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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修课

作者: 素馨 时间: 2013-05-22 阅读: 410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今天坐门诊。泡茶,穿白大褂,整理检查申请单和诊断床,摆听诊器、笔和处方笺,一切就绪,只等时间一到,就屁颠屁颠忙得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诊断室虚掩的门被人

今天坐门诊。泡茶,穿白大褂,整理检查申请单和诊断床,摆听诊器、笔和处方笺,一切就绪,只等时间一到,就屁颠屁颠忙得口干舌燥。
   就在这时,诊断室虚掩的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缝,探进来一颗脑袋。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一边嚷着“是云医生,是云医生,快进来,进来”,一边闪了进来。
   一个,又闪进一个。先是女的,后是男的,大概四十几岁年纪,估摸着是夫妻俩。而职业的敏感性,使我一看到男人那张与众不同的,晦暗黝黑的,眼窝深凹的刀子脸,还有用手托着的“孕妇肚”,就明白了八九分,又是一个肝硬化病人。
   只是纳闷得很,听他的口气,该是老病人,可在脑子里怎么搜索,都没有关于他的任何痕迹。
   男人踌躇着坐到我面前的椅子上,女人紧挨着男人站着,两人巴巴地望着我,“云医生,你不记得我们啦?我们可是专门来找你看病的。”
   我再次按了搜索键,进行全盘扫描,还是没认出他们来。女人有些着急,大着嗓门说:“云医生,就前年,西坪医院感染科,12床,想起来没?”
   短暂的停顿后,我依然茫然地摇了摇头。男人身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说:“云医生,13床,就那个只带了2000块钱,住了一天就哭着回去的小姑娘,你还记得不?我就她隔壁床。”女人怕我还想不起来,一边比划一边说:“就这么高的一个小姑娘,好像13岁还是15岁来着?她没回家的路费,你不还给她塞了300块钱吗?”
   说完,两人一齐望着我,两张嘴张成“O”型,在我面前黑洞洞地摆着,呼出潮热的气体。
   “哦——”我封冻的记忆一下子遇热解冻,露出了蛛丝马迹。这个男人,就是那年碰到我就朝我伸大拇指,说我是大好人的那个12床?
   两年前,喷火的七月,我到西坪医院感染科进修刚好半年。
   那天,我值24小时班。天气闷热,哪怕是在空调24小时不停歇的室内,戴着口罩,套着长袖工作服,二楼、三楼地跑上跑下,还是汗沥沥的。厚实、密不透风的白大褂就像一床湿漉漉、粘乎乎的毯子,紧紧地裹在身上,我都捂成了一条臭咸鱼,郁闷得很。没办法,西坪医院感染科工作性质特殊,纪律又严明,一年四季都是长袖的厚工作服,不像其他科室,有冬装和夏装之分。
   我刚到三楼临时处理一个发热的病人,护士站的电话就响了。值班护士接起后,冲病房里大声叫唤:“云医生,电话,楼下收病人!”拖得老长的声音在长长的走廊里荡来荡去,到得我耳朵里时已经荡得变了形,刺耳,聒躁,更加烦闷:讨厌,就不能让人喘口气,还让不让人活?
   如此想着,埋怨着,还是赶紧结束了手里的活儿,噌噌噌地向楼梯跑,一股烟似地窜到了二楼护士站。值班小护士伸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嗨,云姐姐,病人收进来了,在13床。你今儿运气貌似很不好哦,这是收第几个啦?”
   我喘着气,无奈地比划了个“八”。小护士嘻嘻一笑,说:“云姐姐,医嘱慢点开啊,再有一刻钟我就可以下班啦,留着给下一班啊!”
   “好哦,你倒消遣了,我至少还要熬到明儿上午十点,苦哦,比黄连还苦哦!”我长叹一口气,真不知自己哪根筋出了毛病,上班都十年了,还跑出来进修,受这份窝囊罪。
   到病房一看,我傻了。病人是个小姑娘,头发枯黄,颜面青黑浮肿,瘦弱纤细的身子骨就只有中间部分夸张地向外画着圆弧线,枯瘦如柴的一双小手轻轻地托着弧线的底端。她身子斜倚着床头栏杆,微微喘着气,一双无神的眼眸转不动似的,慢吞吞地,又怯怯地,瞟着我。一旁,一个黑不溜秋,老实巴交的男人,搓着手不知所措地望着我。
   我示意小姑娘躺下作检查。查看:皮肤、巩膜无黄染,角膜、巩膜交界处无K-F环;无颈静脉怒张,肝颈静脉反流征阴性;锁骨上窝可见蜘蛛痣三枚,肝掌阳性;右下肺呼吸音基本消失,心脏无扩大无杂音;腹膨隆,腹壁静脉曲张,有脐疝,腹水征、移动性浊音均阳性,肝脏叩诊体积缩小,脾脏下缘过脐水平线;双下肢凹陷性水肿直至膝盖……
   诸上信息和判断一一在我脑子里闪过,胸口偏左的地方便犹如裂帛般疼痛不已。我把床头摇起来,让小姑娘出气好顺畅一些。寻思了一会儿,转过头问身后站着的男人:“她这样子有多久了?看过没?”
