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活来
作者: 陆军中士
时间: 2013-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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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张跛子沿着地边干枯的水沟,一瘸一拐向张大狗家的玉米地走去。八月的太阳挂在头顶,把人烘烤的炙热难耐,成群的蚊虫在面前“嗡嗡”乱飞。张跛子一边用衣袖擦汗
一
张跛子沿着地边干枯的水沟,一瘸一拐向张大狗家的玉米地走去。八月的太阳挂在头顶,把人烘烤的炙热难耐,成群的蚊虫在面前“嗡嗡”乱飞。张跛子一边用衣袖擦汗,一边驱赶蚊虫。
“狗儿,狗儿啊……”嘶哑的喊声在热气蒸腾的空间回荡,不一会儿就蒸发了。
玉米叶儿似乎“扑扑”抖动几下就没了声响。
“大狗!大狗……”张跛子点着瘸腿在玉米叶儿发出声音的方向连喊几声。一只黑狗从玉米地窜出来,顺着小路飞奔而去。张跛子伸着脖子,从地南头到北头转了一个来回,脚面上沾了厚厚一层黄土,每走一步,脚下就冒出一股黄烟。喊了几遍,不见有人应声,张跛子转身走到沟底。他将灰色衬衣扣子全解开,敞着怀,黑瘦的胸脯上卧了一层大大小小的汗珠子,身子一动,汗珠子就成串往下掉,衬衣后背一圈又一圈的汗渍早又被汗水浸透。
“二狗,二狗……”声音掠过玉米枝梢,惊起一群麻雀“扑扑”地飞向高空。“唉呀,二狗子,你娘又犯病了,疼得受不了,怕是不行了,村长把家里的拖拉机开来了,就等你们回家送你娘去乡卫生院哩。”
张跛子手脚并用,爬上沟沿,向二狗家的玉米地深处张望,玉米杆挡住了他的视线。灰衬衣下摆随着身子忽高忽低来回飘动,像一面灰色的旗帜,身上的汗酸味引来更多的蚊虫在他头顶聚集盘旋,赶也赶不走。他一屁股坐到地边一棵老榆树下,扯起衣角在面前扇风,又用手指在眼角挖出两坨发黄的眼屎,张着嘴喘粗气。
大狗在自家地里,看着张跛子去了二狗家的玉米地,将手里的玉米棒子往媳妇怀里一塞,转身朝地头走去。女人拽住大狗的衣袖用力往回扯,身子拦在大狗面前说:
“春他爸,你要做啥去?”
“我回去看看,帮帮忙。”大狗低声说道。头顶的草帽已经发黑,草帽边儿烂了一圈,一撮头发从帽顶矗立起来。
“不去,老不死的不是会告状吗,让她去告吧,又不是生了你一个儿子。”大狗媳妇气呼呼地说。
“你这是干啥?”大狗依旧小声说,“我不回去,街坊邻居会戳脊梁骨哩。”
“我说不去就不去!”大狗媳妇大声嚷嚷道,“让他找别人去,小四呢,让小四去!”
小四是大狗的四弟,去了南方,自己的地租给了别人,一半天也赶回不来。眼下正是收玉米季节,要不是地里人手少,大狗二狗也不会回来。
“小四不是在外面打工嘛,回不来。”
“不许去,只要你去,咱就离婚……”
大狗和二狗家的地就隔了一条干枯的水沟。大狗媳妇的话,张跛子听得一清二楚。他站起来,冲大狗家的玉米地喊道:
“大狗家的,你娘病得厉害,在地下打滚,晚了怕是来不及哩,唉、唉……”
大狗两口听见张跛子又转了回来,立刻停止争吵,矮下身去。几只麻雀在玉米杆上“啾啾”地叫,
玉米地里却又没了响声。
太阳越发毒起来,空气热烘烘的像个大蒸笼,张跛子脱去灰色衬衣,瘦骨嶙峋的身子便裸露在阳光下,一根根肋骨都看得一清二楚。张跛子将衬衣搭在肩上,长叹一声,瘸着腿向回村的路走去。他边走边唱道:
这才是老没歇心子不孝,
怎不让天下的慈母仰天长叹心生寒哪……
二
看着张跛子远去,二狗两口儿,还有两个女孩儿从玉米地里出来。二狗光着身子,穿一条大裤衩,
一脸灰土。他冲着张跛子的背影“呸”了一口,道:
“什么东西,看你是长辈,喊你一声叔,惹恼了二爷,你狗球不是。整天瘸腿拉胳膊,还喜欢管个闲事,老东西偏心眼你怎么不管?当初告状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吧?”
