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些酸楚的记忆
作者: 王明忠
时间: 2013-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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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楔子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这句话对于我来说只是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是少小离家,离开老家河北沧州时我仅十余岁,再一次回老家那已是三十三年之后
一、楔子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这句话对于我来说只是说对了一半,我确实是少小离家,离开老家河北沧州时我仅十余岁,再一次回老家那已是三十三年之后的事了,虽然乡音已经改了,但那时的鬓毛并没有衰,所以这句话对我来说只是说对了一半。
那年春节过后,在烦乱的家事中抽出身来,踏上轰隆隆的火车,咣当当、咣当当,火车一路咣载着我离开了东北大地,驶向那个生了我、却勉强艰难地养了我十一年的家乡,那个坐落于渤海之滨的沧州某地。
随着火车的咣当声,看着车窗外的秀丽景色,思绪拉回到了三十三年前第一次到达沧州时的一次印象,虽然时光已流逝了三十三年,但此时思想里依然记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我第一次看见火车的印象。
老家的村子距离沧州市一百多里地,当时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那时国民经济正处于低潮时期,各种生产资料也几乎还是延续老祖宗那些原始生产工具,所以在此之前连拖拉机、汽车是什么样根本就没有看见过。
我还记得老师在给我们上图画课画汽车时他不会了,便翻出来算术书里一道题有汽车的图案照着描,还记得那道题是甲开汽车向某地需要XX小时,乙也开汽车向某地,乙需要XX小时……(汽车是图案,不是字体),因此那时只知道有汽车、火车、拖拉机等等,现实里并没有看见过。
到了县城先是看见了真实的汽车,然后就坐上汽车直奔沧州。
第一次坐汽车,那时不知道什么叫晕车,只是感觉天旋地转,接着便是呕吐不止,于是一路稀里糊涂地就到了沧州附近某小车站。
一听说要到沧州了,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我,不顾头晕就坐起来瞪大眼神看着,想看看沧州是个什么样。
突然,一个长长的东西在远处出现了,因为离得很远,只见那东西周身都是黑色的在地上爬行,就犹如一条长蛇在大地上运行一样,于是也顾不了头晕便大喊大叫起来:“那是什么玩意啊,怎么那么长啊……”
立即惹来大家讥笑,于是有人就说:“这个孩子可能是没看见过火车,那不是火车吗……”
出于对火车的好奇,便一直盯着那列火车看,直到那列火车驶得无影无踪时才收回了目光,这时爷爷说:“咱们现在就是去火车站,然后就坐火车去东北……”
此时高兴的我在汽车上蹦了起来,大声喊着:“太好了、太好了……”而此时的爷爷奶奶,却是一脸忧郁之状,丝毫没有因为我兴奋而带动了他们高兴,当时不明白那时那刻爷爷奶奶是一种什么心情,那时我们是在逃难,是在背井离乡得去逃荒,是去茫茫北大荒漫无边际地寻找他们的儿子——我的父亲。
父亲当时因生活所迫,无奈地放弃了自己的教学工作,扔下娇妻幼子、撇下年迈的父母,在几个月前的一个风高夜黑之夜,眼含热泪独自一人偷偷闯关东去了。
父亲走时只有母亲一人知道,爷爷奶奶也被蒙在鼓里,但母亲只知道父亲是去北大荒了,具体去了哪里母亲也不知道,因她根本也无法知道,父亲闯关东只是听说北大荒不挨饿,他是在毫无目的地的情况下出去寻找活路的,实际来说纯粹就是去盲目地瞎撞。
在父亲走了之后,爷爷奶奶就如疯了一般,责问母亲为什么不问清楚父亲去了什么地方……
母亲十分委屈地说:“问清楚,怎么问清楚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去北大荒什么地方,闯关东的人多了,怕什么啊,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会丢了不成吗……”
思儿心切的爷爷奶奶还是放心不下,在经历了几个月的煎熬之后,他们实在是无法忍受彻夜无眠对父亲的想念,便带上我也坐上火车去东北,去辽阔的北大荒盲目地去寻找他们的儿子。
