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蛋的男孩
作者: 秦岭
时间: 2013-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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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若干次后最终值得显摆的一摸。男孩全全掰过脸来,嘴角和眉梢里风生水起,激动和亢奋拥堵在喉咙里,拦截了他的表达,听起来像个结巴,爷……爷,爷爷,我……我摸着
这是若干次后最终值得显摆的一摸。男孩全全掰过脸来,嘴角和眉梢里风生水起,激动和亢奋拥堵在喉咙里,拦截了他的表达,听起来像个结巴,爷……爷,爷爷,我……我摸着蛋啦——。尾音拖曳得很长很亮,像封堵的堤坝一隅冒出了一股清泉,冒着,冒着,不冒了,泉眼洞开。
睡眼惺忪的日头还没从东梁梁上挤出脑袋,像哈欠一样漫上来的第一抹晨曦已经和最后一洼的黑暗开始了僵持。公鸡像生产队长似的,威风凛凛地站在村口的崖畔,扯天扯地一亮嗓子,黎明就报到了。屋檐下圪蹴的一个黑影这才显了原形。这是吸旱烟的爷爷,嘴里喷出的烟雾笼了他的身子,却一动也不动,像场院里过于破旧的石碾子。全全心里亮清得很,爷爷每早圪蹴在那里吸旱烟,其实都是在陪他练习摸蛋。
此刻的柴院很安静,三五成群的麻雀在房檐上、柴堆儿上聚聚散散,东张西望,似乎失去了争吵的兴致。妈妈在大队的第一声冲锋号响过之后,就像风一样飞卷下炕,披头散发地赶往梯田地里学大寨去了。村里能动弹的劳力,一个都不能落下。爷爷自从在交公粮路上摔断了腰,就成了半个废人,除了能够圪蹴或趴着,直立行走的岁月全储存在记忆中了。爷爷抬了一下眼皮,见全全怀里捂的是叛徒,就说,别得意,你再摸摸英雄。
全全又叠了腰,把左手伸进鸡房。英雄毕竟是英雄,翅膀如铁,爪子似钩,母性的眼珠子里闪烁着豹子眼睛里才有的光芒。就凭全全的这点气力,揪出英雄谈何容易?全全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和英雄较量,每次都要和英雄来一番斗智斗勇。当然了,鸡毕竟是鸡,人毕竟是人,最终以全全的胜利宣告结束。和往常一样,全全把英雄揪出了鸡房,用左手死死敛住英雄的双翅和尾梢,把英雄的脑袋驳在腰侧,这样,英雄的屁股就大半朝天了,被白色的细绒毛半遮半掩的屁股眼儿,愤怒地翕动。爷爷说过,鸡蛋任务缴得咋样,全凭了母鸡屁股眼儿,全全就想起了村里连哑带傻的杨四海。杨四海是个单身汉,穷得养不起一只母鸡,他给公家上缴的鸡蛋,都是好心肠的左邻右舍帮凑的。他的嘴有事没事总是翕动着,村里人都不亮清他一天到晚想要表达个啥。脑子奸的人仔细琢磨过哑巴的嘴型,就蛮有把握地下了结论:哑巴是说缴任务,缴任务,缴任务……
庄稼人谁不晓得缴任务?上缴给公家的皇粮、油料、生猪、鲜蛋、棉花、羊毛……都是公社下派的任务,缴成了,就能凭证换回城里人生产的煤油、火柴、白糖啥的,缴不成,用队长的话说那是原则问题,是对城里工人阶级的态度问题,是天大的事情。完不成,家里成天黑灯瞎火事小,关键是要扣掉几十个工分的。扣工分,不像要命,却是扣庄稼人的日子呢。
啊呸——。全全狠狠地往右手食指上吐了唾沫,瞅准英雄的屁股眼儿,准确无误地插了进去。英雄浑身一痉挛,喉咙里重重地哦了一声,抻长到极限的脖子弯成了弓形,毛一根根支楞起来,像插在擀面杖上似的。突然,英雄立即停止了反抗,它的智慧、经验早已让它明白侵略者进入它的血肉之躯后,所有的反抗对自己是多么的不利。全全全神贯注,屏住呼吸,食指在英雄滚烫的身体里进进,停停,再进进,再停停,探,研,触,后来,食指肚儿在深处旋了一圈,这才退缩出来。热乎乎的食指被风一吹,凉飕飕的,溢散着一股鸡粪味儿。他再次掰回脑袋,朝屋檐下的爷爷喊,爷爷,哈,英雄有了,大概是今儿下午三点的蛋。
