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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偶遇

作者: 薛兆平 时间: 2013-05-23 阅读: 179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原谅我的无知吧。我真的不知道,人世间竟然有矬子老霍这样的人生!  ——题记  一  外祖父打来电话,说他的老宅要搬迁了。我一惊,忙问:为什么?外


   原谅我的无知吧。我真的不知道,人世间竟然有矬子老霍这样的人生!
   ——题记
   一
   外祖父打来电话,说他的老宅要搬迁了。我一惊,忙问:为什么?外祖父的语气显得很悲凉,他说:是统一搬迁,村里已经给盖好了成片的房子,只需搬迁过去住。而老宅这里,要进行土地复垦。村子里大大小小十多个自然村,都已经搬迁集中到一处了,黑坪崮这地方,算是最后一个自然村。我说:非搬不可?外祖父说:是。
   这是一件大事。我想了想,决定回老家去一趟。适逢省里分配了新的创作任务,要我半年内完成一个重大选题的创作,正好有了一些时间,于是,我便搭车回故乡来了。
   唉!我大概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回故乡来了。这样想来,我该算个不肖子孙了。虽然故乡除却外祖父以外,没有几个亲近的人了,但毕竟,这是我出生生长的地方,是我的精神之根呀。可我,偏偏将它忘却,遗落在心灵的角落。这次的回故乡来,心情莫名地激动,也有些惶恐。怕见村里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人,说些什么呢?我想,大概很多早已经不认识,“儿童相见不相识”,即便认识,会不会冷不丁冒出一个来,指着我的鼻子尖叫着“哇,你的胡子这么长了”,或者其它。其实,我的内心的惶恐,更重要的还是怕看见我的故乡。它的贫困,它的落后。在我的记忆里,它是那般萧条,错落的屋舍,横卧在那里,没有一丝生气。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离开故乡的时候,镇上总共不超过十辆三轮出租车,灰塌塌停靠在那里,半日拉不到一趟生意,城乡客运也显得很寂寥,我足足等了三个小时,才搭上一辆进县城的客车,又转车进了省城。
   然而,我更多的还是激动了起来。我没有想到,十几年后的故乡,早已经不是我所想象和记忆的那样了!车站上搞出租的已经大多是面包车、小轿车,三轮车已经廖若星辰,格外罕见了。沿街小楼虽不高耸,却很气派,门匾招牌琳琅满目,彰显着我意想不到的繁华。柏油路居然也铺进了我的村子,一直铺到黑坪崮下!故乡变了!变得有些目不暇接。我的心,是格外欣喜的。
   外祖父高大健壮,鹤发童颜,他早已在村口朝我招手。我疾步近前去,他使劲握了我的手,上下看了看我,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瞧你那肥大的裤管和袖口,在城里咋吃成这样呢!我有些羞愧。我偷眼看了看拖在地上的两条影子,一条高大宽阔,一条细长萎缩。唉!
   外祖父带我朝黑坪崮的老宅走去。路上,偶有几辆农用三轮或者面包车,从黑坪崮上朝下拉运家具,他们都在忙着搬迁了。外祖父说:咱家也搬得差不多了,就等你回来再看一看,留一个念想。毕竟,你是打小从这里长大的呀。唉!以后啊,就再也看不到喽。
   我听得出,外祖父的语气里掺杂着复杂的情感。我也不免伤感起来。
   我说:搬下来是好事啊。毕竟要方便得多。
   外祖父停下脚步来,将我的一口小皮箱放到脚下,顺手在一块青石上磕了两磕那管长烟袋,咬着泛黄的白玉烟嘴吹了两口,就用烟锅一指,说:你看见没有,新家在河西那里。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眺望过去,适逢夕阳昏黄的光线铺撒过来,我看见几十排整齐的新房挺立在那里,后面还有十多排二层小楼。旁边是那条弯曲宽阔的柳子河。那派景致,让金光一镀,使人顿觉辉煌气派。
   外祖父问:怎样啊?