二狗的大丫头二丫头这两天放假,在地里帮忙掰玉米,小脸晒得像熟透的苹果。
“爸,奶奶有病你为啥不管?”
“你个死丫头片子知道什么!”二狗冲大丫吼道。
二狗媳妇头上顶一条湿毛巾,身上套一件男人穿的大号汗衫,浑身松松耷耷,两条腿又粗又短,一走路屁股蛋上两疙瘩肉上下甩动,一点身材也没有。她走近大丫,一把将大丫拉到身后,让她离二狗远点。上三年级的大丫已经十分懂事,她挣脱母亲的手,跳到沟底就向路上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招呼二丫招手。
“干什么去?”二狗喊道。
“回去看奶奶。”大丫说道。
“站住,妈的,再跑老子提溜牙叉骨剥了你!”
一听二狗叫骂,大丫吓得停下脚步,二丫也站在了沟沿上不敢动弹。
“不长记性的东西,和你妈一样,烂泥抹不上墙。”二狗指着大丫骂道,嘴角挂满唾沫星子。
二狗媳妇看了二狗一眼,垂下脑袋,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爸,我渴。”二丫说。
“水壶里有水,自己去喝。”
“水壶里的水喝完了,我想吃绿豆雪糕。”
“吃你妈的脚趾头。”二狗骂骂咧咧地钻进玉米地,拔了一棵还发青的玉米杆出来。他剥去叶子,将两端砍去,递到二丫手里。“吃吧,比甘蔗还甜。”
二丫真的就吃了起玉米杆子,甜甜的,带点尿骚味儿。
大狗家的玉米地“呼呼啦啦”响成一片,从地里钻出一团火来,是大狗媳妇。这女人穿一条黑色弹力裤,裤腿卷到膝盖上,露出两根嫩藕般的小腿,一件红色短袖衫把个女人包裹得恰到好处,该鼓的地方鼓出来,该凹的地方凹进去,竟是个丰乳肥臀细腰的娘们儿,难怪大狗怕她。
“骚壳子,掰玉米棒子还打扮得花里胡哨,给谁看哩,臭美个啥!”二狗女人盯着大狗媳妇,心里骂道。
大狗女人站在地头,一只手遮在额头上,冲二狗说道:
“二狗子,你这是发的哪门子邪火啊?大热天也不消停,小心被人听了去,又要骂你不孝子哩。”
二狗心里正不痛快,听了大狗媳妇的话,立马回道:
“大嫂,我可比不得你们自在。要说不孝,也是你和大哥不孝。”二狗没好气地说,“当初咱家盖房子娶你过门,咱娘把家里钱不是都给你们了吗?我们家起房子,可全靠我和丫她娘打工攒钱,天天累得屁颠屁颠,谁也没帮过我们一把……”
“二狗,刮大风咽炒面,你也张得开嘴。”大狗女人说,“就你大哥那怂样,四邻八乡,那个姑娘愿意嫁给他?别说盖房子,就是给我盖个金屋,我也觉得憋屈。”
大狗快三十岁才娶了东村王家闺女。大狗娘带着几个儿子连天扯夜给大狗盖新房,算是把王家闺女娶进门,家里积蓄也花个精光。那时候,二狗已经定了亲,他看靠家里盖房没指望,一咬牙,带着没过门的媳妇外出打工去了。整整三年,才将房子盖起来,一想起这些二狗就有一股无名火。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羊儿满山走。”二狗斜着眼角道,“七仙女还下嫁董永哩,你又不是王家的三小姐。大狗不是薛平贵,你也不是王宝钏……”
“呵呵……”大狗媳妇笑起来,“二狗,你吃了炮药咋地,说话噎死个人。晚上找秋枝泄泄火,顺顺气。”
“骚货,不要脸。”秋枝站在二狗身后小声嘟嚷道,二狗媳妇名叫秋枝。
大狗媳妇虽然刁蛮,可也顾家,能吃苦,干活抵得上男人,还给大狗声了两个儿子,生大儿子还没满月就下地帮忙收麦子。一家人没命地干,就想着让儿子上大学。
大狗不知什么时候从地里出来,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支香烟,点着放到嘴里抽了一口。正是下午,地里掰玉米的人没几个。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吸到鼻腔里让人感到窒息。大狗扭头看看自家的玉米地,再有一天玉米棒子就掰得差不多了。收完玉米还得种小麦,一年的口粮就指望小麦了。早年给集体地里干活,天不亮,村长就敲钟下地,可一年到头粮食总不够吃;现在给自己干活,也不用下死力气,粮食吃不完,还有剩余。
“二狗,工地的活忙吗,几时回工地啊?”