   男人摸了摸脑袋,一脸苦相地说:“娃儿老说不舒服,吃不下东西,有个一两年了吧。熬不住就到村卫生室看哈,说是胃病,给几颗丸子,开几副中药,吃了也能好点儿。这半年就凑合不了了,腿子眼看着肿了,开始睡了还消,后来怎么都不消了,肿得发亮,肚子也大了,尿也解不出来,走个路都喘不过气。村里说怕是不好,叫到县里看。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血也输了,钱也花没了,还是没得效。他们说是肝病,叫我们到这儿来,说这儿是治肝病的老大。”
   “那你们在县里检查的结果带了没?给我看看。”
   男人走到墙角,蹲下来,拉开一个编织袋,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一个卷折在一起的小塑料袋,站起来,颤着手递给我。
   我大致翻了翻,乙肝标志物阳性,小三阳。遂抬头问男人:“你们家还有谁患过肝病?你们那儿可有水田、溪沟?”
   男人又局促地摸了摸耳朵,想了一会儿说:“家在老山上,水都没得吃的,全靠挖坑蓄积天河水,哪有水田、溪沟哦!家里穷得要命,哪个没事去检查花冤枉钱嘛。就是娃儿她妈,去的时候也是腿子肿,肚子老大,跟娃儿这差不多,不晓得是不是你们说的肝病。”
   唉,如此说来,真是有乙肝家族史。十几岁的人,就得了这么严重的肝硬化,太少见了!我看着可怜兮兮的小姑娘,一朵卑微的小花,想着花儿也还是有春天的,可人呢?不敢往深里想,脑壳疼,心也疼,沉默。临离开病房时,招呼男人去我办公室,找他有事情谈。
   在办公室,我跟男人说:“你女儿的病,初步考虑是乙型肝炎病毒感染导致的肝硬化,已经到了失代偿期,换句话说,也就是到了肝硬化晚期。病情相当严重,随时可能出现出血,肾脏没得用,少尿甚至没尿,或者精神恍惚,甚至昏迷……所以,我得给她告病重,你要是听明白了,就在病重通知单上签个字。”我尽量放弃专业性术语,选择男人能听懂的解释说给他听,自始至终,不敢与他的眼睛对视。
   男人一听就愣住了,垂下头又搓起了手。我注意到他脑门上忽地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它们好像一群先就埋伏好了的夜行者,只等一声令下,全现了出来。而黑鼻梁上,汗更细更密。好半天,像打了一场大仗似的,男人用力扬起头,抻着脖子,因为消瘦分外突出的喉结,像一只调皮的小老鼠一上一下来回跑,上下嘴唇配合着,使劲挣脱对方勉强挤出低沉的话语:“医生,不瞒你说,娃儿的病我心里有数。我卖了年猪,又想办法从亲戚那儿借了点钱,总共才凑了2000块。把娃儿带来,一是讨个确切的说法——娃儿到底得了啥子病,二是多少让娃儿少点痛苦。要怪,也只能怪娃儿生在我们穷人家。能早死早托生到富人家,也是娃儿的造化……”
   后面的话男人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我的眼睛跟着涨潮。都说穿白大褂的是铁石心肠,我却总是做不到,每到这种场合,就显得脆弱、敏感又多思,往往没等别人落泪,我的泪倒先滚下来了,而且伤感的情绪还能持续好多天,折磨得人茶不思饭不想睡不眠。
   2000块,在我工作的医院,倒还能支撑个十天半月,可在这样一家全省有名的三级甲等医院,估摸着一天就给花光了,到底是减轻还是加重痛苦呢?关于这个,我不好跟男人明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就暂时避着没说。我想我能做的,就是尽量不重复检查,做确实必要的检查,开有效价格又不太贵的药。
   下午,他们本院的一线医生来上班。我问同组的医生:“老师,这个病人经济状况很不好,她在当地检查了乙肝三对以及甲肝、戊肝等病毒标志物,结果都有,我们可以不用再检查了吧?”
   他嘿嘿一笑,反应强烈地说:“咦?那怎么行?对于我们肝病科,三大常规、肝肾功能电解质、血脂血糖、甲胎蛋白、肝纤指标、肝炎标志物、病毒复制指标、彩超、胃镜、心电图,等等,都是必须查的项目,不然,你的病历就是丙级病历。”
   听他一口气列出这么多必查项目,我苦笑着说:“她父亲东拼西凑才弄了2000块钱,这样一查,她药还没用不就没钱啦?”