   我说:好。好极了。谁能想得到呢,会住到那样平坦的地方,那样整齐的房子。黑坪崮上的人,都很高兴吧?
   外祖父又摁上一锅旱烟,从烟包里摸出一把老式打火机,砂轮磨火石的那种,他打了两下,却没有着,于是,牙齿咬着白玉烟嘴,腾出手来,摸索出一包火石,手指肚上沾一点唾沫,沾出蚂蚱屎大小一粒火石,换上,再一打,果然着了,终于点起了旱烟,叭叭地猛吸了两口,说:现在什么样的打火机都有,可我总不习惯,只稀罕这把老火机,从不离手的。不过,唉,现在买这样的火石不好买了。没有人卖了。剃头匠也不多见了。如今,我要剃头,必须赶到镇集上去,那里还有两个剃头的。咳咳,咳。你说什么?高兴?当然高兴。人往高出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朝好里奔?黑坪崮的人呢,都盼着朝下搬。这路呀,羊肠小道九曲十八弯的,唉。都欢迎着呢。可就一个人,真奇了怪了,死活不肯挪窝。
   我问:谁呀?
   外祖父说:矬子啊,矬子老霍。别人都搬,就他不搬。帮着给搬进新房了,可晚上他就自己再搬回去。折腾了三回了。村上的干部也头疼坏了。你说这死矬子!
   啊,这老头!
   我的脑海里,立即涌现出他的模样来,还有断断续续的一些关于他的片段。
   二
   我小的时候,多半时间是在外祖父家度过的。外祖父常常要带我出坡干活。他在黑坪崮的地里劳作,我便在山坡上疯野。黑坪崮是我儿时的乐园。而那时候,我要常常碰到矬子老霍。他是一个矬子。罗圈腿,身高不过四尺,黑脸膛,模样丑陋。我不怎么喜欢他,可他常常要逗我玩。也逗其他孩子。看起来,他很喜欢孩子。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他的年龄。一回,外祖父在地瓜地里翻瓜秧,拔草,我就捏着一柄长竹竿,上面敷一个网兜,满山坡里捉蚂蚱。跑来跑去,结果,就遇到了矬子老霍。我本要躲开,可他把手一张,说:酸枣。酸枣。我一看,果然,他的手心里全是红彤彤的酸枣。我顿时口水直流,这么大的酸枣,只有悬崖上才有,而我从来不敢到悬崖边上去采摘。矬子老霍朝前挪了几步,说:给你的,过来拿。我就丢了竹竿,去接他的酸枣。结果,矬子老霍又把手缩了回去,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的脸,一脸油汗,但并不怎么可憎,再去看了看他的手里的酸枣,就点了一点头。老霍就笑得裂开了嘴,他说:你只要和我玩一会儿,我就给你所有的酸枣,我也可以再给你摘。我又点头。
   酸枣的味道,真的很好,又酸又甜,并且,果肉也多。我很喜欢。于是,我们就在一棵大楸树下的砂石上坐了下来。我开始听他说话。他给我讲很多有趣的事情。脚下的悬崖,叫鹁鸽崖,崖壁上生活着很多的野鸡,还有鹁鸽。野鸡这畜生,是个呆子,你要站在悬崖这边喊它,它就吓得朝对面悬崖飞,那边再喊,它又朝回飞,结果,就累死在了悬崖下。悬崖上有一种古藤,抓着石缝生长,捡粗壮、笔直的折回去,是能做成烟管用的。老霍说我的外祖父那管烟管,就是他给做的。这烟管有个好处,积了烟油,涂在围腰蛇(蛇胆疮)上,包好。蚂蚱是有好多种的,花布郎子穿七彩衣裳,飞起来好看;双目角细长的身子,是窈窕淑女;过冬牛能挨过冬天去;登倒山大腿肥硕,力大无比……他的这些有趣的事情,让我着迷。可我终究还是不喜欢他。因为,他总是坏了我的好事。有一回,我央求外祖父设了一个匣子去捉獾。我们在一个獾爱出没的地方,垒起一个小堡垒,设了机关,里面放了獾喜欢吃的食物,就等那家伙进去一吃,门口吊着的石板就唰地落下来把出路给封死。可是,第二天,我和外祖父早早去查看的时候,却只见一地狼籍,明显是獾在里面挣扎的痕迹,可偏偏不见獾。后来才搞清楚,原来,是矬子老霍给放走了。外祖父抓了他问是不是被他偷去做了下酒物?他却摇头,说:那也是条生命,让我放了。唉。罪过,罪过。呸!我气得直想骂娘。
   唉!老霍总是和别人大相径庭。别人捉獾,他放獾。别人都把钱攒起来,他却买一辆二手三轮到镇上跑出租,十多年前我离开故乡时,就是搭着他的三轮赶到了镇上,搭上客车后,我还看见几个出租车司机袖着手,用身子一拱一拱地逗他这矬子玩。现在也是,别人都搬新房了,他却不搬。唉!真琢磨不透,这老头!
