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牌下的女人
作者: 吴昕孺
时间: 2013-05-23
阅读: 198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他和她结婚六年了。小两口日子虽说平淡,却从未争吵过。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在幼儿园全托。 一个深秋的夜晚,她突然对他说:“我们离婚吧!”语气低缓而坚定。
他和她结婚六年了。小两口日子虽说平淡,却从未争吵过。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儿子,在幼儿园全托。
一个深秋的夜晚,她突然对他说:“我们离婚吧!”语气低缓而坚定。
他下意识望向窗外,似乎对面一粒子弹射来,欲闪身躲过。不料窗帘早被拉得严实,他的目光跑不出去,只好折回。
他看她一眼,没有暴露出自己所受到的伤害,而是柔和地问道:“你怎么啦?不能随便拿离婚开玩笑哦。”
“我不是开玩笑。”
她接得很快,很直截,语气依然低缓。用这样的语气谈论离婚的事,真有一种别样的感受。好像在拍电影。不远处,有一架机器对着。还有蓄着大胡子的导演在一旁无声地吆喝,他都听得到。也许不是导演,是上帝,是天,是时间,或者是其他神明,他们不容置疑的命令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气流来传达。
他听到的正是这一股气流。
她听不听得到呢?也许,她听到的是另一股气流。她面容严肃,站在他们的大幅结婚照下,仿佛站在一块广告牌下等人的女人。这个幻象猛然把她推远了。
十多年前,他刚刚大学毕业留在这座城市,一有空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疯跑。有一天,他看见一幅巨型广告牌下,站着一个像是在等人的女人。女人显得很年轻,但不是少女的那种年轻,少女那叫年幼吧,这种年轻里面自有一种成熟的美。他可以断定,他不认识她。这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
不知怎地,他的视线无法离开她。
他围着不算大的市中心,跑了一圈,也只是以那块广告牌和那个女人为中心,急急地划了一个圆。之所以说急,是因为他生怕那个像在等人的女人不见了。
最终,她还是不见了。
当她不见了的时候,他颇后悔,觉得自己应该横穿马路,跑到广告牌下去看看她的。他近视,隔那么远,看不清她长得什么样。或许算不上顶漂亮,但个子高挑、白脸长发,是他喜欢的那种。
她是一个人走的,还是被等来的人带走的?他稍稍疏忽,没有看到那个结果的发生过程,这让他更后悔。他恨不得用力把时间往前推十分钟,他看到自己飞奔过马路的矫健身姿,像一匹险些失足的骏马。
“能说出理由吗?”他问她。虽然她被推远了,却依然是他喜欢的那种。个子高挑,白脸长发。他愿意围着这样一个女人跑圈。
“没有理由就不能离婚吗?”她的语速加快了。
“不是。是没有理由,我不同意离婚。”
“为什么?”
“没有理由,就不能不同意吗?”
“我讨厌你饶舌,明知道这是我的弱项。”她的语调提高了。
“我不是饶舌,我是真的不同意。你连理由都说不出,形同儿戏啊。你什么时候说出让我信服的理由来,我什么时候再考虑。”
话音未落。她的泪珠子先落到地上了。
你永远无法真正弄懂女人。他想。
“好,我不问你理由了。问点其他问题,行吗?”
女人不做声。她在全身贯注地哭着。一边哭一边说话的女人不是真哭。她不说话,说明她的哭不是装出来的。
这让他慌神。停顿片刻,他望了望幻象中放摄影机和站着大胡子导演的地方。那里摆着一张木沙发,是他从二手家具市场淘回来的,上面堆积着儿子玩坏或玩厌了、又舍不得扔掉的玩具。
大胡子导演喊着:“继续!”
摄影机像炮筒一样的口子对准了他,又像是儿子弄折的一根冲锋枪枪管。
“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他一犹疑,把最想问的那个问题按了下去,换成另外一个。
她摇摇头。
“那是,你喜欢上了别人?”这个问题终于按不住了。
她抬起头,眼一瞪,似乎很惊讶,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她没有生气,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不让它出声。她好像更乐意用点头、摇头来回答他的提问。不过,这次还是摇头。
他相信她。她话不多,却是一个从不说谎的女人。何况,他也看不出任何那种迹象。
“既不是老公不好,又没有爱上别人,这样子离婚,人家会笑话。”
“关人家什么事,他们想笑就笑呗。”她没哭了。
“儿子怎么办,你考虑过他没有?他才四岁。”
“我带。带到他懂事了,他想跟谁跟谁。”
“哦。要不,我不说不行,也不说行。对我而言,这件事实在太突如其来了。如果我马上答应你,是我对这个家庭不负责任;如果我不答应,又怕你伤心。”
“不说不行,也不说行。这才不负责任呢!你会把我拖死去。”
听了这句话,他心头最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看来,问题比想象的严重得多,“死”字都吐出来了。
他欲罢不能。她非去不可。生活中最为亲近的两个人,倏忽间搅成一团乱麻,分不清谁是谁,却执意要分开来。越扯越乱,越扯越疼。最让人心疼的是,他找不出分开的理由,她又不说。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习惯有理由才去做一件事。他简直难以相信,世界上的事如果都没有理由,会成什么样子。一团乱麻。一地鸡毛。一片狼藉。他的家马上就要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变得强硬些,以挽救目前的局势。
