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谣
作者: 陈再见
时间: 2013-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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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一枪溺水身亡那天,正好是五月的最后一天,阳光和蛇一样毒。我奶奶把我堵在了门楼口,不让我出去看罗一枪,理由是怕罗一枪会邀我结伴离开人世。我听从了奶奶的话,再
罗一枪溺水身亡那天,正好是五月的最后一天,阳光和蛇一样毒。我奶奶把我堵在了门楼口,不让我出去看罗一枪,理由是怕罗一枪会邀我结伴离开人世。我听从了奶奶的话,再说那会心神慌乱,没了主张,由此错过了和我的好朋友罗一枪见最后一面的机会。事后听我爷爷说,那天他们架着长杆在湖潭里捞了半天不见踪影,本想放弃的,转而又想,这衣服都脱在湖边了,人不在湖里在什么地方啊?爷爷做着有点像是在吓唬我的动作,然后说:“罗一枪的尸体不是被我们捞起来的,而是自己浮上来的,看上去就像是让人遗弃的死猪崽,装满水和沙土的肚子挺得像是七八月身孕的女人呢。”我奶奶拉了拉她男人的衣角,示意他别再说了,然后看看一边沉默的我。我流出了两行泪水。大家都知道,罗一枪是我在湖村处最好的朋友。
和我一样没去看罗一枪最后一面的还有戚小敏。我不知道戚小敏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被家人堵了起来,但我敢肯定罗一枪的死对她的打击要更大一些。原因很简单,罗一枪是戚小敏的情人,他经常用老师发的作业本给戚小敏写情书,这事当然只有我知道,因为那些情书都是我帮罗一枪送的。我曾偷偷拆过罗一枪的情书,密密麻麻的一页纸,写得比作文本上的还多,中间还引用了好多汪国真的诗句。当时我就纳闷,怎么罗一枪的作文本上每次都布满了林老师的大红叉,写起情书来竟是那么的文思泉涌?我曾怀疑罗一枪的情书是偷抄书本里的。我把我的怀疑告诉了戚小敏,不料戚小敏不但不同意我的看法,还白了我一眼,把情书很宝贝地掖进她那粉红色的书包里,最后对我说,你只管送就是了,其他别多想。我就不敢多想了,我听了戚小敏的话。在我眼里,戚小敏是湖村长得最好看的女人,我能和她面对面说几句话,全是因为我手上有罗一枪的情书。
罗一枪死后,戚小敏很长一段时间都避着我,收作业本时全班单单把我给漏了,仿佛罗一枪的死是我照顾不周似的。事实上那天我并没有和罗一枪一起,尽管我们平时形影不离。罗一枪说要去湖潭洗澡,天气真他妈的热。我说我不去,我还要写林老师布置的作文呢。林老师要我们写一篇赞颂夏天的作文。可罗一枪不写,放学的路上他就一直操着林老师的老母,说夏天这么可恶还赞颂,真不知是怎么当老师的。他说他宁愿去湖潭里洗澡,也不要写这样的狗屁作文。我说湖潭里现在没半个人影,你小心被淹死。湖村人习惯把湖潭叫做水鬼潭,水深不说,之前曾淹死过一对姐妹,听说已经变成了水鬼,整天伺机拉人下去替换。罗一枪那天却哈哈大笑,他说我是谁啊,水鬼都拿我没办法。我说你别乱说话。他说真的。结果他真的就被水鬼给抓去了。后来我一想起那天的对话就感觉可怕,浑身起鸡皮疙瘩。我也不敢告诉戚小敏,要不然她肯定会更加不理我,认为是我把罗一枪给害死的,因为是我先乱说话了。