   一边跟着外祖父朝家走,我一边回忆着这些事情。
   回到家后,外祖父收拾了几样小菜,正要和我吃,支书刘大能一冒一冒地赶来了。这小子,当了好几年支书了。他是我小时候要好的伙计。
   刘大能三步两步跨到我的跟前,打着哈哈,和我握手,多少有了一点官腔,他说:哎呀,我们的大作家回来啦!说什么我也得给你接接风啊,走吧,到我家去,我现在都住洋楼了。
   外祖父说:那怎么行?既然来了,就在这里一起吃吧。你们俩小子啊,小时候没少给我鼓捣事!我放梁头上的葫芦都给偷下来,把我卖栗子的钱给我拿去买了炮仗玩。玩就玩吧,还弄了一挂点着后扔老霍家去,差点把人家团瓢茅屋给点着了。你们呀,唉。这一说,几十年就过去了。正好,我这还有瓶好酒呀,一直没有舍得喝,今天,喝了它!
   听说有好酒,刘支书也不客气了,一跨腿,坐我对面去,俩指头捏了一粒花生米,啪地扔嘴里,一阵大嚼。嚼了半天,说:唉,提起好酒呀,有个事,我得给你说说,说不定你还能写成小说哩。
   我竖起耳朵来,说:什么故事?
   刘支书指了指我的外祖父,说:就是他的故事呀,也是你的故事呀。你在省城混大了,时常给老爷子寄好酒来喝。你知道吗?老爷子每次喝了酒呀,就把酒瓶摆在门口显要位置,来人时,他就说呀,外孙子又给寄了好酒来了,孝顺呢。来收酒瓶子收破烂的了,他也不舍得卖那酒瓶……
   听到这里,我心里觉得十分愧疚。唉!
   外祖父取了酒来,三人对喝起来。家长里短聊开了。他们问了我在省城的工作,家庭。我问了老家的情况,老家的变化。我知道,刘大能这几年是为村里做了工作了,通电,通自来水,通电话,通有线电视,搞旧村改造,还被镇里列为新农村建设示范村呢。
   我举起酒杯来,说:大能,你可真是能啊,我敬你一杯。
   刘支书忽然叹了一口气,说:能什么呀?我现在就叫一件事给愁住了。
   我忙问:什么事呀?
   刘支书捏起酒杯来,兀自灌了下去,叹一口长气,说:还不是矬子老霍嘛,你说他真邪了门了,多好的事情呀,可他就不同意搬迁。白天帮他把东西都搬到新屋去,晚上他都一趟一趟把东西扛回来。我真叫这神经病老头气死了。一点办法没有。对了,你能,你一定能帮我这个忙。
   我说:什么忙?
   刘支书又斟上一杯,双手举起来,说:来,我敬你一杯。请你帮我个忙,也是帮咱村里一个忙,你去做做那矬子老霍的工作,让他痛快儿地搬下去。
   我推辞,说:你都做不了工作,我怎么能做得了?