“不行,你至少得给我一周时间,也是给你自己一次机会,免得后悔。一周后,如果你去意已决,我保证签字,不拖你的后腿。”
说完,他故意装作很气愤,冲出家门,动作颇为夸张。如果重新来一次,他也许会选择另一种从容澹定的态度。但大胡子导演没有喊“停”,他无法停下来。
外面毫无变化。万家灯火。不时传出锅碗瓢盆的声音,传出孩子的哭声,传出翻动晚报的哗哗声,夹杂在喇叭声、建筑工地收工的吆喝声。以及流动摊贩兜售最后一把小菜的叫卖声里。
不知道往哪儿去。往北走二十多分钟是他的单位。到办公室住一晚?怕同事看出端倪;去哪个招待所开间房?身上没带一分钱;找几个好朋友玩去?打扰他们的幸福生活。最后,一咬牙,还是回家了。
顺利打开客厅的门。顺利打开卧室的门。她占住了整个床铺,弯手曲足。要是把床竖起来,她就像一只巨大的壁虎。他怔怔地观赏了一两分钟,再不觉得自己冲出门时的动作夸张了。
轻轻掩上房门,他睡到隔壁。儿子上幼儿园前,保姆带着他睡这边。他们的房子就这么大,两室一厅。多年来的蜗居,他却很知足。工作稳定,妻子贤淑,儿子聪明,夫复何求。好多朋友都羡慕他。
现在好了,我要离婚了。呵呵。离婚!你们知不知道离婚是怎么回事?就是老婆无缘无故要带着孩子离开我。也许,她有她的理由。但她的理由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你要使劲追究,只会弄下一把雨来,而不是一片云。
接下来的一周。他和她之间,多了些客气,少了些亲热,却一点不妨碍他们一起维持这个小家。她照样把家务收拾得井井有条,洗刷,拖地,买菜。他下班回家照样有香喷喷的饭菜等着,吃完饭照样担负洗碗的责任。他们在儿子面前照样其乐融融。星期天,一家三口去烈士公园游乐场,玩得很开心。
这哪里像是马上要离婚的夫妇俩!
他时常观察她。仔细看,偶尔能发现她眼里瞬间的游离。那游离仅仅是一丝、一抹,甚至他怀疑,压根儿没有,是他无意中加上去的。
儿子最喜欢坐“飞机”。他抱着儿子,系好安全带。电铃一响,飞机起飞。十几架颜色不一的飞机围着一个轴打转转,上下腾挪,风驰电掣。儿子兴奋地叫着。她举起傻瓜相机,兴奋地迎来跑去,寻找给儿子拍照的最佳角度,每拍一张,都要招呼:
“崽崽,笑一个。”
“抬起头来,笑一个。”
“好可爱哦!”
崽崽笑,他也笑。下面的她也笑。跟着飞机一起高速旋转,像一个笑的万花筒。
她或许不记得离婚那件事了。他想。或许,上次她真的是开一个玩笑,考验考验他而已。
去幼儿园只有一站路。吃过晚饭,两口子一起送儿子入园。他拉着儿子的左手,她拉着儿子的右手,像每次送儿子的那样。早早亮起的路灯,照例把他们的身影涂抹到灰黑的水泥地上。他望着地上三个连在一起的影子,心里有一种安妥。忽然,一辆公交车从那影子上轰隆隆碾过去。他不由得把儿子的手攥得更紧些。
回到家里,他觉得口渴。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喝一杯端一杯地走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没去接他递过来的水杯,只是抬眼望着他,认真地说:“我们离婚吧。”语气低缓而坚定。
他似乎没有准备,似乎早有准备。一滴水从杯子里溅出来,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她接过杯子,小小地撮了一口,便抿紧嘴唇。
他本来想说,不同意。无限期拖下去,一直到上法院,闹个你死我活。然而,他的性格和修养站在事情的另一边。
她看见他的犹疑,甚至窥探到了那犹疑覆盖着的怒火。
“我求求你,给我自由。”
她哀求之中的恳切,是最致命的一颗子弹。这一回,他没有躲避。如果真在电影中,这句话应该是一个弱女子对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说的。他宁愿中弹身亡,也不愿继续扮演那个“大坏蛋”的角色。
很快,他签了字。搬出来了。拿着自己的衣服和一袋书,到单位附近租了个房子。他没告诉任何人,他的父母、领导、朋友、同事……他不是刻意隐瞒,也不奢望事情会有转机,他只是顺其自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个人的事,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然而,接下来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失去重心,他像一台坏了开关的机器,不停地空转着。像十多年前那样,他一有空就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疯跑。毫不奇怪的是,那块巨型广告牌还在,大小、位置与原来无二,但它前面那条路拓宽了,由双向四车道变成八车道,道路中间竖起白色护栏,有两个环卫工人在车水马龙中,用抹布擦着长长的护栏。根据市政府的红头文件,这座城市正在冲击“全国最具幸福感城市”的称号。
有一天,他看见广告牌下站着一个女人。他揉揉眼睛,没错,一个个子高挑、白脸长发的女人。女人显得很年轻,但不是少女的那种年轻,这种年轻里面自有一种成熟的美。
他围着广告牌跑了一圈,因为路拓宽了,这一圈比以前大得多,跑得他气喘呼呼。
跑到广告牌对面,那女人还在,一副悠闲的样子,时而张望四周,像在等人。他当即决定跑过去看看。可马路被护拦隔开,横穿不了,必须到前方二十米处走地下通道。他张开双手,像舞动一对翅膀,飞也似地钻进地下通道。
地下通道幽暗阴凉,人来人往。他一步两级跑下入口的台阶,像一条蛇在人群中穿来梭去,又一步两级跑上出口的台阶。可能因为速度大快,眼睛被外面的强光一晃,有些发晕。他微微闭上一会,再睁开,发现广告牌下空无一人。
深秋的阳光射下来,温暖地罩在他身上,像一件无法脱下的衣服,裹得他全身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