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系列人物之杨大壮

摘要：杨大壮捡来自家柴堆旁一个孩子，疼似亲生。不幸患重病，才得知捡来的孩子是自己的骨肉。 一
　　 有爸的孩子也是宝。
　　 在三乡交界的庆生桥边有个自行车修理铺。主人是杨庄的光棍汉杨大壮。杨大壮刚开始修车时生意不温不火的，刚够勉勉强强能把自己肚子填个凑合。说起杨大壮修车还真不顶真，路过的行人车坏了一时不凑巧没个零钱。大壮手一挥，走吧，下次记得给就是了。
　　 按理说，像大壮这样活套的人30老几了不应该打光棍，可杨大壮就是成了光棍。说来话长，杨大壮20来岁那年和刘村的姑娘刘翠好上了。可刘翠的娘是个十足的势利眼，长短嫌杨家太穷。放出话来，让杨大壮准备5000元彩礼，还振振有词，这彩礼钱呀刘家一分不占，姑娘出嫁时还给姑娘原封不动带过去。明眼人一听就明白，大壮下面还有两个半桩子的兄弟，大壮爹在大壮8岁那年的河工工地上得急病死了，大壮娘吃尽辛苦拉扯大三兄弟，孤儿寡母的日子本来就不容易，到哪里凑足5000元，大壮娘一夜愁白了头发，借遍了亲戚还差1000元。
　　 没几天，杨大壮终于凑够了5000元。可还没等彩礼钱送到刘翠娘手里，杨大壮就出事了。啥事？原来，彩礼钱凑不足，眼看自己的终身大事要泡汤，杨大壮跟着邻居李六小一起干起了偷羊的行当。被彩礼钱逼昏了头的杨大壮一时鬼迷心窍，心想干够了彩礼钱就收手不干。哪想到还没等他收手，第二次在邻村下手偷羊时就被捉了。杨大壮由于是初犯，只参与了两次盗窃，法院从轻发落，被判了9个月的监刑。他进监不久，刘翠也远嫁到200里外兴县去了。据说是刘翠二姑给做的媒，那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因为个子太矮，加之人太老实，快30岁了还没说上女人。
　　 杨大壮由于表现好，坐了半年监牢被放回来，家早破得不成了家。他被抓那天，他娘气得一口热血喷出老远，给活活气死了。两个弟弟料理完娘的丧事，为了生活只好跟着乡里的建筑工程队去新疆打工去了。大壮出监后到娘坟上磕了几个响头，点了些纸钱，抹一把泪，回家收拾收拾，就在庆生桥旁支起了自行车修车铺。
　　 大壮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由于在监牢里学来的手艺不错，收费公道，小日子倒也过得自在。大壮刚出狱那阵，刘翠家也紧张了一阵子，害怕五大三粗的大壮横上门来闹事，毕竟人家的半年牢是自家彩礼逼急了才惹上的。哪想给送进牢里还差一点弄得人家家破人亡。可一个月过去了，刘家没见大壮有一丝要报复的动静。这下子，刘家人心里更没底，反而更紧张。都说不出声的狗下口才狠，生怕大壮深更半夜的摸上门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于是备礼请人给杨大壮送来2000元，算是一点补偿，省得全家整天担惊受怕的，连觉都睡不踏实。哪知大壮听来人说明来意，大度地挥挥手说，与刘家无关，自己摊的事自己担。一分钱也没要，刘家人心中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只是肠子都悔青了，可世上又没有后悔药！别看杨大壮人前是条硬汉子，一副顶天立地好汉模样，说和的人前脚刚走，大壮就关上门放声大哭，谁怪自己不争气呢……
　　 二
　　 早秋的一天，大壮起了个大早，四点多就吃了早饭，收拾了准备去村东头自家地里把剩下的几行玉米棒子扳了，拉回家晒干了好一起脱粒。拉了板车出门没几步，就听见屋后好像有婴儿的哭声，大壮感到奇怪，这附近没听见说谁家添了孩子呀，他不放心放下板车仔细寻去，果真在屋后的柴堆旁有一个包得严实实的包裹，婴儿的哭声就是从那传来的。大壮赶紧跨过去抱起包裹，包裹里一个小小的孩子正扯着嗓子尖声哭着，大壮把孩子抱回家放到床上，倒了点开水吹凉了喂了小家伙，小家伙才安静了，瞪着一双黑津津的眼睛看着他。大壮的心里羽毛一样轻轻滑过，不由得对着孩子咧嘴笑了。
　　 大壮捡到一个孩子的事很快就风一样传遍了三村四邻。许多人涌上门来看稀奇，更有人提出想抱养这个孩子。有人悄悄把大壮拉到一边愿意出3000元领走这个孩子送给不能生育的城里亲戚。好话说尽，大壮怎么也不同意。村里做包工头的杨贵喜听说大壮捡了个女婴，立即上门来，把5000元往桌上一拍，“大壮兄弟，跟你明说吧！我家已有两小子，我做梦都想再要个丫头！几万元罚款我不怕，再生吧，我怕又生个带把的，都说女儿才是贴心的小棉袄，你就成全我老哥儿女双全吧！”
　　 大壮看着桌上的5000元，心里倒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几年前因为凑不够5000元的彩礼钱，自己鬼迷心窍跟着别人去偷羊结果坐了半年牢，现在却有人白送上门5000元。贵喜以为大壮嫌少，又要掏钱。大壮抓起桌上的钱塞到贵喜手里，“贵哥，你说到我心坎上了，上天给我送来个女儿，我大壮有一天老了，也算有了个依靠的小棉袄！我怎么可能把她送人呢！我要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养大她！”