   刘支书一个劲怂恿,没有办法,我只好点头说试试。
   这时候,刘支书的手机响,他一看号码,说是镇政府办公室,还说,对了,你回来,镇上还不知道吧?我正好汇报一下子。
   我赶紧摆手,说别别,千万别声张。我住几天就回的。
   刘支书一边接着电话,一边站起身,悄声说:上面叫我抓紧去镇里一趟,车在下面等着。唉,就是搬迁的事。大作家,拜托了,你帮我做做工作呀,老霍,老霍的工作。喂,喂。一边打着电话,刘支书一边出了门。
   三
   饭后,外祖父忙着收拾东西了。屋内的零碎东西,都已经搬得差不多了。我就随便走一走,看一看。毕竟,以后就要看不到了。啊,我儿时的黑坪崮!走出老宅院门,门口歪斜着三五株老栗子树。盛夏时节,我们就在这树下纳凉,一堆的人,摇着蒲扇,啦着不着边际的呱。一晃一晃,就又有人提了茶壶茶碗凑过来了,灰塌塌朝那里一坐,就又有了新的话题,嘻嘻哈哈,东扯葫芦西扯瓢。我抚摸了几下老栗树的树皮,苍老遒劲,百般沧桑。如今,栗花早已褪去,弹丸一般密密麻麻结了一树的刺猬球。想起小时候,和大能他们在这里捡栗花,交给外祖父,也交给矬子老霍,他们吸旱烟的人,都喜欢栗花,那东西是可以编成火镰的,点着了挂在墙上,三天五天地不灭,对在烟锅里一吸,那烟就点着了。我深深呼吸了两口,空气清新,沁人心脾。树下的石墩石凳还在,只是,以后就没有人再来坐谈了。我咔嚓咔嚓拍了一气照片,想的是把那份记忆留存起来。沿着土坯山墙有一条细长的小路,那是通向山顶的路了。望着各类名目的树木花草,听着各种类别的虫鸣鸟叫,我顿觉恍惚起来。啊!这是通往我童年的山路!
   黑坪崮在盛夏的季节,是绿意葱茏的,是绿的海洋。酸枣还没有熟,人到处,蚂蚱却到处飞溅,有胆大者竟然落你肩头上来,瞪着一对复眼想把你看个究竟。我放眼四望,一片苍茫,沟沟壑壑里,播传着狗叫鸡鸣,也有野鸡的叫声。鹁鸽崖那里,果然就遇到了几个顽童,手里捏一柄铁爪,翻看着大小石块,一声惊呼,是掀出一只大蝎来了,拿竹筷做的镊子夹住尾巴,收进挂在腰间的瓶子,再晃着瓶子对着日头看一看,就豁着牙齿笑。远远望着,我似乎望的是我自己的童年,不禁眼窝湿润起来。我当然又咔嚓咔嚓乱拍一气,我恨不得手里的相机变成传说中的宝葫芦,将那些美好,那些早已远去的和即将远去的美好,统统收进来。而这时,镜头里出现了一棵高大的楸树,树下的白白的砂石上坐着一个人。我的心不禁一动。矬子老霍!是的,正是他。老霍也看见了我,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来,伸向我,嘴里嘟囔着:山梨,山梨。过来拿,给你的。
   我的眼泪差一点就滚落了下来。
   我紧走两步,奔着老霍而去。他还是黑色的脸膛,四尺身材,模样丑陋,并且,胡子花白。老霍老了。我颤抖着声音,说:你,还认得我?老霍咧嘴一笑,说:认得。我看见他的牙齿很白。喝山泉水的人,牙口都好,即使他已垂垂老矣。老霍朝我走了两步,依然举着手,说:山梨,给你的。我再近前去两步,伸手要拿,他却忽然缩回手去,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问:什么事?老霍说:你只要答应和我玩一会,我就把山梨子给你。我也可以再给你摘。我使劲点了点头,说:好。我答应。我点头的时候,看见我的一滴眼泪落到了黑坪崮的草丛里,落在了我童年的深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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