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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

作者: 温亚军 时间: 2013-05-22 阅读: 21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今年夏天,我出差路过老家,事先给哥哥打了个电话。哥哥说,顺道回一趟家吧,你又有一年半没有回来了,父母都很想你。  父母越来越老了,人一老,似乎感情也就越来

今年夏天,我出差路过老家,事先给哥哥打了个电话。哥哥说,顺道回一趟家吧,你又有一年半没有回来了,父母都很想你。
   父母越来越老了,人一老,似乎感情也就越来越脆弱,对于亲情的依赖也就越来越深,如果过上三五天我不打个电话回去,父母他们就在家里急得坐卧不安,还要充分地发挥他们丰富的联想,以为我出什么事了。到最后实在忍耐不住了,逼着哥哥给我打电话,要问清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凡这个时候,我都是用工作忙搪塞着,大概也只有用这样的理由才能让他们的心里真正安静下来。其实我一点都不忙,只是我怕给家里打电话,更怕回家,原因是这几年只要我回一次家,父母准得吵好长一段时间的架。他们吵架也不是他们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其实都是别人的事情惹的祸。这些事情都与我的父亲有关。父亲原本不是个很虚荣的人,我从乌鲁木齐调到北京,在村里许多人看来,北京几乎是他们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甭说在北京工作,就是来趟北京,那也是值得炫耀的一件大事了,所以,有一个在北京工作的儿子,无形中父亲就受到了许多村人艳羡的目光。这使父亲十分受用。父亲是一个很热心的人,如今他的儿子又到了北京,他的热心就发挥到了极致,便经常地而且是十分得意地揽些村子里左邻右舍儿女们要当兵、考学、提干、转士官的麻烦事来。母亲在学识上是不如父亲,可是母亲却比父亲更能体谅我的难处,她是用同情的心态来看待我的,或者是我常说的工作繁忙让她更多地对我有了心疼的成份。她就骂给我揽这些事的父亲。父亲不服,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在给我添麻烦,而认为只要能把他揽来的这些事办成,这是为我,也为他在村里人面前争光的事。父亲就和母亲吵,说母亲目光短浅,根本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但他们一吵起架来,全家人都毫不犹豫地站在母亲的这边。父亲却孤伶伶的一个人,势单力薄,显然很可怜。我虽然也能理解父亲的想法,甚至也同情父亲,可我只是一个记者,并没有父亲想象中的有那么大的能耐,去帮他达成愿望,办成这些事。没办法,我只好尽量减少回家,也只有这样,才能减少父母为别人的事吵架的次数。
   这次看来不回家是不行了,从家门口经过,不回去还真是说不过去了。大禹当年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成为史谈,如今,我还要玩这个的话肯定得落人话柄,在村里成为笑谈了。所以开完会后,我取道回家,主办会议的单位出于好心,派了辆车送我回去。车是桑塔纳,小轿车,对既没权也没势的我来说已经够撑脸面了。车子刚一到我家门口,就有村人围了过来,我推开车门走下来,就有许多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看到有很多张脸上写着不同的内容,可一律都是带着笑意的。我忽然心里一热,自豪感竟像气球一样,慢慢地膨胀了起来。这种感觉,还是很美妙的。我还掏出了一包精装的“红塔山”,准备一下车就给众人散发,好风光一把。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人说了一句:“哟,回家来咋还雇了个出租车啊!”我连忙说:“没有啊,这是人家单位上的车。不是出租车。”那几个人上来,从我手里接过香烟,一边点火,一边不停地瞅着车说:“这不,红色的,不是出租车还能是啥车?”一下子,倒把我给问住了。送我的车确实是红色的桑塔纳,跟北京城满街跑的红色出租车一个颜色,也和我们老家的县城街道跑的红色夏利车的颜色一样,他们见到的出租车都是红色的,所以他们认为红色的车都是出租车。既然这样,哪又有什么理由说这辆红色的车就不是出租车呢?送我的驾驶员那天刚好没穿军装,从车上一下来就手勤脚快地拿着抹布不停地擦车,看上去还真是爱车的出租车司机模样,我跟眼前的这些人咋能解释得清呢?
   干脆,我不解释,也懒得解释,冲着那些人笑笑,叫上司机穿过那些目光走进了家里。
   可我父亲却留在了外面,非要给那些人讲个明白。这个时候,车是部队单位的车不是出租车对他来说,反倒比我回到家了还显得重要一些。也不知他到底讲明白了没有,过了一会,父亲回来了,一脸的不高兴,往沙发上一坐,闷头抽起了烟。
   我才知道父亲也解释不清,那些人压根儿就不相信,不相信不说,反觉得父亲非把一辆出租车说成是部队的车,是在向他们炫耀。父亲为此生了一肚子闲气,母亲一见,却高兴地对父亲说:“这下,你该没话说了吧,整天揽别人的事,还和我吵架呢,看你吵得值不值,现在知道了人家是咋对待你的吧。”母亲是很幸灾乐祸的样子。
   可这哪跟哪啊!