   “哎,医生只管治病,不管钱不钱的事。没钱,就不要到西坪医院来,这儿又不是收容所!”他忙着在电脑上敲打病历,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丙级病历可不是好玩的,只要有一份,我在西坪医院的进修生涯就会画上句号。故而,纠结了半天,我才忐忑地打了一定折扣,在所谓的必查项目中,选择了一部分先查。剩下的,视情况补查也来得及。
   第二天早晨各组分开查房。我所在组由梅教授带领,一线医生、进修生、实习生,跟了一大堆在后面,闹闹哄哄地进了病房。首先查看重病人,新病人,便到了13床。
   我递给梅教授病历夹,小声汇报着小姑娘的病史和相关检查结果:“……病人母亲去世前双下肢水肿,腹部膨出,结合病人在当地医院乙肝三对的结果,初步考虑有乙肝家族史……昨天下午做了超声,双侧胸腔有积液,右侧居多,腹腔大量积液,行了右侧胸腔和腹腔穿刺,胸腹水均提示为漏出液……”
   梅教授边听汇报边翻看病历,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最终拧成了“川”字的沟壑。他指着临时医嘱单,鼓着眼睛问我:“你就开了这点检查?没查尿铜、血清铜蓝蛋白?没查病毒标志物?没做CT或磁共振检查肝豆状核?没做骨穿排除血液病?没请眼科、血液科会诊……”
   一连串鱼钩劈头盖脸地砸来,根本容不得我插话、辩解。所有人,包括小姑娘和她父亲,以及同病房的病人,都望着我。齐刷刷的目光犹如金钢罩,我脸憋得通红。长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方答复说:“教授,她在当地县医院输了5次血浆,有输血前检查结果,就没再查肝炎病毒标志物;我想着她有肝病家族史,体格检查没有K-F环,又是小三阳,而且她的经济状况很不好,所以……”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梅教授就把病历扔了过来,怒道:“马上给我补起来,没得商量!13岁的肝硬化,你看到过么,啊?”我心里嘀咕,《肝脏》杂志上还报道了9岁、11岁的肝硬化呢,这算啥?不是有那么多证据支持么,我又不是信口开河!
   看着梅教授发怒的样子,就像一只须发直竖的老猫,我根本不敢嘀咕出声。“这是医院,又不是慈善机构,就你有同情心?一个进修生,还不得了了,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就想当然的,怎么,要翻天哪!”他又扔过来几句话,比病历夹子不知重了多少倍,我接着都有些站不稳了。
   话里有话。
   一同来查房的,有人幸灾乐祸地轻笑起来;也有人抱着手臂,不怀好意地等着看热闹;还有人用单薄的同情的目光,躲躲闪闪地,不带多少温度地,抚慰着我。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死死地咬住嘴唇,把委屈的眼泪生给逼了回去。
   我听出来了,梅教授在借此言彼,发泄积攒了许久的不满和恨意。想来,这样一个让我当众出丑的机会,他该是寻了好久,等了好久。而今好不容易逮着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又怎么会心软,怎么会错过呢?
   与梅教授结下梁子,我想,该是那一次吧?
   彼时,我刚到西坪医院感染科进修不到一个月,春节刚过不久,天还是乍暖还寒之时,我对进修科室的规矩刚刚摸清,对快节奏高强度的进修生活刚刚适应。
   感染科收病人有自己的规矩,除非自己的老病人或是新病人点名要某教授那组管床,否则,都得按事先排好的顺序各组各医生轮着收治病人。中午和晚上轮收病人的医生不在时,由值班医生处理病人,写首次病程记录。
   一天晚上,值班医生收了一个高热的女病人,四十几岁,以“发热待查”轮到了梅教授组。临床医生都不愿收发热病人,能够引起发热的原因数不胜数,如果不幸碰上没有一点头绪的,得分几大系统逐一讨论,光是首次病程记录就要写上洋洋洒洒几千字,而且常常还要做骨穿、腰穿等操作,麻烦得很,自身风险也大。值班医生对这种晚上收的病人,首程多是敷衍一下,根本不会用心去写,所以,接手的管床医生必须修改完善。和我同组的一线医生是个大滑头、大懒虫,一看是“发热待查”病人,干干脆脆地推到了我的头上。
   一大早我提前去查看病人后,觉得发热原因明确,就是麻疹,根本不是什么“发热待查”,所以,我按自己的判断更改了首次病程记录。
   等梅教授带着一组人员去查房时,那个女病人高热40度,双眼赤红,眼睑浮肿,眼泪汪汪,鼻涕、喷嚏接连不断,嘴唇跟烧红的火炭一样,裂口、起皮甚至渗血、结着血痂。家属急得像一头困兽,在病房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地冲医生护士咆哮几声。病人也娇气得很,一个劲儿地哼哼:“老公——我…我…我不行了……”
   梅教授皱着眉头做了查体,又问询了几句,就回到办公室,吩咐我:“这个病人发热原因不明,你得把各种可能性都想到,相关的检查都做到位,骨穿一定要做!还有,叫护士给她把氧气吸上,心电监护上上,把家属喊来告病重,跟他把病情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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