爷爷非但没有表扬他突飞猛进的手艺,反而斥了一声,你个没脑筋的货,喊啥喊,让隔壁听着了,传到学校去,你不嫌丢人。快摸你的蛋!一只只地摸,有蛋的,关院子里,拌一把糠麸吃;没蛋的,赶出院子自个儿找吃的去。齐活儿后,背你的书包,快走!学校到打铃的当口了。
全全就按爷爷的嘱咐又忙乎了一阵子。上学路上,日头当空照,小鸟在愉快地歌唱,全全也兴奋地唱起了《我爱北京天安门》。脚上还是他妈妈做的那双又厚又沉的千层底儿布鞋,但今儿走起来轻盈得有些飘。远处的斜坡上,红旗招展,醒目的标语牌像立正似的插在坡顶。修梯田的男女社员们正在那里战天斗地,哪一位是妈妈呢?太远,全全辨不清,但他相信,瘦弱的妈妈在那里挥汗如雨的同时,一定还记挂着他练习摸蛋的进展呢。爸爸不在修梯田的队伍里,被大队派到城里搞副业。所谓副业,就是从城里人的茅坑里掏大粪,积攒够了,再用驴车运到村里来。全全甜丝丝地想,爸爸妈妈一定不知道,从今儿起,我出师了,像爷爷一样会摸蛋了。想到这里,右手食指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他知道那里臭臭的,有洗不尽的鸡粪味儿,但他却鬼使神差地伸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这一闻,怪了!这臭味儿真让人迷恋,让人陶醉,这哪是臭啊!这是比香还要香的臭。这样的错觉使他大吃一惊,怀疑鼻子是不是出了啥问题。他用手使劲拧了一下鼻子,那臭臭的味儿就停留在鼻子上了。他闭了眼,做了个深呼吸,像爷爷吸旱烟一样,进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境。只是,他不明白,自己是不是香臭不分了?管它呢,反正,我全全能为缴任务做贡献啦!——摸蛋,这门爷爷唯一给全村人高度保密的独家本领,如今除了我全全,全村人谁还有这两下子?全全心里亮清,啥都可以显摆,唯独这手艺是万万不能当着同学们的面炫耀的,这不是木匠活儿,铁匠活儿,泥瓦匠活儿,这……这……这是摸鸡屁股眼儿。
英雄果然把蛋产在了下午三点。英雄是一只黑翅黑尾白屁股的母鸡,每年开春后,它几乎天天下蛋,为全全家胜利上缴鸡蛋任务立下了汗马功劳,使爷爷这个出了名的老先进保住了面子。英雄和叛徒不一样,叛徒是一只黄色的母鸡,屁股紧,两三天才磨磨唧唧挤出一颗来,而且立场很不坚定,院外溜达时,逢着谁家院子里有玉米粒儿,它就毫不犹豫地窜了进去,顺便把蛋产在人家的鸡窝里。谁都亮清,玉米粒儿是专门为了引诱下蛋鸡才撒在那里的。苦年份,野菜沫子拌了糠麸,那就是母鸡们上等的盛宴,平日里只有在院外草丛里、土疙瘩缝儿里找蚯蚓、蛐蛐、蚂蚱的份儿。玉米粒儿那是金豆子,一粒儿就是一粒儿,庄稼人心里有数呢。任何一只母鸡也经不住玉米粒儿的诱惑,只是叛徒被引诱的成功率高一些,要不,咋落得个叛徒的名声哩。
晚饭,居然多了一个煮鸡蛋,这是全全吃饭记忆里的一个重大事件。
煮熟了的鸡蛋圆溜溜的,蛋皮儿光洁、均匀、干净,一尘不染,安详地睡卧在碟子里。碟子是瓷的,在岁月里早已饱经风霜,修补的痕迹像蛛网一样罩出碟子苟延残喘的命运。全全惊讶地发现,生鸡蛋和熟鸡蛋真是不一样,在沸水里热闹过的鸡蛋,通体洋溢着一种叫做高贵的气质,像碟子里突然结出的圣果,温暖而淡定。碟子第一次被一个熟鸡蛋映衬得顿生妩媚,满屋陡然蓬荜生辉。
全全,吃吧。妈妈说,就一个,爷爷同意的。
全全终于相信这蛋是给他的,呆了半晌才说,我吃了鸡蛋,那,任务缴不成咋办啊?