   我生怕父亲为这事又要和母亲吵起来,赶紧岔开话题,问今年麦子的收成咋样。
   谁知这一问,父亲更不高兴了,冲着我说:“你这个时候回来干啥?麦子刚割完,你就不能晚回来几天?”
   我刚要解释这是会议上的时间安排,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母亲却说:“你爹是不想叫你回来干活。这不,麦子都割完了,还没有碾呢,你这个时候回来,赶上这活,怕你受不了……”这时母亲倒又和父亲站在一条战线上了。
   “这有啥怕的?”我说,“你们放心吧,我还能干。以前我又不是没有干过。”
   父亲看了我一眼,说:“我没说你不能干,只是这活……磨人。你前几天打电话回来,我就给你哥说了,叫你别忙着回来了,这时回来在家也呆不长。我和你妈只想等你放假的时候,你和媳妇孩子一起回来,一家人热热乎乎地……”
   我心里一酸,说不出话来,眼眶里立马有些涩涩的感觉,我赶紧别过脸,看着别处。
   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忙又说道:“你人既然已经回来了,别人也都看到了,你不去干点活,别人都会说闲话的,你就到打麦场上去转转吧,给送送水啥地,就成了。这点活,那要你插手呢,我们一家人几下就做完了。”
   我赶紧说:“这哪行呢?回来既然赶上了,就得干点活,不然,我这心里……不好受呀。”
   父亲吸了一口烟,等烟雾散尽了,才说:“有啥不成?你看那些坐办公室的,谁还干这种活呢,就是干着也不像。”
   我忙说:“我咋是那种人呢?我还是去干些活吧,免得让别人看着说闲话。”
   父亲白了我一眼道:“你如今也算是个县团级了,咋不懂我和你妈的心思呢,你啥时候才能像个领导似的,也摆摆谱,叫别人看着你出息了呢。”
   我一听,有点哭笑不得:“我只是一个记者,也就是搞文字的,哪里是什么领导。”
   “北京那可是首都呢,就算你不是领导,可也比一般人强吧,那地方能是一般人呆的?再说了,你不是领导,人家能用小车大老远地专门把你送回来?”父亲言之凿凿地说,他的表情看上去很自豪。
   我听了,一时还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说,又怕说重了,会让父亲难堪,只好扯了扯嘴角,什么也不说算了。
   第二天,我像个领导似的起得很早,全家人都还没有起床,我轻轻地打开大门,到外面去跑步锻炼身体。天刚蒙蒙亮,村子里还处在一片寂静当中,像个仍在熟睡中的婴儿,偶尔有几声从遥远的方向传过来几声狗叫或者鸡鸣,乡村味浓极了。我深吸着这种久违了的气息,跑了一阵,感受着这乡村的宁静和安详,心中升腾起一种温馨的感觉。
   天边的黛青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东边的天际泛出丝丝淡红,周围的天空则显出那种清亮的蓝色来。从闷热的气流里,能肯定今天是个好天气。我围绕着村子转悠着,想找一个能施展腿脚的地方,这时,不时地也能碰上一两个早起的人,不是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就是刚过门不久看人都带着羞涩神态的小媳妇,我全不认识,我离开家太久了。他们大概知道我是谁,想和我打个招呼的样子,我微笑着迎上去了,他们又赶紧躲避开了。我知道我的微笑有点像快离休的领导脸上的那种,是虚假的热情,他们看清楚了,认为不值得和我打招呼,就扭过头快快地走了。
   我只好讪讪地收起虚假的笑容,很无聊地走了。
   我来到了村子东头,在一个打麦场上伸胳膊踢腿地锻炼了一会,正要拿着架势打一套太极拳时,突然,从麦垛后面冲出一个老头来,从他走路的姿势和速度上,可以看出他是冲着我来的,并且气势汹汹的。
   我忙收起了拳路,愣在了那里。
   直至老头冲到了我跟前,我才认出他是建成叔,便叫了他一声。
   建成叔的头发白得差不多了,头顶只剩下的那点灰发,就像扣了一个花帽子,两个鬓角白发乱七八糟的,像寒冬里衰败的枯草一般,衬着他那张同样泛着淡黄的脸色。他一看清是我,愣怔了一下,那个头顶上的“帽子”感觉就要掉下来了。他抬起手,没有去扶正“帽子”的意思,而是擦了擦眼窝,好像是要把清晨里纠缠在里面的一些杂碎清理掉,以免影响他的视力,他擦拭完眼窝,又眯着眼很仔细辩认了我一阵后,紧绷的脸才松驰了下来,他说了句,原来是你呀,我就说呢,这村里哪个年青人能起这么早呀。
   我笑笑,说,建成叔,看你的来势,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偷麦子的贼呀。
