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飞的银手镯
作者: 钟雨
时间: 2013-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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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白随娘来到文光寺时,天已麻麻亮了。还好,寺庙里没有什么人。成白娘长嘘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咱娘俩赶上了第一柱香。”说完摘下包头巾,要
成白随娘来到文光寺时,天已麻麻亮了。还好,寺庙里没有什么人。成白娘长嘘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咱娘俩赶上了第一柱香。”说完摘下包头巾,要擦成白额头的汗珠。成白用手挡了下说:“妈,我都这样大了,还当我是小毛孩呢。”说着自己把贴在前额的一缕头发捋上去了,露出高耸又饱满的额头。
成白娘想说什么,没开口,桃核样的脸上却有笑意慢慢漾开。这额头让她想起十多年前的一件事。那天她带着年幼的成白在公路边的棉花地里摘棉桃,太阳很毒,见有个男人瘫坐在棉地沟里,像是饿荒了。她就给他倒了点水。那人醒过神来,便与她搭讪。他指着身边的成白说,这娃儿天庭饱满,地廓方圆,吉人之相,好好培养,将来要吃国家粮的。只是……成白娘惊慌起来,说这孩子三代单传,不求富贵显达,只求平安无事。要有什么灾星祸事,万万不可隐瞒。那人说,这娃儿命里带煞,凡事小心为妙。成白娘问煞犯何方,那人说,煞冲正西。成白娘见他生得素净,说话斯文也不像是坏人,只是外地口音,便问他为何来这里。那人叹了口气说,说起来真是丢脸啊,我是湖北恩施人,是来找人的。找了多年,也没找着,身上盘缠没了,只好靠看相谋生。但请大嫂放心,我家祖传相学,我自小研究易经,决不胡言坑人。成白娘见他说话实在,便褪下手上的一只银镯子,双手递给他说,大哥呀,也真难为你了,这只手镯是祖传的,也不值几个钱,就拿去当作盘缠吧。你是高人,好歹要给个破解的法子咧。那人问了成白的生辰八字后,从包里拿了块红布,用朱砂在上面画了几笔,说是解煞的符咒,满十八岁到寺庙请高僧开个光,系在身上,可保将来福禄禧寿,样样齐全。成白娘又问命里贵人落在何处,那人说,世间之事,并非一成不变,祸福是可以相互转化的,解煞就是化煞气成祥瑞之气,化了煞,原本的冤家对头也可成为福星贵人了。成白娘紧记了他的话。上小学时,她舍近求远,让儿子上了东乡离家五里的小学,瘦小的成白,每天要走10里山路,中午只带些干粮充饥。上中学时,本来可以念县城重点,却上了东边的一所普通高中,成白的分数自是凤毛麟角。那中学如获至宝,又念他家境困难,将学杂费都减了半。成白念书果然就一帆风顺,成绩每次名列前茅。这就要高考了,成白娘瞅准成白回家驮米的日子,拉他到文光寺烧香,求菩萨保佑他金榜题名。成白忸怩着不肯去,说:“要让熟人看见,多不好?再说,如果我真的考上了,别人还以为是菩萨点化的,不是我的真本事。”但又奈不何娘的好劝歹劝,这才跟了来。
成白娘熟练地点着了香和黄表纸,朝东边跪拜,口里不停地祝诵。成白一边垂手站立。娘示意他也一同跪拜,成白极不情愿,又怕娘放不过,便跪下来,了草地磕了三个头。这时天已大亮,成白一抬头,见一缕紫霞,从天际飘过来,渐渐散开去,像一条纱巾,缠住了寺庙的一角。成白的心头一悸。唉,怎么又想起了梦里的红纱巾?成白心中默念道:这是佛门净土,不得有私毫杂念。
烧了香,成白娘又到观音座前跪下,摇出一支签,兑了签文。
这时,寺庙里也渐渐有了嘈杂的人声。今天是五月初一,前来上香还愿的人,络绎不绝。成白低头小声地催促道:“妈,香都烧了,我们早点走吧。”成白娘摆手说:“你先走,娘抽了支签,想请大颠师傅指点指点。”
成白听娘这么一说,便从娘手里接过签来读: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燕尽迷巢。娘问是什么意思?成白一时不解其中之意,便还给娘说:“签诗是很难懂的,大概是说前程缈茫吧。”成白说过之后,有点后悔,他不该对娘说这样泄气的话。娘很迷信,她会失望的。想到这儿,成白又改口说:“就是说只要人心静,安心做学问,就会有出息。其它的事想得太多也无益处。”最后一句,成白好象是对自己说的。
“可不是吗?一样的签百样人百样解法。只有大颠师傅能够正解。”
“大颠师傅是谁?”成白有些好奇。他曾翻过一本《文史知识》杂志,说大颠和尚注解过唐玄奘的《心经》,莫非那个大颠和尚能从唐朝活到在当代?且自己有幸与他同地?