你如今会摸蛋了。爷爷说,咱把鸡管严实些,还是能缴成的。
轻磕,慢剥。去了皮儿的鸡蛋,更让人惊讶了,像漆黑的夜晚一轮皎洁的月亮。全全用双手把鸡蛋捧起来,像是把月亮捧起来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嘴唇启动的节奏,缓慢、庄严、机械。全全就吃了一口,不像吃,像舔,用舌尖,轻轻的。
妈妈说,蘸点盐,才好吃呢。
全全就轻轻蘸了点盐,嘬了一小口,啊啊!熟鸡蛋原来就是这样的味道啊!香,是一种……一种……一种说不出来的香。这香,是一种有温度的味儿,所有五谷杂粮的味儿好像都在里头,还有……还有……全全下意识地把食指伸到鼻子下,对,还有鸡屁股眼儿里的味儿。他被这个意外的发现吓得打了个寒噤。反正,香,真香!
全全吃到第二口的时候就停下来,有一轮金黄的日头正从蛋白的前呼后拥下升起,全全猜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熟蛋黄吧。全全在公社鲜蛋收购站见过搬运工不小心弄碎的生黄,没见过熟黄。紧张和不安像羽毛一样覆盖了他的瞳孔,他低头注视着捧在手心里的蛋,抬头,墙上悬挂的一溜儿小册子蹦入眼帘,在工分本、公粮派购本之间,悬挂着上缴鲜蛋任务手册。
我娃。妈妈说,你咋了?
我吃一个蛋,那城里人是不是就少吃一个蛋啊?全全说,我还是别吃了吧,留着,让我爸下次送给城里人。
城里和城里人是啥样子?太遥远,全全只能去想象,更多的,是揭不开的谜。比如庄稼人上缴的各种任务最终会落到城里人家,这问题曾一度让全全和同学们感到百思不得其解。记得先先后后有几次,有几个伙伴实在饿极了渴极了,偷了家里的鸡蛋,连皮带水吞进了肚里——蛋皮儿是不能留的,那是犯案的把柄。据说鸡蛋是可以煎、煮、炒、蒸的,有个别人家过年时鬼鬼祟祟做过,传得像神话似的。家长们都是精鬼,生吞过鸡蛋的伙伴,几乎没有一个漏网的,换来的是家长气急败坏的暴打。伙伴们屡屡遭打,归根到底会把这笔账记到城里人身上,为啥啊?为啥啊?咱养鸡,却偏偏就不能吃蛋,得送给城里人吃?为此,全全不止一次问过爸爸,爸爸,这是为啥呢?爸爸毫不犹豫地说,因为城里人穷,咱农民人富,富人就得帮助穷人,你说对不对?
全全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就说,爸爸,您每天守在城里掏茅坑,最亮清城里人了,城里人为啥就那么穷呢?
爸爸说,因为城里人没地种,没鸡养。
您不是告诉过我,城里有洋房、汽车、商店,还有幼儿园吗?全全反问。
是啊!有又有啥用呢?爸爸说,越是穷地方,才有那玩意儿。
全全说,那,公家为啥偏偏收咱最好的小麦、猪肉、油料、鸡蛋给他们,却不收咱吃的糠麸和满山满洼的野菜呢?