罗一枪没死之前,我和他是最好的朋友,整个六年级就我们两人感情深厚,我们一起上学一起下课。我们每人踩着一辆单车,我的那辆是凤凰牌的,是父母结婚的时候买的,后来父母都去了深圳,就把单车当礼物哄住了我,要不我非要跟他们去深圳;罗一枪的那辆单车我说不出是什么牌子,听说是他自己东拼西凑弄成的,车后架和车杆子的颜色都不一样,明显是从两个不同的车架子里拆下来的。可罗一枪硬说他的单车比我的单车高档,我不服,和他顶了几句,可最后还是我妥协了,因为罗一枪的身体比我壮,我打不过他,口才也比我好,更说不过他。更要命的是,连戚小敏也说罗一枪的单车好看,我差点就哭了。然而不可否认的是,罗一枪的单车经常坏,三天两头,几乎就没有连续一个星期是好好的。罗一枪的单车一坏,就只能坐我的单车去上学了。他的个头本来就比我大,像个小伙子。每次我踩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之时,罗一枪却悠闲地坐在后架上,跷着二郎腿,然后冲着落在我们后边的戚小敏吹口哨。罗一枪的口哨吹得可好了,像是录音机里放的一样,他可以吹出一个歌曲:“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我总觉得他吹的不是小芳,而是戚小敏。要不戚小敏每次都听得脸色绯红,宁愿落在我们后面,她踩的可是轻快的女子单车,稍加使劲就可以撵上我们的。
关于戚小敏为什么会喜欢上罗一枪,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记得他们俩刚开始还是死对头,像是猫和狗一样,见面就忤上了。戚小敏的成绩好,一直是我们的班长,人又生得好看,皮肤白得跟德民种的大白菜把子似的,横看竖看都不像是湖村人,她还长了奶子,别人跳绳子她不敢,因为她一跳奶子也跟着跳了,一耸一耸的,像是揣了两个圆糕粿。谁都知道林老师喜欢戚小敏,跟她说话语气就不一样,软了很多,而面向我们时就像打雷似的。戚小敏说谁在班里捣乱了,林老师就打谁。在我们眼里,戚小敏和林老师一样不可靠近,他们是一伙的。惟独罗一枪不把戚小敏放在眼里,甚至把林老师也一样不放在眼里——当然只是背地里骂——面对戚小敏时,罗一枪就牛了,他站起来可以高出戚小敏半个头,戚小敏说东他偏往西,作业不交,自习课就敲桌子捣乱。有一次罗一枪把戚小敏惹急了,她哭哭啼啼地去找林老师来撑腰。这下罗一枪又得挨板子了。罗一枪的手似乎是铁做的,打不痛,林老师都打累了,罗一枪还乐呵呵地,伸着手要林老师继续打。林老师长叹一声,喊了一句:“滚!”看罗一枪真的就拎着书包跑了,林老师又说了一句:“你就是一个没爹没娘养的。”听了林老师的话,罗一枪又折了回来,说你才没爹没娘呢,我爹娘在深圳赚钱。说完拔腿就跑。罗一枪和我一样,父母都去了深圳打工。当然,和我们一样的我们班里还有不少,李冲陈祖顺卫小花,他们都是。
罗一枪说,你们知道吗?戚小敏的奶子肯定被林老师摸过。我问你怎么知道。罗一枪嘿嘿一笑,这你就外行了,女人的奶子摸过了才会大嘛。同学们都哄然大笑了。我没笑。我的心里反而有些难受,说不出为什么。正说着,林老师和戚小敏一起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戚小敏不和我们一起玩的,一到学校就去林老师的办公室,帮他折被子洗衣服什么的。林老师说,罗一枪,你又捣什么乱啊,进教室上课去。罗一枪说,我没有。然后朝我挤了个眼神,神秘地笑着。
那段时间,湖村的墙壁上都写满了白色粉笔字,写的内容都差不多,就是林老师和戚小敏在房间里怎么怎么样。一看笔迹就知道是罗一枪写的。我是反对罗一枪这样做的,但又不敢去说他,怕他把我当反动派了。我惟一的办法就是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地把粉笔字擦了。有一天,戚小敏把罗一枪堵在了学校门口,我们见势都围了上去,看热闹。戚小敏说,是不是你写的?罗一枪假装无辜,问什么呀。戚小敏急得泪水在眼里转,然后举起她的粉红色书包就朝罗一枪砸去,罗一枪一伸手就把书包接住了。戚小敏紧跟着冲了过去,看样子要跟罗一枪拼了,可罗一枪却笑呵呵地,轻而易举就把戚小敏搂在了怀里,像是搂住了自己的媳妇。罗一枪还把戚小敏给抱了起来,原地转了几圈。