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块石头，和大山背靠背

◎做一块石头，和大山背靠背
　　
　　 秦岭的十月，是夏娃拆下的一根肋骨
　　 每一处脉管里，都跳跃着疼痛
　　 秦岭的十月，是伊甸园梦幻的油墨画
　　 赤橙黄绿，无不浸染着岁月的霜花
　　
　　 目之所及，层林尽染
　　 那奇峰突兀的群山之外
　　 展放着无限的苍茫与辽阔
　　 此起彼伏的沟壑，披上了织锦绸缎
　　 便平生出几分柔润与缠绵
　　 像美妇轻启的朱唇，妩媚里自带羞涩
　　
　　 站立山巅，我多想是一只苍鹰
　　 从山谷展翅飞过，风声响彻
　　 又想是一株树，一条溪，一片叶
　　 最好是，做一块安静的石头
　　 与大山背靠背。这一生的苍凉和劳顿
　　 便从此有了安逸的港湾
　　
　　 大山在蓝天下竖碑，无言
　　 我在石头上刻字，缄默
　　 左一撇，右一捺
　　 倾其一生，火花四溅
　　
　　 ◎怀揣一束茱萸，登高太平峪
　　
　　 踩着落叶的骨骼
　　 踩着青石阶上秋虫的呻吟
　　 踩着风声，鸟鸣
　　 登上太平峪的山顶
　　
　　 此刻，没有以我为峰的豪迈
　　 却被苍穹的博大和山川的壮丽
　　 深深地震撼，用灵魂膜拜
　　
　　 山下一望无际的烈焰
　　 燃烧着秋天饱满的诗句
　　 把大片大片的留白，赠予了天空的辽远
　　 身后的野菊花，开得正艳
　　 像殿堂上佛陀金色的袈裟
　　 透着法相的庄严
　　
　　 我小心翼翼，取出衣襟下
　　 一路怀揣的那束茱萸
　　 那珊瑚般通透的小果实
　　 撩得山川心旷神怡
　　 而它锋利的刺，早已植入了我的体内
　　 一动会痛，不动更痛
　　
　　 把它留给大山吧
　　 好年年岁岁的繁荣
　　 让那个曾经遍插茱萸的人
　　 在梦里，再醉一壶
　　
　　 ◎我是一条受了诅咒的鱼
　　
　　 站一条溪边，遐思万千
　　 你是飞瀑奔泻后的宁静
　　 悟透生死的禅者
　　 汩汩而流的唇齿里，咀嚼着石头的硬度
　　 从棱角分明到椭圆光滑
　　 你吞咽了多少无言的痛楚
　　
　　 你一次次怀抱群山，百花，大树
　　 一次次凝固雪花，缔造晶莹
　　 如今又洗亮大片大片的血红
　　 每一片落叶里，都透着你呼吸的鼾声
　　 红叶在秋风里每落一片
　　 你的喘息就加重三分
　　
　　 而我，是一尾受了诅咒的鱼
　　 千年来，游曳在你的体温里
　　 不长大，不离弃，不转世
　　 纵然是冰冻三尺的严寒
　　 你也没忘了将我裹紧
　　 在你饱满的腹部，衍生春天的温馨
　　
　　 倘若有一天，你流尽了最后一滴泪
　　 便是我咒语开封的日子
　　
　　 ◎捧一束高香，重游太平寺
　　
　　 捧一束高香，重游太平寺
　　 不求财，不求缘，不说悲喜
　　 携七分的虔诚，跪下去
　　 留三分在余生里，干净的归寂
　　
　　 以一柱香的高度，顶礼生命的深度
　　 佛号在尘埃里浩荡，不灭不生
　　 草木归去，故人归去
　　 木鱼声低沉，拜忏的人来来去去
　　
　　 那个曾经陪我一起拜佛的人
　　 那一日，在大殿前长跪不起
　　 他把心事写满了银杏叶
　　 如今在十月的天空，纷纷洒落
　　 一页，三页，五页
　　 像经卷里沉重的梵文
　　 一次次砸痛，红尘滚滚的大地
　　
　　 我在他跪过的地方，跪下去
　　 他多年前留下的体温，依然滚烫如春
　　 而此刻，殿堂上佛光煜煜
　　 每一尊，都有着他
　　 水一般的笑容，风一般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