   他的脸红了一下,绕开我的眼神看着旁边说,看你说的,我——这是路过呢。你这是——锻炼呀?你接着炼,我还有事呢。
   说完,他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我看着他一摇一晃的背影,看着他头顶上的那个“帽子”一跳一跳的越来越小了,我的心里一下子很空落,打太极拳的兴致一点都没有了。看看天色,已经亮了,村子里开始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很多屋顶有了袅袅的烟蔼。清晨的寂静已经结束了,我该回家了。
   回到家里,父母已经起来了,正在洗脸。母亲看着一头汗水的我说,你就不多睡会儿,起早了还到外面瞎跑啥呢,这天气,都跑了一头的汗。
   父亲不满地白了母亲一眼,说,你知道个啥呀,这叫晨练,城里人都这样呢,尤其是当领导的,把锻炼身体看的比啥都重。
   我没有接他们的话,却说,今天看来是个好天气,咱们趁早先把麦摊到场上,吃过早饭就可以先碾一场了。
   父亲抬头看了看天,说,不急,等等再说吧。
   还说我是领导呢,这点权都不放给我。我开玩笑地说。
   母亲看了看我的脸色,说,这天说不准呢,回头,还是叫你哥先到你建成叔家麦场上去看看,咱们再定今天碾不碾麦。
   我刚才在村东头的麦场上,碰到建成叔了。我奇怪地说,咱家碾麦,看别人家麦场干啥?
   父亲没搭这个话,他问我,你刚才到他家麦场上去了?他看到你,没有生你的气吧?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家打麦场,我也就在那里练了练拳脚,他生啥气呢?
   父亲说:看来你还真是忘了,全村人碾麦,都要看你建成叔家呢。
   母亲说,也难怪,你出去都二十年了,从来就没有赶上碾麦时回来过。你建成叔可是个活天气预报呢。
   母亲这么一说,我才恍然想起以前的建成叔来,母亲说建成叔是个活天气预报,说来也是一件怪事,夏天收割完麦子总是要碾的,可是不管看上去是多晴朗的天,只要建成叔家摊开麦子,过不了多久天就会变脸,而且非下雨不可,他家的麦子每年都淋了雨,大多发霉变质了。他家碾麦子就表示天要下雨,这比广播里正儿八经的天气预报还要准确。以前,也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这个邪门,村子里的人每到碾麦时,都要去看看建成叔家摊麦子没有,如果他家摊开了,太阳再怎么红彤彤的,大家都宁愿守在家里也是不摊麦的。曾经也有人不信这个邪,看着天气挺好的,就和建成叔家一起摊开了麦子,可碾着碾着,天就突然变了,不一会就来了雷雨,场上的麦子没少淋雨。经过这样的几回,就没有人不信这个邪了。后来,大家碾麦时,都要跑到建成叔家的麦场上去看一看他有没有摊麦子,只要看到他摊了,全村就不会再有第二家人摊了,大家对这都到了迷信的地步。为此,建成叔又羞又恼,没少和人吵架。我原来在家的时候,为看建成叔摊没摊麦子,还挨过他的骂呢。我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天气预报都精确到了一定的地步,大家还要看建成叔对天气的感应呢。
   这时,哥披着衣服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打着哈欠说,也有失灵的时候,去年不就有一次建成叔家没有摊麦,大家都纷纷摊麦了,可是摊着摊着,天就下雨了,反倒是建成叔在一旁窃笑大家呢。不过即使有失灵的时候,大家还是宁愿迷信他,而不信天气预报。说起来天气预报也是相当准的了,不过,这啥事也有个没准头的时候,那些播天气预报的都是城里人,下不下雨对他们来说又不重要,报错不报错对他们也就没多大意义了。
   我想想也是,这二十多年来,我在城里,天气预报对我来说,也只是添减衣服,偶尔碰大有雨就带把伞的事情,多基本上就没有细想过,夏天里正是艳阳高照、睛空万里的天,突然来场雷阵雨,这会叫多少人措手不及,乡村里又有多少麦子被无辜地泡在雨水里。反正,在城里吃的都是没有霉变的白面。
   父亲瞪了哥一眼,说,你瞎咋呼啥呢,还不快去看看你建成叔家摊没摊麦子。
   哥嘟嘟囔囔,十分不情愿地去了。
   父亲这才对我说,唉,你建成叔也不知道是啥变的,日怪了,他咋就这么倒霉呢。
   我不以为然地说,咋了?不就是他碾麦子天会变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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