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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瓜瓤红,秋瓜瓤白

作者: 余一鸣 时间: 2013-05-22 阅读: 186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和尚十三岁的时候力气就大得吓人。夏天的时候,和尚家的木船要上岸,上岸刷一遍桐油,让船底与伏天的太阳照面。和尚爹让儿子在岸边等着,他去村里喊人


   1.
   和尚十三岁的时候力气就大得吓人。夏天的时候,和尚家的木船要上岸,上岸刷一遍桐油,让船底与伏天的太阳照面。和尚爹让儿子在岸边等着,他去村里喊人,这船不是小划子,没几个壮劳力是弄不上来的。当爹的领着人回来时,那只四舱船已经长了腿一般朝河滩上挪动,船身的下面当然没长腿,是和尚,和尚歪着头,让那条船像一只巨鸟一样栖在他肩上,一步步上岸,先让船艄着地,又缓缓偷出身子,让船头稳稳地扎下了。
   当爹的张着嘴,心底渗出丝丝凉气,不敢吭声,怕惊了儿子的腰,这年纪的腰杆还称不上腰板,只能算是阳春三月的芦苇苗杆儿,嫩呢,折了就毁了。儿子笑嘻嘻走上前,说,爹,妥了。和尚爹这才轻松了,倒像那船是从他身上卸下的。
   冬闲,村里人到湖里打柴,砍的时候贪,湖滩上尽是枯了的芦苇蒿草,旺灶,恨不得都捆了。但回的路上难,死沉,走几步就想歇一回肩,和尚嫌大家拖拉,说,都卸一半放我垛上。一伙七八个人,将麻绳解了,真的分一半给他。和尚说,都记着自个的捆数。他将那些柴捆子码进自己的柴垛,麻绳一勒,像是两座小山。和尚将榆木扁担插进柴垛的底部,一路疾走,到了村头才歇了。不歇不行,柴垛大,巷子窄,进不了村。再说,还得等那伙人来取各自的柴捆子。
   村里人都夸和尚好力气,和尚爹高兴,庄稼人首先靠的是力气,来年春耕时和尚就可以抵-头牛使。和尚娘不这样看,说,他爹你真糊涂,我急的就是这事,他捧起饭碗一顿六七碗,米缸不几天就见一回底。年成好,也就罢了,碰上灾荒,你养得活他?
   和尚爹就不敢高兴了,和尚娘头发长,见识并不短。这年头,兵来兵去,太平日子不多。
   这以后,和尚吃饭盛到第四碗,娘嘴里就有些罗嗦,或者将碗筷的声音弄得很大,和尚懂娘的意思,只能放下手中的筷子。没办法,饭不能敞开吃,菜也只有田蔬,油少盐也少,挟多了同样遭娘的白眼。能省都得省着,不节省哪有钱替你俩娶老婆?娘这样说。在地里干活一会儿,和尚就能听到肚子里叽里咕噜的声音。瞅空儿,和尚就到水田里河滩上觅吃的,茭白野菱芦苇根,连鱼虾也敢生吃。小二心疼哥哥,常常吃饭时使个眼色,在院子里把碗里的饭倒半碗给和尚。
   民国二十八年,和尚二十岁。娘真的替他讨了老婆。老婆十四岁,人还没长开,像根细长的苦艾条子。和尚将门闩上,小女人就吓得哭了,一直哭,哭得和尚的大手大脚无处放,哭得墙根下听房的人们失了兴致。和尚浑身上下就只有舌头软,可怜他舌头软也不会说一句暖人的话。小女人哭累了,和尚才抖抖索索地将女人抱了,像抱着一磕就碎的瓷瓶子,但放到床上,和尚就不自觉抱紧了。小女人凄惨地叫了一声,和尚讪讪松了手,明白蛮力用错了地方。好在夜天长,黑暗中摸着石头也能过河,和尚的手脚轻重有了分寸,终于软硬都吃在一处,咬合了,窗外突然响起了两声炮仗,震得芦苇顶落下许多灰尘。
   狗日的们还在哩。和尚骂了一声窗外听房的捣蛋鬼。
   后果跟被捣了蛋一样惨,和尚一下子软了。
   和尚再度振奋的时候,又是“砰砰”两响,门被人踹开了,西屋响起爹和娘咋呼的声音。谁?谁哩?没人回答,又是两声沉闷的炮仗响,爹娘没了声音。和尚晓得不是炮仗响了,猛一下跃起,攀住木椽子上了楼子间。是湖里的匪,还是岸上的兵?和尚想起还有个小女人在床上时,房门被踢开了,进来几个穿黄军服的人,端着枪。