“点上麦子就走。”二狗应道,眼睛盯着大狗媳妇,“这娘们不知道和秋枝有什么不同,大哥真有艳福。”
“咱娘病了哩。”
“病了有小四。当初咱娘说过,以后不指望咱养老。”
“那都是气话。”
“反正不是瞎话。”
大狗媳妇不乐意了,她推了一把大狗:
“法庭上那么多法官都在,红口白牙,说过的话不能当屁就放了,你说咱娘说的是气话,咱让二狗说到底是气话还是真话?”
“你这娘们,祸害咱家不够咋地,”不待二狗回答,大狗就冲媳妇嚷嚷起来。“还想叫咱们兄弟闹矛盾吗?我看你皮肉又痒痒了,欠揍!”
“哟嗬!”大狗媳妇一双眼就逼过去,“电线杆上插鸡毛,胆(掸)子不小啊!老娘说话轮不到你插嘴,在城里打几天小工,赚几个糟钱,你就猴子戴金冠,装相了。告诉你,老娘还真不稀罕,以后少碰老娘。”
大狗一下住了嘴。
“二狗,你说,万一要是娘不行了,”大狗媳妇到底是女人,胆小怕事,“万一……法院会逮咱不?”
“大狗媳妇可不是善茬,我要是大狗,要是……”二狗心想,“还是秋枝听话,虽然胖,也没身材,可抗操,耐折腾……”
“二狗,二狗——”
“大嫂,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狗儿爹死得早,狗儿娘含辛茹苦把四个儿子拉扯大,大狗二狗三狗成亲后,狗儿娘再也干不动农活了,就把地分给了四个儿子,那时四狗还在学堂念书。狗儿娘心想:三个儿子都成了家,只有小四守在身边,就把一块好地留给了小四。那是一块肥田,兄弟几个忙活了一个月,在地里打了一眼机井,现在说给小四就算完了,至少也得给点钱补偿一下。狗儿娘说家里一个大子儿也没有。三兄弟认为当母亲的偏心,就和母亲断了来往。后来老四退学外出动工,老太太身边无人照应,年纪也大了,又没有收入,有时候连饭也吃不上。老太太一气之下,找人写了状子,就把三个儿子告到法院。法院出面调解。他们先找到大狗,大狗不当家。大狗媳妇说:
“两个儿子在县里上学,家里也急等用钱,自己有病也是硬扛过去,根本没有钱给老人。
二狗说的更有理,当初盖房子,自己和媳妇没日没夜地死干,在废墟里捡砖头,辛辛苦苦才把房子盖起来,老太太有钱,却一分钱也不给。现在老太太却把他告了,他想不通,别说没钱,就是有钱也不给。
三狗不发表意见,说听大哥二哥的,大哥二哥咋办他咋办,反正钱、粮食不能让他一人出。司法干部多次出面,还把兄弟三个叫到一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才商量决定:三个儿子每年给老人一千元养老费,六百斤粮食!