“大颠师傅是这里的主持。据说是在峨嵋山修道的,他佛法深厚。能点拨人的苦难,指引人朝向光明。”成白娘的眼里露出虔诚的神情。成白搬出政治课上老师的话说:“菩萨也不是万能的,所有的宗教都是在麻痹人的思想意志。”
“小孩子家,懂得什么。罪过罪过,菩萨不要计较。”成白娘怕他还说出什么不敬的话来,又说:“时候不早了,快走吧。出寺庙就直奔学校,不要在路上耽搁。就要高考了,千万不可有其它杂乱心事。记住了娘的话没?”
“记住了。”成白应了声,脸有些微红,“娘怎么就知道我有心事了呢?”
见成白有些迟疑,成白娘跑过来,递给成白一块红布条,说:“娘本来是要送你到学校的。只是不舍得误过大颠师傅解签的好机会。五月天,嶂气重,把它系在腰上,能避邪气。这是前些天你满十八时,娘向神灵求来的开光符,千万别弄丢了。遇上什么人也不要轻易搭话,尤其是年轻的女孩子,记住了娘的话没?”
“记住了。”成白再次应了声,扛上米袋拔腿就走。他害怕再不走,那点心事迟早要被娘识破,要被大颠师傅勘透,那时还有什么脸见人?
成白弓着身子,穿过寺中的一扇月亮门。门那边是条狭长的甬道,一侧开满淡黄色的小花,成白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也闻不出它们的香味。另一侧是个放生池,几只小龟还在石缝里酣睡。成白把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早上被露水打湿的裤管,贴在脚肚子上,半潮半干黏得难受,他顾不得把它卷起来,只想早点逃离寺院。
几个女香客迎面而来,叽叽喳喳地说话。他侧着身,想从她们的边上尽快穿过甬道。但由于慌张还是将靠边一个人的肩膀拐了一下。“成白,你也来这里了。真是巧咧。你要走了吗?别急啊,等我一会,我们一道走。”他听出来,这是同学瞿燕的声音,这声音在他梦里千百回萦绕,有时是嬉笑,有时是嗔语,有时是歌唱,是甜,是脆,还是酽?他说不清楚。每次回想这声音时,他的心就一阵阵地发颤,发虚,像做了贼一样。
现在,瞿燕就近在咫尺,把这美妙的声音只送给他一个人,而不是与那么多同学一同分享。他有点受宠若惊。他们虽然座位相邻,但几个月没说一句话了。越是高考临近,越是不敢开口。同学们已在相互赠送笔记本,传递留言册,在洁白的扉页上抄写汪国真周国平的诗了。正如树上的鸟儿,一只叫了,另一只就没完没了地应,就会令整个林子安静不下来。而他却做了一只没有开叫的鸟。他不想为宁静的林子添一份噪聒。他要在寂静的夜里看那只燕子,悄悄地飞离。除了梦境,什么也不要留下,什么也不要带走。
他的心突突地跳,但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应声。
瞿燕是高二时候来的插班生。分在他右侧的座位上。她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受她影响,他有时也就说上几句,因为不像,同学笑他是山东驴子学马叫,他羞愧极了。他本来就是不太喜欢说话的人,没想到一说话就被同学取笑。如果没有她,大家都说一样的话,不是很好么?他于是迁怒于她。甚至觉得是因为她的到来,才使全班同学一下子长大了很多,同学之间的关系也一下子微妙起来。更让他懊恼的是,她的到来,令他在年级的尖子地位有所动摇,老师们的目光似乎一下子齐聚到这个新的学习尖子身上。无形中,她成了他暗地里较劲的对象。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学期的埋头苦干,他的排名又重新回升。
他不想应声,但这已经不可能。几个小时后,他们同在一个教室里听课,她会不时地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也许还会写字条问他为什么不肯承认他们心有灵犀。这“心有灵犀”原来也是有典故的。有次,物理老师让他们判断磁力线的方向,全班只有他俩正确,于是有人借题发挥说他俩有心电感应,心有灵犀。从那天开始,他的心里就有点怪怪的。而瞿燕似乎很乐意别人这么说。今天,在这偏远的寺庙碰见,这不能不让她又要这么联想。
可是他不能应她。她现在的家在他家的正西边,她的老家却在更西边的鄂西。她是随再婚的母亲住到县城里的,继父在县机关工作。她说她不喜欢这里,她的愿望就是考回老家去,甚至把母亲也带走。这样的出身和住地,按娘的话说,是与他八字不合的,是他的煞星,而不是贵人,万不可亲近,更不能与她心有灵犀。况且,娘就在不远处,要是见了这么标致的女孩子主动和自己儿子搭话,不说他撞上狐狸精才怪呢?
