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虫记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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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观察它已经很久了。这只黑虫。它在我面前“地图”的南端。出于某种必要,我与世隔绝也已经很久了。这不是什么坏事,我不喜欢别人来干扰我的工作。在静谧中随心
我观察它已经很久了。这只黑虫。它在我面前“地图”的南端。出于某种必要,我与世隔绝也已经很久了。这不是什么坏事,我不喜欢别人来干扰我的工作。在静谧中随心所欲妙不可言。说实话,起初我并未注意到它的存在。柴堆轰然倒塌时,有无数虫子从里面飞窜而出。有的失足落水,有的陷落污泥,有的被同伴踩死。柴堆已经腐烂了。再强烈的光线也不能穿透它。问题是,我一下子不能断定究竟是柴堆的腐烂催生了这些虫子,还是这些虫子造成了柴堆的腐烂。因为长久以来,它们一直把粪便或呕吐物排泻在里面。现在,它们一下子暴露在天光之下,不由得打成一团,都想重新躲进那安全的阴影里去。它们的争斗无比激烈,互相咬断脖子扯断腿的事情层出不穷。这个时候,那只黑虫还在远远观望。事实将证明,这种观望将给它带来极大的好处。由于闭塞,它对外面的世界还一知半解。它的洞穴离坍塌的柴堆较远。相对来说,它那边的虫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得比较幸福。一只虫子很轻易地就能安居乐业。按道理,它根本没必要去凑那个热闹,它完全可以找只自己中意的雌虫繁衍后代,周而复始地过着跟祖辈一样既封闭又自足的生活。但它跟父亲老黑虫关系不好,多次被赶了出来(我猜,未来在相关的生物志上,这一点将被大写特写,不过原因会作根本性的修改)。在最后一次争执中,老黑虫追出来咬它,它落荒而逃,干脆远走高飞了。由于不再有谁定时供给它生活必需品,它也只得加入了外面弱肉强食的争夺。它很快会发现,它在这方面简直是天才。
若说它一开始便有一统江湖(当然,它的江湖也无非是我眼前这一块晒筐大的地方)的雄心,那是不恰当的。虫子又不是人,不可能那么高瞻远瞩。事实上,它一开始是极不起眼的。它体型瘦小。由于偏食,还有点儿营养不良。它甚至还有些自卑。这时下了一阵雨。大雨过后,乱成一团的虫子开始像池塘里的蝌蚪一样形成了一些小团。不同的小团之间又开始了互相较量、交融和侵吞。每个小团的头目,都无偿地享用着集体供给它的品质最好的生活资料。黑虫受到了启发。它开始明白它也应该过什么样的生活了。也明白应该怎么做才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它在地图的南端也组建了一个小团。不过我对它还远没有另眼相看。出于研究的必要(我自信能掌握一切昆虫的语言),我开始引导它们的活动,并空投了不少粮食。这种奇怪的虫子,我还没来得及给它们命名,在我之前也没谁仔细研究过它们。可以说,是我像人们发现了新的行星或新的化学物质一样发现了它们。这些虫子形体一致,却有着千差万别的颜色。很少有其他的生物也这样。同时,它们自己对颜色也特别的敏感。两只色彩不同的虫子,若狭路相逢必定会大打出手,非把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快不可。在它们看来,不同的颜色简直就是水火不容。由于那只黑虫周围也已经聚集了几个同伙,北方的黑虫小团迅速地派出了信使,给它们递送我刚才空投的食物。路途遥远,信使很辛苦(由于天长日久地和小生物打交道,我已经习惯于把一条水沟想象成一条大河,把一个土块想象成一座大山),何况还有其它颜色虫子的阻拦掠夺。但让信使万万没想到的是,它的递送,并没有给那个小集团带来好运,因为它刚离开,小集团内部便发生了争斗,跟那只黑虫若即若离的另一只颜色稍淡一些的黑虫被集体残忍地咬死。
信使不了解这一切。它自顾回去复命。但我看到了事情的全部经过。那只黑虫与其他黑虫耳语了几句,事情便突然发生了。而且它自己根本不用动手。或许,正是从这时开始,它才真正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对它报以不易觉察的微笑。这种方式我似曾相识。我只用眼睛的余光便捕捉到了它的存在。此后,我的目光没有再长久地离开过它。
它的亲戚在两百里开外闻风而来。它们放弃了传统的生存模式,聚集在它周围,听凭它发布命令。任何生物都有惰性,虫子亦是如此。它们不用再亲自去劳动了,只要和其它颜色的虫子捉捉迷藏打打仗,就能得到我空投的食物。这也是虫类的弱点。它们中了我的计。自然,它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我的试验品。