　　 村干部们鱼一样滑进大壮家，边打着香喷喷的酒嗝边做大壮的工作。你还是让贵喜家抱养了这孩子，你一个大男人，家里又没个女人家怎么喂她。再说，你总不会真的打一辈子光棍吧！将来讨个半路人结婚证一扯，说不定还能生个儿子给杨家传宗接代。话说到底，孩子毕竟还是自己生的亲……可大壮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就是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就打一辈子光棍了，指望着这丫头长大了给我养老送终。村干部们没想到热乎脸遇上冷屁股，本以为小菜一碟的事却讨了个大没趣，想想贵喜给的每人两条好烟，个个心里恼火极了，急得额头上直冒汗，可杨大壮这个犟牛，还真拿他没一点办法！
　　 大壮去城里买了一兜奶粉，照着说明书像模像样把孩子喂上了。还给孩子取名叫杨阳。遇上村里奶孩子的产妇，就低声下气地凑上去说几句软话，给我家杨阳宝宝喝几口奶吧！那些刚做了妈妈的女人也都不忍拒绝，赶忙把孩子抱过去奶上一会，一个劲夸杨阳长得可爱，又教大壮一些哺育孩子的注意事项，大壮一个劲地笑着说谢谢。
　　 自从有了这个孩子，大壮觉得日子真有了奔头，每天都是快乐的。转眼没几个月，孩子会冲他笑了，他心里更是灌了蜜一样甜。杨阳那黑津津的大眼睛盯着人骨碌碌看个不停，真是人见人爱。一次，一个修车的跟大壮开玩笑，你女儿长得这样惹人喜爱，当心被人偷走，吓得大壮一步也不敢离开女儿，害怕女儿真的让人惦记上了。修车时也把女儿的摇篮放在自己眼睛能看得到的地方。村里人见了都摇头叹气。唉！从来没见过一个大男人这么疼孩子的，要是自己亲生的还不知怎样疼呢。有人插话，比亲生的还疼十分呢！
　　 一晃，杨阳长到4岁。大壮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送到幼儿园上了小班。小家伙特别聪明，老师教一遍儿歌就记住了。回到家百灵鸟一样就围着大壮唧唧喳喳唱个不停，还会给累了一天的大壮捶背，把大壮捶得心里乐开了花。为了这个女儿，大壮戒了烟酒，把修车棚重新翻盖成三间堂屋，添了几样像样的家具，在自己的床边给女儿添置了一张新童床，看着女儿整天唱个不停，大壮觉得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修车也哼唱个不停。
　　 可有一天，女儿杨阳放学回来后闷闷不乐的，也不给杨大壮唱歌。大壮以为孩子生病了，忙问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看爸爸明天怎么去收拾他个小东西，敢欺负我家杨阳，我一定给他好看！可女儿却嘟着嘴说，我要妈妈！你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怎么这么长时间还不回来？小朋友们说，我妈妈肯定是不要我了。大壮听了一愣，记得女儿曾问过他妈妈哪去了，别的小朋友放学都是妈妈接呢。大壮骗她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打工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不过等她长高了就回来了。孩子当了真，过几天就追着杨大壮问她长高了没有。
　　 这一夜，大壮破天荒地失眠了，到哪里给孩子找一个妈妈呢？
　　 幸亏乖巧的女儿再也没有问过妈妈的事，可大壮心里总像堵着什么似的，甚至恨自己当年的自私。当年就应该把孩子给贵喜家，没有女人的家毕竟是残缺的。
　　 为了补偿女儿没有妈妈的缺陷，大壮自己勒紧裤带省吃俭用，却变着戏法似的逗女儿开心。只要女儿想要的总是想方设法满足她。一天女儿回来说，她们班上的卢露小朋友过6岁生日是在县城肯德基里过的，可美啦！大壮听了想也没想就说，我家宝宝过生日那天也去肯德基。杨阳听了高兴得一蹦老高。
　　 到了杨阳过生日这天正好是周六。大壮果真没食言，自己穿戴一新，把杨阳打扮得像小公主似的，早早带女儿去了县城。先逛了县动物园，又在儿童乐园玩了一圈，然后牵着女儿直奔肯德基，给杨阳要了一个68元的套餐，看杨阳吃得津津有味，大壮比自己吃都开心。杨阳让爸爸也吃，大壮连连摆手，我早上吃得太多，到现在还没饿呢，其实呀，杨阳在儿童乐园里玩得开心时，大壮躲在一边啃了早上带来的两个烧饼算是打发了中饭。
　　 吃了汉堡、啃了炸鸡翅，喝了可乐，杨阳过了一个快乐的6岁生日，开心得咯咯直乐。乘车回家，玩累了的杨阳不一会就在大壮怀里睡着了，大壮发现杨阳的小书包里包着什么，打开一看，原来杨阳把每样食品都悄悄留下一份包起来带回家了。大壮笑了，人小鬼精的小家伙倒还有心计，一定是明天带回幼儿园显摆罢了。哪知回到家，杨阳找来盘子把带回来的食品摆在一个干净盘子里，非要也给爸爸也过一个生日，大壮听了忙扭过头去，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再苦再累也值了，这么懂事乖巧的女儿真是上天送他大壮的宝贝，是上天对他的补偿！