   小女人已经被吓傻了,将脑袋钻进了被窝,但一绺头发还露在外面。一个家伙伸手去揭棉被,小女人裹得紧紧的,那家伙就用枪刺挑,娘为和尚娶新缝的新棉被呵,白花花的棉絮像伤口绽开,小女人怕了,棉被被揭在-边。于是,和尚也跟着看到了小女人发抖的光身子,小女人蜷缩在床里侧,像是码放着几支不够粗壮的河藕,暴露在窗口斜照的月光下。一个家伙狂笑起来,几个家伙都狂笑起来。他们狂笑着,手却忙乱解腰上的皮带。小女人一声尖叫,比原来响亮许多,和尚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不亮,村里有人大声哭丧。像领头的公鸡啼鸣一样,全村的哭声顿时把村子覆盖了。村里一共死了二十七口人,和尚一家占了仨,爹娘和那个小女人。小女人是被刺刀捅死的,尸首横在踏板上,那么干瘪的肚子里竟被挑出了层叠的一堆肠胃,血污的下身正对着房门。小二在和尚的怀里不停地哆嗦,双手死死地掐住和尚腰间的一块皮肉。突然,“哇”的一声吐了,将脏物都泻在和尚的裤管上。小二是被吓坏了,夜里他及时地钻进了草垛,天亮时和尚发现草垛在晃动,拨开来,才知道弟弟活着。和尚愧对爹娘和小女人,一身蛮力有什么用?再结实的肉腱子也挡不住枪子儿,白吃了那么多的饭食。和尚连着挖了三个坑,备不了棺材,一人裹了一领芦席。和尚又连着堆了三座墓,堆完,累得连锹柄也握不住了。和尚的力气都变成了恨,埋进了地下,一锹土盖下去,它又像新芽破土而出,和尚只能一锹土接一锹土垒。坟垒起,和尚和小二跪在坟前,像死人一样没有声息。
   有女人的人家都在哭丧,用哭唱送死去的亲人上路。和尚对小二说,咱家没女人了,你为爹娘哭几句。
   小二说不会。
   小二后来还是哭了几段,是哭给娘的。
   哭一声亲娘我的娘,
   你纳了九十九双鞋底你脚上没穿一双,
   你缝了九十九件新衣裳你身上没穿一件,
   你摇了九百九十里路长的棉纱线,
   你喝了九百九十天的锅巴汤,
   ……
   小二唱着淌出了许多眼泪。和尚说,你唱得比女人还好听,娘会听到。
   和尚领着小二过日子。小二人长得单薄,爹娘想有个姑娘,就一直把小二当姑娘养,十四岁的时候小二才剪掉辫子,取下耳朵上的银环子。爹娘走了,小二一个人不敢睡西屋,就搬过来同和尚睡一张床。兄弟俩躺在床的两头,月黑风高,屋顶上老鼠窜动,或者窗外树枝上栖鸦一声怪叫,小二就抱住和尚的腿。小二求和尚,哥,我睡你这头来。
   和尚说,你来。
   小二睡没睡相,喜欢往和尚怀里钻,和尚搂着小二睡的时候总担心弄痛他,睡着了就顾不了许多。和尚看小二上床脱衣服时,眼神有些疑惑,说,小二,咱一个爹娘生的,你咋胳膊腿那么细?真像那个小女人。
   小二很羞愧,顺下眼,更像女人。
   和尙和小二不会过日子,娘不在了,没人管和尚吃多吃少,和尚放纵自己的肚子撑。小二的饭量小,但嘴巴馋,爹娘存下的几文钱很快都交给了货郎担。日子过着过着,没粮了,没钱了,俩人一商量,将爹娘留下的五亩水田先卖了一亩,换了钱粮,又能将日子打发一阵子。
   2
   白少爷闯进和尚屋里时,正是酷暑的中午。水田里青蛙吵得人心慌,树杈上知了叫得人耳聋,除了睡觉,没办法躲开这聒噪。和尚和小二将凉席铺在地上,睡成一团。白少爷大大咧咧地推开门,受了一惊,要退出去。和尚说,怎么是白少爷?白少爷只有进门,说,这大热的天,你俩还嫌不热吗?白少爷说着话,眼睛却盯在和尚的胸口,和尚赤裸着上身,胸口上长着密密的-丛黑毛,一路黑下去,到肚脐眼那里喘口气,又一股劲儿纵深下去。和尚娘活着的时候就骂和尚是牛坯猪坯。和尚被看得不自在,“嘿嘿”傻笑,用他的大手掩了掩,抬头,白少爷不看他,看他家四壁空空的屋子了。
   白少爷说,和尚,你哥俩这样坐吃山空,总不是个办法。
   和尚说,能有什么法子?