我由于从小就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所以爷爷奶奶的喜怒哀乐我随时就会感受到,现在我还可以记起,在父亲闯关东走后,爷爷奶奶便日夜思念难耐,常常二人在夜里睡觉时就坐起来,然后点上煤油灯一边对着煤油灯发呆,一边相互询问与探讨着,他们猜测着父亲可以去的地方,一会是这里,一会是那里,说出了某处的地名,然后又自己否定,就常常这么点灯熬油的一直坐到天亮,偶尔二人就边说边哭了起来……
当时逃难闯关东的人相当多,火车站十分拥挤,不亚于现在的春运,不知道爷爷是怎么弄到的火车票,于是便坐上火车直奔东北,都路过了什么地方现在已然记不得了,只记得火车到了山海关时爷爷说:“再往前走就是关外了,就是北大荒了,那是圣人没去过的地方,那里的人都是野蛮的……”
但是,不知道爷爷是出于什么理由,在火车来到吉林省九台县时,我们在那里就下了火车,然后去了某地一个村住了下来,接下来爷爷便是四处打探父亲的消息。
但爷爷奶奶却没有忘记我正在读书,记得当时自己是三年级,爷爷便把我送到了村里的那个小学校,我在那里读了三个月的书,还记得在那里学会了那首《洪湖水浪打浪》的歌。
现在回想起来,爷爷奶奶那时不知道急成什么样,那时的通讯、交通都相当的落后,电话只有县城才可以有,不知道爷爷通过什么渠道,他获知了父亲在吉林省最北部的白城某地,还记得当时爷爷在得知了父亲确切地址后高兴的样子,远远的进了院子里就喊:“玉文的奶奶(喊我乳名),某某(父亲的乳名)有消息了啊,在白城的某某县,某某乡……”
喜极而泣这个词用在爷爷奶奶当时的情景那是再确切不过了,只见奶奶听了爷爷的话当时就愣在了那里,继而便失声痛哭了起来。
在知道了父亲确切地址后,爷爷奶奶一刻也不想等待,连夜我们便登上了北上的火车去白城找父亲。
爷爷是有文化识字的人,但对地理知识他不懂,待火车到达白城附近时,他看着白城这里一片荒凉的景象就蒙了,露出了一脸的疑惑不解、还伴有担忧的表情,还记得爷爷在火车达到白城车站时与奶奶说的话:“这个白城莫非是三国演义里刘备呆的那个白帝城吗,不对啊,那不是在蜀地吗,这里是北大荒啊……”
奶奶更是一无所知,只好一问一答地与爷爷探讨着。
怎么下的火车,怎么到达了我们那时住的那个小山村,这些过程我此时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在我们到达那个村子时来了好多人,恨不能全村的人都倾巢出动了,一个个就如看见外星人那样用奇异的眼神看着我们。
爷爷奶奶生了父亲他们兄妹五人,唯父亲自己是男性,再加上我们家在祖上就世代单传,所以爷爷奶奶对父亲从小就十分娇惯,因此在村里那些看客们都走了之后,父亲便扑通一下就跪倒在爷爷脚下,抱着爷爷的大腿嚎啕大哭了起来,爷爷奶奶顿时泪流如注,三人抱成一团痛哭不止。
那时祖孙四人唯有我不知事,用吃惊的眼睛看着他们,当时心里还想,来东北不就是为了找我父亲吗,找到了怎么还倒不高兴了,还那么大哭干嘛啊……
那个时候国家可能是为了稳定民心,所以限制人口流动,虽然人们都是在被饥饿折磨得实在无法在家乡生存,都是为了活命才背井离去乡闯关东的,但出去时却还是要偷着走(当时称之为跑),否则干部们知道后就会掐断逃跑那家人在大食堂里的伙食,而那是唯一可以活命的食品,尽管是些玉米瓤子淀粉,瓜菜代之类的东西虽然不好吃、也吃不饱,但起码还可以度命啊。
又过了些日子,母亲与弟弟、妹妹也在三舅与表哥的护送下来到了北大荒。
还记得母亲来到小山村时那个画面,那天正在屋里玩着什么,突然院子里有人喊:“玉文、你妈他们来了,在南甸子向这里走呢……”
一听此言急忙出去观看,影影绰绰见南面有几个人影晃动,喊我那人说:“我在南甸子放马,来了几个人向我问路,打听咱们村子,打听你们家,我一问才知道是你妈来了,所以就骑马回来告诉你们一声去接一下他们……”
那人说着连马都没下,便又驳马返回南甸子放马去了。
急忙跑回屋里,告诉奶奶母亲来了,然后就没命地向南甸子跑去。
那一幕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远远地就看见母亲怀里抱着三岁的小妹,三舅抱着五岁的大妹,弟弟与表哥艰难地走着……
跑到母亲身边时已经累得有些踉跄了,在母亲看清楚了是我跑向她时,放下抱着的小妹也向我跑来,一个儿字刚喊出口,接着便是大声哭了起来,然后就一把把我搂在了怀里,紧紧地搂着,紧紧地、紧紧地,好像她如果不是那么紧紧地搂着我,我就会挣脱掉她的怀抱再也见不到我了似地。
母亲就那么搂着我,搂着、哭着、哭着、搂着,继而把我松开,然后双手捧起我的脸死死地盯着看,就那么看着,哭着,哭着、看着……
这时、后面三舅他们已经来到了我们身边,良久,三舅说:“姐姐,行了,这不是已经看见你儿子了吗,前面就到家了,咱们还是赶快走吧……”