　　 三
　　 杨阳上三年级了，每次考试都是满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放学回家还知道帮助大壮干些小家务，甚至能帮大壮洗衣服了，俨然一个小大人。村里人羡慕得眼珠子恨不得都掉了，大壮哪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得来这么个好女儿，恐怕要享女儿杨阳一辈子的福呢！
　　 可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天大壮把女儿杨阳送到学校刚骑车到家，肚子又一阵阵绞着疼，疼得额头上直冒汗。他的肚子已不是一次疼了，每次发作就胡乱吃些止疼药，可吃了几次好像也不管用了。大壮忍着疼给杨阳烧好了饭，又到桥头的吴奶奶家拜托吴奶奶中午接孙女时顺带把杨阳带回来，称自己要去镇上进些自行车配件。自己这才忍着痛搭中巴车去了镇医院，医生看他那痛苦样，给他检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给他打了一针，又开了些药。可大壮的眉头却一直皱着，医生让他明天早上空腹再来做一次全面检查。
　　 大壮马不停蹄地回到家，杨阳刚吃过，正刷过碗，在家里搞卫生。杨阳见大壮脸色不好，忙给大壮到了一杯水，问爸爸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大壮挥挥手，轻描淡写地说，老毛病了，没事，你赶紧把作业做了，过一会，我送你去学校。
　　 第二天，镇医院的医生给大壮做了详细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告诉大壮最好去县城再检查一下。大壮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医生是不是得了重病。医生说现在只是怀疑，大壮缠着再三追问，医生只好告诉他，千万不要大意，可能是胃癌！大壮听了犹如挨了一闷棍，晃了晃差点没跌倒，杨阳怎么办？杨阳怎么办？？我的杨阳难道真的这么命苦，她才9岁呀！
　　 大壮一天天消瘦下去，杨阳见爸爸病了，每天回家把家务事做了，才去做作业，看爸爸吃不下东西，还给大壮熬了香喷喷的青菜稀粥。大壮端着稀粥，泪水一滴滴全滴到碗里，却怎么也张不开口。他现在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杨阳，他想在死之前给杨阳找一个好人家，这样就是死也闭眼了。此生无憾，杨阳给他的快乐够多了，要说真遗憾，就是没能看到杨阳长大成人。杨阳这么聪明，一定能考到北京读大学，村里人都这么说，杨阳考不上北京的大学，四乡八村就没孩子能考大学了。这话大壮听了心里比熨帖了还舒服，可惜自己看不到这一天了。
　　 大壮得病的消息很快就在四乡里传遍了，许多人又叹息一声，大壮命怎么这样硬，当年因为凑不足彩礼钱，老婆飞了，还坐半年牢，捡了个孩子刚刚懂事，自己有得了这病。唉！杨阳那孩子真苦命！
　　 就在大壮愁眉不展，不知把杨阳托付给谁放心时，有一对叫张海的夫妇却找上门来。两口子见到大壮腿一弯就要磕头，大壮好不容易才弄明白，原来找上门的两口子是杨阳的亲生父母。当年因为一心想生个儿子，一时糊涂把刚出生3天的杨阳放在大壮家柴堆边，本以为三乡交界处，路过的好心人会抱走孩子。没想到杨大壮自己收养了孩子。张海夫妇在第二年终于如愿以偿生了个儿子，可儿子一出生就不省事，身子骨太弱，得了软骨病似的。三天两头抱着去医院住院，三岁了还不会走路，后来在省城大医院一个老专家总算给了答案，原来这孩子在娘胎里时放射线检查做多了，受了辐射伤害。张海听了肠子都悔青了，这真是报应，儿子熬到7岁终没熬过去。张海夫妇哭了一场，心里却解脱了似的，想想当年把那个女儿送出去真是遭了报应。立即四处打听9年前丢了的女儿，一打听原来被光棍杨大壮捡了当心肝宝贝一样养着。如今杨大壮得了绝症，正在寻思着给女儿找个好人家抚养。张海夫妇这几年虽然给儿子看病花了不下20万，可在镇中心开的超市赚得钵满盆溢，腰包依然鼓鼓的。张海夫妇听说了杨大壮的病后，二话没说，从银行取了10万元钱带着就来杨大壮家认女儿来了。杨大壮听了真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女儿从此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可以过上幸福生活，不用再跟着自己吃苦受累了，悲的是自己不久将不在人世，再也看不到心爱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