他想逃开,又迈不动脚步,便木桩似地杵在那儿。
瞿燕并没有在意他的回避,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成白一看,是自己刚才不慎掉落的红布条。瞿燕笑着走过来递给他说:“成白,你也信这个呀。这是你的护身符吧。给你,从你衣上掉下来的。”她凑近他,似要帮他将布条系上去。她的手几乎要触到他光裸的胳膊了。成白的肩头的触电似地颤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他突然想起“轻浮”二字。他听到班上有同学在背后这样议论她:有其母必有其女。又说她长得就像《红高梁》中的“我奶奶”。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他只要想到“我奶奶”,脑子里就晃出了大片金黄的高粱地,高粱地的上空,就会有一片片红云,高高地飘,就像瞿燕系在脖上的红纱巾。他上课就一定要走神。
成白想到这儿,便狠了心,把草帽往下压了很多,几乎要把眼睛全都盖住。
瞿燕见他一声不吭,弄不清什么原委,再叫了几声“成白”,还是不应。她只好一个人呆呆地朝他望。
“燕子,在发什么呆?快点啊!”有人在催,瞿燕说“来了”,遂转了头,眼光却仍留在成白身上,没有收回。她碎碎地往后挪步,不料一脚踩空,掉到池水里去了。成白的心“咯噔”一下。本能地跑向瞿燕,想去拉,见几个女人早已围过来,他便退到一棵粗大的栏柱后面。那些人七手八脚地把瞿燕拽上来,幸好水不深,弄湿的只是鞋袜。
瞿燕起来之后,眼光还在搜寻成白的身影。成白躲在栏柱后面,大气也不敢出。瞿燕没见着成白,只好红着脸,捏着红布条,跟随几个女人,悻悻地往香炉那边去了。
成白站在原地,等了会,见她没有回过头来,便放心地走开。
成白担心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瞿燕一如往常地上课,和同学嘻嘻哈哈地说笑。好像早上她真的认错了人一样。而他却总是忘不了那窘迫的一幕。“她也是在家长的逼迫下去烧香,祈求高考成功吗?还是有其它心愿?她的心愿是什么呢?”他几乎是花了二十多天的时间在想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没人的时候,他暗地朝瞿燕瞥上一眼,听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清亮,有点含混,走起路来也是轻飘飘的,脚底探不着地,像一叶荷莲在水面浮。成白的心里,有些难过。好几次他想叫住她,跟她说声“对不起”,可就是鼓不起勇气。
已经是高考倒计时了。学校放了假,学生在家自由复习。瞿燕也要回原籍报考了。
成白最早一个离开学校,他害怕一切分别的场景。
可是回到家,怎么也不能安心地复习功课。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狭窄的甬道,看见瞿燕惊奇的大眼睛。那眼睛一眨一眨,闪出晶莹的泪花。又似乎跟他在说话:成白啊成白,你让我好失望,你让我对这个陌生的地方不再留恋。
高考前三周,成白病了,发着高烧,成天说胡话。他骂自己虚伪冷漠无情,是凶神恶煞。
成白娘急得四处求医问神。村医给他量了体温,说是遇了寒气,只要烧退了就没事。可是又过了两天,烧还是没有退,额头烫得能烙饼。成白娘说,一定是撞煞了。只得再次拿了签,到文光寺求神仙菩萨化解儿子的煞气。
成白忽然又清醒了些,见娘要奔波几十里路,他不忍心娘的劳苦,便问道:“娘那天不是问过大颠师傅了吗?他怎么破解那支签呢?”
成白娘说,那天很不巧,遇上一个穿紫衣的姑娘也来烧香问签。大颠师傅说了声:“凿池不待月,池成月自来。紫气东去,一切随缘。”就回禅房去了。求他解签的人排到寺门外,也不见大颠师傅的身影。想来,我们都没有那机缘。倒是那姑娘很投大颠师傅的缘,被叫到禅室呆了很久。不知那姑娘问的是前程还是姻缘?
成白猜想娘说的紫衣姑娘一定就是瞿燕。
原来瞿燕去烧香,也是有心事要化解。她究竟比我大胆,还有勇气将自己的烦恼示人。可是,自己为什么不敢接应她的目光,却让她在众人面前陷入窘境?
成白一番自责之后,恍恍惚惚,又睡着了。
再醒来时,感觉脑袋轻松了许多。想起了高考在即,连忙起床,却见枕边压着块红布条。想来娘又去了文光寺了。他摩娑着那布条,见拐角边有个图案,是黑色绒线勾缝的一只燕子,他的眼里顿时有些潮润。不觉想起那首签诗:“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燕尽迷巢。”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签诗的寓意。
原来瞿燕回去之前,还特地去寺庙还了他的护身符,可见,她的心里定也一样地装着自己。但愿她能如愿以偿,能考回她的家乡。成白心中默默为瞿燕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