围观的人都笑死了,有的还纷纷给罗一枪的壮举鼓掌。我在一边沉默着,我看见戚小敏的身体就那样紧紧地贴在了罗一枪的身体上,本来挺挺的奶子被压扁了下来,像是装了水一样汩汩蠕动。我还看见戚小敏的脸红了,她努力挣脱了罗一枪的怀抱,跑进了学校,而罗一枪却像是傻了一样愣在了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从那天起,墙壁上的粉笔字都被悄悄地擦去了,擦的人却不是我。直到有一天,罗一枪叫我拿封信给戚小敏,我吓了一跳,我在罗一枪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柔情。我期待戚小敏会拒绝罗一枪的信,可她让我失望了,她悄悄地接了,并用很快的速度把信藏进了她的粉红色书包里。我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被湖潭吞噬生命的不止罗一枪一个,大概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湖村人对这样的一个溺水事件表现出了一贯的淡漠态度。罗一枪的父母从深圳赶回来后,死去活来地哭了一场,然后就又背着包走了。再说罗一枪生前在湖村也算是一个叫人头痛的角色,偷挖番薯偷折甘蔗的“无恶不作”,我奶奶就经常告诫我别跟罗一枪来往。我不但不听,还主动献上最大的热情,因此奶奶感觉很无奈。不用多长时间,罗一枪在村人的心目中就逐渐淡去了。大人开始讳忌在孩子们面前提及一个已经变成水鬼的孩子,认为那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危险我倒不觉得,我只是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责当中,固执地认为那天我如果不提一个“死”字,或许罗一枪就不会死,他不死,就会继续给戚小敏写情书,而我也就可以继续给戚小敏送情书,趁着送情书的机会,我就可以再看看戚小敏那好看的脸蛋,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也水汪汪的,就像黄昏时候的湖水。毫无疑问,如果不是发生了溺水事件,湖潭还真的是湖村最让人留恋的地方。
我习惯了一个人独自上学,偶尔会遇到戚小敏,可她总是骑得飞快,像是把单车当飞机了一样,呼的一声就从我身边跑过去了。我想喊她。我想和她说说话,哪怕是说说大家都不敢说的罗一枪。我知道即使谁都不敢说罗一枪,戚小敏还是会说的。我还是不敢。我想象着戚小敏如何处置罗一枪写给她的那么多情书。有多少封呢?连我这个送信人都不记得了。我努力想,一次两次三次,想着想着,就想起了罗一枪那张经常挂着笑的脸。于是我打了一个哆嗦。我就不敢想了,我哭了起来。
我经常在半夜哭醒,如此反复了一段时日。奶奶感觉事情不对头了,就匆匆地叫爷爷去拜莲花庙。莲花庙的人说,我是被脏东西缠上了。而我也似乎是为了响应这样一个结果,病情表现得愈加严重,不但哭,还莫名其妙地笑,和罗一枪一样的笑。我经常梦见罗一枪满身是水地站在我面前,冷笑着,递给我一封刚刚写好的情书,说,去,给她送去。要是在平时,我会迫不及待地接过他手中的信,像是接过了一道圣旨,可在梦中,我却迟迟不去接,我怕,我也知道那是在梦里,我想醒过来,可就是醒不过来。这种感觉,或许就和罗一枪在水里挣扎时是一样的吧。于是我哇地一声就哭开了。我的哭声大得出奇,像是村楼墙上的那个广播筒,几乎整个湖村都能听见。
我这样的情况,所有人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我被罗一枪缠上了。