……爸爸噎了足有一袋烟功夫,突然哈哈哈地乐了,说,你真是个小傻瓜,人家城里人比咱能干,人家天天在制造原子弹、飞机、汽车,如果吃不好,你想想,那能成嘛。
嘿嘿。全全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城里人真能干,咱只会种庄稼。
你眼下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爸爸说,书念好了,将来当城里人,能干了,才有资格吃鸡蛋。
在全全心目中,爸爸尽管一言九鼎,但是学校的女民办教师刘翠梅更是权威,刘老师经常作为先进教师代表去城里开会,见过大世面。为了印证爸爸的话,全全把爸爸的话和盘托到了刘老师那里,然后盯着刘老师美丽的眼睛。全全晓得,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刘老师的眼睛里有天底下最大的智慧。刘老师也久久地盯着全全的眼睛,她说,全全同学,你要相信爸爸的话。
刘老师还在课堂上重申了全全爸爸的话,她特别强调,亲爱的同学们,以后千万别偷家里的鸡蛋,咱不是学过课文里列宁小时候的故事吗?大家一定要像列宁同志那样,做一个诚实的孩子。
全全第一个举手表态,刘老师您就放心吧,我一定要当一个诚实的孩子,把鸡蛋留给城里的小朋友吃。
有眼泪从刘老师好看的眼睛里奔涌出来,清凉凉的一片,流个没完没了。刘老师在课堂上引用爸爸的话,这让全全激动得满脸绯红,一种伟大的幸福感和甜蜜感油然而生。全全想,城里人吃鸡蛋的感受,也莫过于这种幸福和甜蜜吧。此刻爸爸在城里是不是闻到鸡蛋的香味儿呢?爸爸在城里干的掏粪的活儿,那活儿可不简单,各公社、各生产队都在千方百计派农民进城掏粪,抢夺粪源就像看不见的战线。听爸爸讲,城里有一家人有个男孩子叫赵向东,和他一样大,他妈妈帮爸爸联系了好几家旱厕。当时全全问,啥叫旱厕?爸爸说旱厕就是茅坑。爸爸每次进城,都要给赵向东家送点杏儿、桃儿啥的。
那晚全全提出把煮鸡蛋留给城里人的时候,爷爷和妈妈都哑了口,最终还是妈妈开了口,妈妈说,既然煮了,就必须马上吃掉,咱山里去城里一趟得一天工夫,半道上,鸡蛋就馊了,你不希望城里人拉肚子吧?
晚饭是玉米疙瘩拌汤,辣椒洋芋丝,小麦面锅盔,加上这个史无前例的煮鸡蛋,庆祝的意思已经很是隆重了。全全吃得红光满面。爷爷吃完了,把碗一撂,突然老泪纵横,晚餐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变化,时间像是被勒住了的缰绳,刚才喧嚣的空气不再撒野,静了,停了,凝固了,像凉粉坨子。爷爷花白的胡子抖了几抖,藏在胡子中央的一张嘴翕动了几下,想要说啥话,却说不出来,再翕动的时候,全全发现,此刻,爷爷的嘴巴多像一只鸡屁股眼儿啊。全全恼恨自己,这样的联想真是对不住爷爷,但是,他越是排斥这个联想,这样的联想反而愈加的强烈。爷爷的鸡屁股眼儿里终于冒出人话来,全全,我有你这样的好孙子,咱……咱家今年的鸡蛋任务,又是先进。
显然是爷爷憋了好久才放出来的话,像憋久了的一个鸡蛋,吧唧一声,就出了屁股眼儿。
全全的脑袋被爷爷朽树皮一样粗糙的手抚摸着,像摸着一只心爱的母鸡,更具体一些,像抚摸着英雄细密而光滑的羽毛。爷爷是把全全当英雄了呢,还是把英雄当全全了?全全发现,爷爷注视他的目光里,像笼着一层薄雾,汪汪的,能盈满村口的深沟。
在全全眼里,庄稼人其实和教室里的学生差不多,日子全被上边格式化了。夏收到秋播之间,前后不过十几天,就在这十几天里,大队的高音喇叭就老猫念经似地唠叨个没完。来来去去就是程咬金的三板斧:先是放唢呐曲《社员都是向阳花》,然后反复传达上边关于夏粮收购以及生猪鲜蛋派购任务的通知,最后就一遍遍讲道理。大道理好像很复杂,比如支援国家建设,比如保证城市供应啥的,大道理最后就变成了一个道理,广大社员们!谁家鲜蛋任务缴不成,拖了全村的后腿,就休想得到平价的紧俏货,你狗日的就休想在村里抬起头来,直起腰来。大家都要向老支书、老先进窦英贤同志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