这时,黑虫的几个小团还是分散的。院子的每个地方都有。要把它们集中起来不是容易的事情。我只得加大空投的力度。但正如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面,我的空投引起了其它颜色虫子的争抢。新一轮的争斗是不可避免的。这时,占据绝对优势的是白色虫子。它们的团体像蘑菇一样布满了整个院子。黑色虫子势单力孤,遇到阻力便狼狈逃窜。这样下去,我的试验肯定会失败。我意识到,仅有空投的食物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给它们兵力上的增援。在这种情况下,我又一次实施了空投,不过这次空投的不是食物,而是我饲养的灰色小虫。它们受过专门的训练。我希望它们的丰富经验能帮助黑虫们走出困境。
起初,黑虫们对灰虫并不乐意接受。它们想出种种办法来阻挠灰虫的指挥。但它们很快不再坚持了,因为如果这样,它们将失去我空投的美食。它们不得不低下高昂的脑袋。为了保证我的实验继续进行,我必须要让它们听从指挥。
灰虫不辱使命。它们使黑虫训练有素。从数量上来说,白虫是黑虫的几十倍。虽然白虫们的围攻一浪高过一浪,但在灰虫的指挥下,黑虫们从容应战。它们打败了白虫们一次次潮水般的进攻。但时间长了,还是显得有些寡不敌众,眼看就要遭受灭顶之灾。指挥白色虫子的,是一只并不那么白的虫子。它刚用野蛮的手段,取得了白虫们的领导权。由于意见不统一,白虫内部,对于黑虫的态度也有着绝然不同的两种:一种是主张把黑虫一网打尽,以绝后患;另一种则认为黑虫中亦不乏有用之才,应该把它们吸纳过来,来个黑白联营。末了后一种意见占了上风,毕竟,草堆刚倾,双方应该联合起来为所有的虫子找到或搭建起安全的避风之所。已经引起我注意的那只黑虫,也率众爬过几道水沟,在白虫中间安营扎寨。看样子,若能混个白虫小头目,它也心满意足了。我猜,这一点,大概与日后的相关生物志上的描述也出入较大。在那里,它被渲染成有着先天的王者之气。而在我看来,它顶多匪气十足罢了。
但这显然不是我所愿。一旦它们都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我的实验便没法进行。何况,它们联手后,我空投的灰虫便完全成了摆设,甚至面临着受排挤和被驱逐出去。我似乎已经看见它们面露委屈在向我呼救。我自然知道如何做合适。我悄悄刺死了一只白虫小头目(谢天谢地,那时还没有所谓的什么动物保护者协会),不出所料,黑虫很快成了被怀疑的对象。它们遭到了清查。甚至有传言,白虫很可能马上把黑虫一网打尽。出于自保,黑虫开始从白虫中间突围。它们把自己伪装成白虫,企图蒙混过关。在这里,它们表现出了比白虫要高一些的智商。然而即使这样,它们还是遭到了打击,首尾难顾,各自分散在不同的方向。
灰虫重新忙碌起来了。它们为驻扎在不同方向的黑虫们传递信息。我的研究工作继续进行。这时,黑虫的主要落脚点有两处,一处是草堆坍塌的阴影里,我的灰虫和大部分黑虫藏身于此。一处在我对面的一个大土包下,已引起我注意的那只黑虫带着它的一些亲信径直向那里狂奔。按道理,它没必要冒这个风险,毕竟它们跋山涉水,有很长一段路。但这个家伙似乎有着不可一世的狂妄和固执。不过这令我对它更刮目相看了。我觉得白虫太赢弱太书生气了,不符合我推崇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原则,得找个强硬的、有手腕的家伙。我喜欢这黑虫的犟脾气,哪怕把同伙带入绝境也在所不惜。我在它身上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想当初,我要进行这一研究工作,遭到了多少人的反对,恨我者幸灾乐祸,爱我者弃我而去。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并终将向世界证明我的研究成果的价值。自古以来,成大事业者,身上必定要有赌徒气质,大亨气质。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一个前怕狼后怕虎的人,是注定一无所成的。追赶的白虫随后便至,大黑虫(眨眼间,它的体型已经肥大了起来)带着部下跟对方捉起了迷藏。更妙的是,土包上面还遮盖了一些柴草,使地形更加错综复杂。末了形成的局面是,大黑虫乐得在土包上做山大王,包围在土包下的白虫倒好像在给它站岗放哨了。
其实,在大黑虫它们未到之前,这土包上已经有了一些半黑半白的虫子。我不妨把它们称为“土虫”。它们山高皇帝远,才不管那个烂草堆是立是倾,在自己的领地里生活得自由自在。所以大黑虫起初遇到了不小的阻力,但它自有办法说服它们,它说纵观天下虫类,要么是黑,要么是白,像你们这样半黑半白,也就是不黑不白的货色,是最让人瞧不起的,若我们两家合二为一,欢喜交配,输入纯粹基因,自然会洗掉你们身上不协调的颜色,这是功在当代造福千秋的好事,现在机会来了,你们怎么反而要拒之门外呢?