母亲听三舅一说,才如在梦幻里醒来似地一边擦眼泪,一边苦涩地笑了笑说:“你看看我,一看见某某我就控制不住了,走吧,快走吧,这回可下子总算是盼出头了啊……”
于是母亲放开了我,一手重新抱起小妹,一手牵着我的手向村里走,母亲一路问着爷爷奶奶身体及父亲的一些情况……我也一路答着向村里走去。
二、饥饿如魔鬼那样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们
待一切安顿下来之后,才听母亲说在我们走了之后,村干部就对她进行了监控,以断绝大食堂供应食物,来胁迫母亲说出父亲的去向,限制了几天无果后,他们怕闹得饿死人,才恢复了大食堂的供应。
后来母亲以回娘家为名,把部分可以拿走的东西,分几次偷着带去了姥姥家,把家里的房子依然用锁锁好,在外表看就如人没搬走一样,最后一次回娘家后由三舅与表哥以极快的速度,在姥姥家带她们偷着绕道去了火车站,她们在上火车之前,一直都是藏着躲着唯恐被人家抓回去,在一路上忍饥挨饿、担惊受怕地来北大荒找我们。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当时农村的那种生活状态,我们那个村是一种什么样子,现代人是根本无法理解的,就是生活在那个年代的人,他们没有在那种环境里生活过,也是无法体验那种生活环境带给我们是多么酸楚,用一句最简单的话说,那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如今在看一些那个年代的电影时,偶尔还可以看到一些当时的景象。
我们是逃荒来闯关东的(逃荒与现在的打工,有着概念与性质上的区别),可以说我们家逃到北大荒之后,变成了纯粹的无产者,几乎除了身上穿的衣服之外,其他东西基本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就更不用谈住房了,就是农村当时居住的那种低矮泥草房,我们家当时也没有,用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来形容我们当时的现状,那是再确切也不过了。
我们家当时是八口人,都住在南北长约六、七米,宽四米左右一间生产队的房子里,当时这种集体的房舍叫社房子,就是这样一间社房子还不是我们一家住,一间房子里有南、北两铺炕,另一户人家也是逃荒来的,因为人家比我们家来的早些,所以他们住在南炕,我们一家住北炕,一个炕上挤着睡我们祖孙三代八口人。
刚来北大荒的第一年还真是可以,确实是可以吃饱肚子了,心想:总算是摆脱了饥饿,虽不算是丰衣足食,但起码可以顿顿有饱饭吃啊。
可是哪知好景不长,第二年就赶上了全国性的连年大面积自然灾害(历史称这个阶段为国民经济困难时期),不幸得是我们居住的地方受得灾害比其他地方还严重,当时完全靠国家下拨返销粮来维持生活,每人每天只给一斤带皮的玉米,够不够吃就那些玩意了,不够吃自己去想办法,当时有一个口号叫:够不够三百六。
自己想办法,自己怎么想,每家每户都不够吃,去哪里想办法啊。
本村坐地户的村民,由于有些陈年的积蓄还可以填补些,我们这些逃荒来的外来户就不行了,在老家因为挨饿才逃荒来了北大荒,结果饥饿又阴魂不散地追到了这里。
小妹在老家来的时候三岁,当时饿得她浑身已经到了浮肿的程度,身体肿成什么样我已经忘了,只记得小妹饿的眼睛当时已肿得眯成了两条缝,一双小脚丫肿得穿不进鞋子去,她当时浮肿的那凄惨样子我现在还可以回忆起来。
一天一斤粮是一个什么概念,一个饭碗装满了玉米就是一斤,大人双手一捧就是一斤粮,那点粮要分三顿吃怎么可以够吃啊,不够吃怎么办,那就还是采用在老家时的办法,去地里挖野菜掺着吃。好在北大荒地大物博野菜多的是,如果当时老家有野菜可吃,我们也不至于闯关东,记得当时在河北时,本村所有可以挖野菜的地方都挖光了,那些榆树皮都被大家在树上剥下来吃了,可怜那些无辜的榆树,就都活活人们被剥去皮死掉了。
爷爷当时是六十多岁,小妹是小孩,我在家里因是长子长孙属重点保护对象,所以母亲在做饭时便为我们三人做一份“特殊照顾”的伙食,她在掺野菜的同时,我们三人比其他人那些菜团子里多抓点玉米面,蒸熟了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来,因为我们三人那种菜团子比大家的看起来黄很多。
母亲做饭时爷爷当然不会说要为他做特殊的饽饽,我则不用说母亲就会想着,唯有小妹每逢在做饭时就去提醒母亲,因被饥饿煎熬所致,五岁的孩子被饥饿逼迫的说话也很艺术,她不直接说让母亲给他蒸玉米面多的菜团子,而是婉转地说:“娘啊,你不用给我蒸面子多的菜饽饽,我和大家吃一样的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