出来看了看后说。
“行!怎么不行!”老申吸着水烟,笑着说,“下面那一张就是两百!”
“你去看看吧!”秦风对老申说,“有生意了,还不做!”
“哼,”老申鼻子里哼哧一下,撇了撇嘴角,“我一看就知道他不会买。一个大男人提着个藤篮,穿着件又破又烂的迷彩服,一双解放鞋,就知道是铁公鸡一个。”
果然那个顾客没情没趣溜达了一会儿,走了。
老申瞥了他一眼,对秦风笑道:“你看,我说是吧!”
此时一辆又旧又脏的桑塔纳开过来,在马路牙子边停下,挡风玻璃被摇下来了,原来是老徐。他大学毕业后在糖厂当小秘书,美其名曰小秘书,其实与司机无异。他也是秃顶,但没老申掉的那么厉害。
“喂,老申,你今天还去不去了?”老徐对老申说,当发现秦风也在时,马上就换了一副热情然而陌生的面孔,“咦,秦风也在呢!少见!少见!”
秦风对他微笑点头。高中时候他俩没说过多少话,老徐曾宣言,总有一天,他的考试总分一定会超过秦风。现在谁也不会将分数当一回事了,现在人们关心的是另一些东西;或许从这一方面讲,老徐是超过秦风了。
“去那么早?”老申看自己的手机,“还不到三点呢!“
“不早了!”老徐说,“今天我们去另一个地方。那里七点钟就开场了。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加上吃饭,差不多了。你要去的话,赶紧上车!”“又去赌?”秦风问老申说。
“人生不就是两样东西吗:女人,赌钱!”老申半开玩笑半认真说。
“现在查得紧,小心被抓。”秦风警告说。
“怕什么!”老申对着车里的老徐笑,“这不是有小秘书吗!”
老申把店门关了,坐上老徐的车去了外地赌钱。
秦风一直走到松江街尽头,尽头以外是郁郁葱葱的稻田。这个路段夜市很盛,烧烤林立,每天都闹到天亮。老四就在一个叫“意大利大排档”里帮工。时间还早,铺面的卷闸门都还紧紧关着,秦风感觉自己置身于荒郊野外、田间地头的那种空寂之中。他站在意大利大排档那幢二层小楼下,大喊着老四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