它的话起了作用。虽然那逻辑不一定对。事实将证明,它是一只有史以来最蔑视逻辑的大虫,因为它是完全以自己为逻辑的。就像有人自以为是神,便要蔑视、打倒和砸碎一切神灵一样。它要使自己的谬误成为其它虫子的真理。对方让它们爬上了土包。当然,如果据此认为土虫是傻瓜,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那帮不黑不白的家伙,也有它们的小算盘,它们以为,自己毕竟是地头蛇,不怕黑虫不听它们摆布,再说,黑虫跟它们杂交,生下不黑不白的后代的可能性更大,到那时,土包上全是跟自己一样的,黑虫将一只也不会有,眼下还白得劳动力,何乐而不为呢?但它们没想到,黑虫上山后根本不急着性交,它们要求重新排一下座次,并安排好分工和规定严厉的奖惩制度。这样,大黑虫就坐上了第三把交椅,负责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土虫们也乐得做个人情。谁知从此之后,大黑虫天天把土虫们组织起来教它们唱歌(这是它的工作职责之一),一唱就是大半天,有时候中午也不休息,甚至晚上也要接着唱。若有不肯唱或捣蛋的,就严加处罚。最严厉的被判处死刑。因约法在先,谁也不能干涉。这一招甚是厉害。为了防止和对付黑虫,土虫什么残酷的争斗准备都做好了,它们不怕撕咬不怕断头,却没想到如何对付大黑虫的这一招。它们天天被集中起来唱歌。唱歌时不能走神更不能打瞌睡,声音要洪亮。这帮游荡惯了的家伙如何受得了这个,没多久,它们烦不胜烦,一解散就互相殴打,好像别的土虫都是自己的仇人,说,若不是你当时也举手同意,我们哪落得如此的地步!对方当然也这样指责它。最后竟要求大黑虫把它们杀了。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它们安静和满足。
大黑虫自然不会答应它们这荒唐的要求,它对土虫的两个头领说,这些弟兄们真是勤劳惯了,如今让它们唱歌反而不习惯了,可唱歌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既锻炼了身体,又让大家的步调得到了统一,有百利而无一害啊。那两个头领说,既然唱歌有这么大的好处,为什么不唱呢?唱!这段时间,大黑虫派了几个小黑虫给它们按摩,听着外面的嗡嗡声,它们昏昏欲睡,舒服得不想动弹。
于是唱歌继续。最后土虫们实在吃不消了,它们精神错乱,互相撕扯咬杀。等那两个虫头闻讯赶来,什么抢救措施都已经来不及了。两虫头后悔莫及,想找大黑虫报仇,这时它们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孤家寡人了。它们的结局,自然不用我说了。我猜日后的生物志上肯定会说,是土虫们先向黑虫下的手,黑虫们在大黑虫的带领下不得不正当自卫。等等这些,我在此不妨把真相记下来,日后我定会当着所有虫子的面揭穿它的阴谋。掌握了某种秘密不是坏事。有时候,妙就妙在秘而不宣。
一时间,土包上全是土虫的尸体,很远都能闻到腥味和臭味。大黑虫命令其它黑虫把土包打扫干净,把土虫的尸体掩埋或干脆扔到江里(一条小水沟)去。大黑虫挑选了一条上进心强的雌虫做老婆。按道理,虫子是没有一夫一妻制的,不然,它们的繁殖能力肯定会大大下降,应付不了残酷的生存竞争。何况现在的黑虫队伍里,本来就是雄多雌少比例失调,但大黑虫不管那么多。它独自霸占了一条雌虫。反对它的,被暗暗处死,然后它又亲自动手杀虫灭口。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我一直拿放大镜在上面观察它。
当上了土包的头儿,大黑虫的山大王梦想终于得到了实现。它的几个近亲也分别成为要害部门的管理人员。大黑虫再次发动了唱歌运动,不过这次是针对黑虫内部。对待内部和对待外部是不一样的,但事实上,它所采用的手段和事实的后果是完全一样的。多年前,它看到一只蛤蟆,便骄傲地说,将来我要跟它一样。那是晚上,它刚和老黑虫闹了矛盾,气呼呼地呆在外面不肯回去。这时其它的虫子在叽叽喳喳,歌声像满天的星星一样一眨一眨的,它顿了顿脚,很想让它们停下这吵死人的噪音。但一点用处都没有。它一只虫子顿脚有多大威力啊?正在它越来越恼火的时候,忽然,它听到一只蛤蟆大模大样地唱起歌来,这一下,其它虫子都不吵了。它很高兴,对蛤蟆产生了由衷的敬意。这就像有一个人,曾经看到秋天开的菊花,便受到启发,说做人也要像菊花一样,别的花谢了,它才傲世独放。这说明,仿生学多么重要,在生物进化的过程中起了多么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