我奶奶每天都嚎啕大哭,比我哭得还要厉害。一贯把鬼神当祖先供着的爷爷也束手无策,拿了一篮子的猪肉果品和纸烛到湖边祭拜,求罗一枪放过我。眼看我就奄奄一息了,人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有人说叫他父母回家吧,看来情况不轻哦。两天后,我那远在深圳的父母就风尘仆仆地赶回家了。我的头脑清醒得很,听见母亲一进屋就哭了,她的声音是沙哑的,带着陌生,也难怪,我不是经常能听到她的声音,包括父亲的。我还记得那些日子里,林老师来看过我,林老师说,你们可是要相信科学哦,这小孩大概是得了什么病,最好还是送医院吧。见过世面的父亲听从了林老师的意见,雇来摩托车把我送到了镇卫生院,结果那些医生咬着香烟在我身上折腾来折腾去,好几次都把烟灰落在了我的手臂上,烫起了几个水泡。最后医生却说,没么个病,开点药回去吃吧。我奇怪于没病为什么还要吃药。显然父亲想的也和我一样。但在医生面前他也不敢说什么,就像在林老师面前,我父亲同样唯唯诺诺。
尽管没病,但一回到家,我还是那样,精神不振,失眠多梦。我老是梦见罗一枪,他浑身湿漉漉的,总是递给我情书。奇怪的是,他手里的情书却是干的,一点水渍也没有。我还是不敢去接罗一枪的情书。我说你都死了,还写情书干什么,戚小敏不会再喜欢你了。罗一枪就冷冷一笑,像极了他生前的样子,一点都不因浑身湿透而狼狈。罗一枪说,你别以为我死了,戚小敏就是你的了。我说罗一枪你他妈的别乱说,你死了还有林老师呢,和我没关系。罗一枪又是一阵冷笑,没关系?那我溺水那天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怎么都没来见我最后一面?你们是不是在一起?我说我们没在一起,是我奶奶把我堵在门楼里,不让我去看你的。罗一枪说,算了,别找借口了,是你自己不愿意来看我吧,怕被我吓到是吧。我就垂着头不说话了。聪明的罗一枪把我给说中了,那天的事确实不能把责任全部推给我奶奶去承担。
然后我就浑身颤栗,惊醒了过来。奶奶和母亲一左一右守在我身边,爷爷和父亲站在不远处,作着共同的动作:抽烟。父亲很黑,从我的位置看,他比爷爷还要黑。我就纳闷了,父亲都去了大城市了怎么还这么黑啊?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是在城市里跑街边,整天推着三轮车在太阳底下跑,不黑才怪呢。
我说,我又梦见罗一枪了。奶奶哇一声就哭开了,边哭边喊,罗一枪啊罗一枪,我们家可没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呀,你就行行好,放过我家健儿吧。母亲看奶奶喊罗一枪,也跟着喊罗一枪,其实她哪里知道罗一枪是谁啊,如果我不是她儿子,她也不会知道我是谁的,她离开湖村很多年了。那些天我家围满了人,天井里门楼口,都是人,有亲戚过来商量对策的,有纯粹过来看热闹的。其实我很清醒。我还知道李冲陈祖顺卫小花他们也来了,就趴在我家的矮围墙上,他们不仅是来看我的,还想看到罗一枪。我甚至知道戚小敏也来过我家,只是她没进屋,而是在门外站了一下,向旁人问了一句我怎么样啦,结果那人摇了摇头。我相信她不是来看热闹的,怎么说我也算是和她有关系的人。我甚至觉得,如果戚小敏肯来看看我,我的病肯定就会好起来的。然而戚小敏只是在我家门楼外转了一下,就走了,可能是门楼口围的人太多了,挡住了她的路,可能还有其他原因。总之,等我的病好了的时候,就再也见不到戚小敏了,她辍学了,去了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城市打工。那时我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除了父母打工的深圳,不知道还有其他的城市,所以戚小敏去了一个不叫深圳的城市,我就不知道她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