吃饭花钱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可母子关系也彻底闹僵。狗儿娘就是一根筋,脑子不转弯,一心偏向老四,老四吃她的肉她也愿意割下来给老四吃。
转眼几年过去了,除了过年小四回来一趟,平时都是老太太自己在家。七十多岁的人,身体越来越差,还得自己做饭吃,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没人侍候。
三
张跛子没有叫到大狗和二狗,就去村西头“三姑娘”的代销点去找三狗。张跛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唉声叹气地来到“三姑娘”的代销点,门口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的。张跛子站在店门口向里伸过头,就见屋里摆了三张桌子,一屋人围着桌子打麻将,浓烈的烟草味呛的他赶紧缩回脖子,叫喊声和麻将牌碰撞声随即从屋里冲出来,灌进张跛子的耳朵:
“幺鸡、独蛋、光板……胡了!”
“三姑娘”看见门外站着一人,以为来买东西,忙出来招呼,一看却是张跛子。
“是瘸叔啊,买东西还是打牌?”“三姑娘”邹邹眉头,上下打量张跛子,就见张跛子光着脊梁,晒的黑红,身上的油汗发出一股酸臭味。
“三姑娘”是村支书的儿子,细皮嫩肉、葱白似的小伙儿,却喜欢男人,不喜欢女子,所以至今未婚。也有人说“三姑娘”是“二尾子”,因为排行老三,村里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三姑娘”。
“我不买东西,我找三狗,三狗在吧?”张跛子问。
“在哩,”“三姑娘”应道,转身向屋里喊,“三狗,三狗,瘸叔找你哩!”
屋里没人回应,就听麻将“胡啦胡啦”乱响。
“三狗,三……”
话没说完,就从屋里粗声大气地传出一个声音:
“叫他滚鸡子,别烦我!”
张跛子听见三狗的骂声,张了张着干瘪的嘴,喉结上下滑动一下,把要说的话咽回到肚里去。他舔一下干燥的嘴唇,低着头,双手别在背后离开代销点。“三姑娘”在他背后说:
“三狗手气背,输钱了,这时候谁找他也没用,就是亲娘老子来……”看张跛子走远就掐了后面的话,喊一声,“瘸叔慢走!”
此时张跛子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在心里来回翻腾。都说养儿防老,狗儿娘养了四个儿子,大狗二狗不说,三狗喂个大狼狗,平时吃饭也和狗同桌,人吃什么狗就吃什么,下地干活都把狼狗放车子上拉着,对狗比对他媳妇都亲。
张跛子是狗儿远方堂叔,山墙紧挨狗儿娘的房子。眼见狗儿娘病得不轻,张跛子就去找大狗二狗他们,谁知大狗二狗记仇,谁也不愿意出面。这回狗儿娘怕是挺不过去了,想到这儿,张跛子深陷的眼窝里淌出两行浑浊的老泪,从像是被霜打的麻叶似的脸滚落。
等张跛子回到狗儿娘住处,村长家的拖拉机已经开走了,门前一个人也没有。
“大嫂,大嫂,”张跛子感到奇怪,连忙推门进屋,转了一圈不见狗儿娘。“许是村长把狗儿娘拉到乡卫生院了?”张跛子心想,就要去村长家打听情况。他刚一转身,却被脚下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绊倒,头重重地磕到地上。他赶紧爬起来一看,原来狗儿娘用裤腰带绑在窗框上,一头栓住脖子趴在地上把自己吊死了。
“大嫂,你这是何苦呀?”张跛子裂开嘴,嘤嘤地哭起来,额头上磕出的血口子开始流血,把半边脸也糊住了……
三天后,大狗二狗三狗四狗四个儿子披麻戴孝为老娘送丧,还请了响器班子,门前摆了几条长凳,上面放着茶水壶,还有一条烟,响器班子的人坐在长椅上,将唢呐笙管吹得震天响。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村长说:
“狗儿娘说她没事了,不疼了,让我把拖拉机开回去,谁知道她会寻死哩。”
“老太太一定是疼得受不了啦,要不谁会趴到地上把自己吊死啊!”
……
太阳依旧火辣辣的,今年的天气比往年都热。看热闹的人都出汗了,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
“老天爷,下场雨吧,老天爷,下场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