   白少爷说,你这身力气,牛都能撂倒,还找不到个饭碗?
   固城湖一带的村子只要宰牛,都是来请和尚。可牛是农家的劳力,算家里的丁口,和尚一年也难遇上一回宰牛的美差。
   和尚说,我走了,撇下小二他怎么活?
   小二折断竹席上竖起的-截篾片,恶狠狠看了白少爷一眼。
   和尚不是没有想过,现在正兴招兵,穿黄衣服的招,穿黑衣服的招,穿灰衣服的招,当兵吃粮,死了也不是饿死鬼。可是和尚舍不得小二。和尚也想过去财主家帮工,小二不准,说不能丢那份人,咱家三代没出过长工,你要当了长工,爹在黄土下也没脸面。
   白少爷说,现在有一个去处,参加大刀会。
   小二说,弄刀弄枪的,再好的去处我们也不去。
   吃了小二的抢白,白少爷的脸上有些挂不住,说,小二,大刀会就在村里,不出远门。
   说起来和尚和白少爷是穿开裆裤的玩伴,白少爷小时候和和尚关系不错。和尚在河里摸鱼摸虾,少爷在岸上帮着拎衣裤。和外村的小子打群架,和尚是少爷的保镖。尤其,少爷经常会偷出家中的吃食给和尚,与和尚玩从来不空手,最差也能给和尚带块米锅巴。后来大了,白少爷进城读书,才见面少了。和尚说,不年不节,你咋回来过假了?
   白少爷叹口气,说,城里让日本佬占了,老师都逃难了,哪里还有学可上?
   日本佬就是那些穿黄衣服的兵。和尚说,莫非城里的官老爷也捺不住他们?
   白少爷说,国民政府只会唬弄国民,严正声明和强烈抗议都多少年了,日本佬不理会,使唤枪炮,一下子把大半个中国占了,把国民政府的话当放屁。
   白少爷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们不能任人宰杀,我们大刀会的大刀就是向鬼子头上砍去。
   和尚听不懂少爷说的文词儿,但听懂了这大刀会是跟日本佬对着干的。和尚说,日本佬有枪有炮,你们打得过日本佬?
   白少爷嘴角一撇,说,日本佬是畜牲,畜牲是肉长的,一刀下去一个血洞洞。我们大刀会的人虽然也是肉身,但有了神功,刀枪不入。
   和尚将信将疑,白少爷说,大刀会的人包吃包住,入会了每人还可领两担谷子。
   3
   村里的青壮年男人好多人参加了大刀会。本村的分舵设在祠堂,分舵主姓李,大家都称他为李法师。祠堂的门一年到头难得开几回,现在天天大开,扎着红头巾捆着黄腰布的人进进出出,脸色沉得像祠堂那两扇几百年的黑门。凑近了看,面孔还是村里人那些并不陌生的面孔。李法师在祠堂内教大家打坐,念咒,最后是喝朱砂水。喝了神水,李法师说刀子砍上来就是挠痒痒,子弹没沾身子就乖乖地拐弯。和尚扎了红头巾,捆了黄腰布,听吩咐去打坐。坐了一会儿,坐不住,心里老想着领那两担谷子,就偷偷溜到院子里,看不到哪里堆着谷子,老柏树下有个石锁,有年头没人使了,落地的一面长了青苔,和尚手痒,试了试,有三四十斤重,就上下左右舞起来。听得有人说“好”,是李法师,和尚歇了手,李法师说,你就是和尚?借你这力气使使。
   李法师瘦得像大烟鬼,腰布捆得紧,勒得几根肋骨像是要戳出皮囊来。李法师递给他一把大刀,说,砍,朝我身上使劲砍。
   刀是钢刀,沉甸甸,刀把上系着血红的布条。和尚不敢,祠堂里坐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和尚不能让祖宗们看见血光。和尚怕自己一刀砍下去,李法师就血是血,肉是肉,骨头断几截了。
   李法师说,别怕。
   和尚微微用力砍了一下,法师干巴巴的皮上划了一道白印子。李法师说,再来。和尚添了点力气,又添一道白印子。李法师朝他挤挤眼,笑了。和尚有几分恼,院子里有不少人围着看,和尚发了力,还是一道白印子。
   和尚说给小二听,小二怎么也不信。和尚说,反正我信了。和尚不止是信李法师功夫是真,他相信大刀会有了这神功,能把日本佬打败了。
   大刀会的人不准吃肉,不准沾女人,全都睡在祠堂里。打地铺,热热闹闹,像是一大家庭。白少爷也和大家挤一起,睡不着就给大家讲见识。白少爷走得远,去过京城,做过省城人,学问深,不但见过东洋人,还见过鹰眼黄头发的西洋人。少爷说,日本佬本来是中国老袓宗的儿子,调皮捣蛋,当爹的一脚把他踢到了小岛上,一直到现在,他们穿的衣服还是老祖宗那时的衣服样式,他们写的字还有好多是中国字。儿子不成器,长大了反过来打老子,讲到底是个龟儿子。男人在一起,最喜欢的还是女人话题,有人提出来让少爷讲讲日本的女人。少爷说,日本的女人也是女人,女人都没意思,不肯讲。再要求,少爷说,李法师叮嘱过,不能讲荤事,听了要泄元气。
   大刀会在祠堂里训练了一个月,拿锹拿锄的手拿刀也顺手了,可是日本佬好像得到了消息,不敢下乡来抢掠了。这怎么办?每个人的汗毛孔里都在往外冒力气,一身的本领没地方使,难受。有人煎熬不住了,偷偷回家和女人做一回,女人果然说,比从前神勇。和尚一心练功,小二来唤他几回,和尚都不回屋,小二好生没趣,说,哥,咱家又没女人,你回屋怕什么怕?幸亏总舵主体察人心,及时派人来联络,八月初一夜吉日良时攻打固城镇。
   4.
   固城镇其实就是一条直来直去的老街,早年就叫一字街,东头原是国民政府的县衙,西头是雕梁画栋的戏楼。法师求了签,签上指明“吉在东正”。大刀会勇士行前自然先做足功课,念咒,点朱砂,再喝朱砂酒,和尚喝了满满一碗,用手一摸嘴唇,手上黑乎乎一团,和尚想,要是在白天,这唇就像女人的唇了,幸亏是在黑天。大刀会从西边戏楼进,向东边的县衙奔袭。县衙是个大院,院中有这镇上唯一的楼房,木楼,李法师说,院内有一个日本佬的小队,十几号人,只够大刀会塞牙缝,落在后面的人怕是没机会见到活口。木楼上亮着灯,和尚急着想为爹娘报仇,当然,他也记着惨死的小女人。和尚腿长步疾,冲在前面,杀敌心急,连杀咒都忘了念。刚到大院的广场,机枪就“嘎嘎”地响了。领头的李法师跃起来跳了一下,倒了下去,和尚伸手拉他,摸了一手的血,比朱砂酒稠。和尚撒手往回跑,跑了一会,人流又倒涌了回来,西头的戏楼上也有日本佬的机枪。一字街的两边都是店家,夜里家家店面都上牢了门板,比篱笆墙还严实。大刀会被扎进了口袋,中了埋伏,原来日本佬早有准备。黑暗中的一字街上到处是哭叫声和骂娘声,有人狠狠擂店家的门板,没有哪家店主肯开门。和尚靠住一处门板定了定神,肘上一用劲,一块门板砸做两块,不防抬腿跨进去时被绊了一下,回头看,脚下那团软绵绵的是人,借月光再看,是白少爷。和尚将少爷挟在腋下,穿过店家的天井院,从后门逃出了固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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