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鱼

一
　　 透明的玻璃缸里，不停地晃动着两朵晶莹剔透的花，第一眼看上去，那个生物接近水色。如果它停止收缩，停止游动，基本上看不出这玻璃缸里有东西存在。仔细端详之下，你会发现它的身体，漾出浅浅的粉红色。似乎有人不小心滴了一滴浅红的颜料进去，在水中不停地漾开来。
　　 玻璃鱼缸放在桌子中央，这个桌子是孙教授在半年前从旧货市场去淘来的，孙教授一敲那木料，就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当时，旧货店的老板分不清是花梨木还是普通的榉木，而教授却一眼看出这是非常少见的鸡翅木所制，他记得小时候，老家的书房就有这么一张桌子，他每天都会在这张桌子上读二个小时的书，写一个小时的字。这张鸡翅木的雕花桌子，经过重新油漆，像新的一样。摆放在他的书房里，显得很醒目。平时，教授喜欢在这张桌子上办公，因此，桌子上摆满了书本，笔记。这会儿，他把所有东西都移开，面前只放了一个装着水母的鱼缸。
　　 孙教授的眼睛里两朵桃花鱼不停地抖动，他看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桃花鱼是那么可爱。桃花鱼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像姑娘似地在害羞了。全身一收一缩，那阵阵粉色就不停地在水里漾动。
　　 孙教授的眼睛在那副高度近视的眼镜后，睁得圆圆的。似乎看到了年少时恋人的眼睛，在冲着他微微笑，恋人那粉色的面孔，渐渐泛起红晕。
　　 他盯着那朵会跳舞的花快一个小时了。中间除了让阿姨给谢伟利泡了杯茶之外，没再做过任何事情。两朵悄悄挪动的小东西，专心致志摆动着全身的细胞。教授拿了张凳子，坐在那儿，看着桃花鱼儿不停地收缩、张开。那个如同子宫一样的身体，看上去薄如蝉翼，如果是飘在空中，早已经吹到千万里之外去了。
　　 孙教授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这么漂亮的生物，就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摆动着身躯。桃花水母已经基本在地球上绝迹，而今天，竟然活生生地在他的眼前晃动。
　　 太神奇了。他嘀咕着，手指不停地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去，他似乎要跟谢伟利说许多话，但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的手指擦了擦眼镜片，然后戴到眼睛上。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冷落了坐在一旁的年轻人。他对谢伟利说，桃花鱼是个敏感的生物，是个带着点传奇色彩的生物。教授抬起头来，做了个深呼吸。他说是的，这肯定是桃花水母。
　　 教授一直认为，现代城市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停地制造垃圾，苏州也不例外。作为一个致力于环境保护的成员，他深深感悟到，一个城市的繁华，是不能以表面的现象来下锤定音的。真正发达的城市，都以立体形象呈现，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对环境处理的主要方面，是对城市垃圾的处理。垃圾分两种，一种是生活垃圾，一种是工业垃圾。如果说生活垃圾污染的只是局部的表层，那么，在经济迅速增长的今天，许多工业垃圾正危害着整个社会的今天乃至将来。对经济有着疯狂畅想的人，在极度地消耗着仅有的资源。而那些生存的根本，正经受着有世以来最大的创痛。教授嘀咕道：没想到啊，真的没想到，在这个到处经受着污染的环境之下，这个代表着吉祥，代表着希望的小动物又一次出现了。
　　 就这么个小动物，有这么大的意义吗？代表了希望？代表了吉祥？谢伟利很诧异，一个小小的生物，和一个无穷尽的名词“希望”之间，那种关系竟然会这么密切。
　　 教授知道小谢产生的疑问是什么，反给他提出了另一个问题。你记得前两年前太湖水变质的危机吧？谢伟利点了点头，两年前他还是个学生，太湖水出现的那场危机，在整个国内的学术界，都有很大的影响。作为四大淡水湖之一的太湖，一场红潮不仅使太湖里的生物都大量的死亡，还造成了太湖流域居民们的恐慌。各种不安的传言悄悄诞生，逐渐蔓延。太湖周围的居民，担心着灾难从天而降。这种心理上的恐惧，不亚于面对一场战争。
　　 教授说：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历史是不容改变的，只要我们一不小心，历史还会重演。不过，这个地方出现了桃花水母，说明苏州这一带的环境，在有效的治理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环境的优化，有利于各种生物生长。因此，桃花水母的出现，可以说它是一种希望。
　　 经教授这么一说，谢伟利明白了他所说的希望是什么了。一个真正的学者，兴趣是从一朵花，一颗草，一块石头，一片泥土开始的，但他们最终的研究，都会回归到人类和生命的起源。因此，学术没有国界，生命没有国界，只有存在是他们所关注的。教授见谢伟利陷入沉思，从一开始他踏入他家时的小心翼翼，到现在他所表现出来的严谨，都让教授非常喜欢。眼前这个小伙子，是个爱思考的人。教授说，桃花鱼一直是个神秘的物种。我曾经听一位高僧说过，在苏州西郊，本来就流传着一个关于桃花鱼的传说，是一个有着浓重传奇色彩的故事。
　　 谢伟利问教授，桃花鱼跟桃花水母有什么区别没有。孙教授微微一笑，他说桃花鱼就是桃花水母，只是后面改了一个字。一个是学名，而另一个是民间的传统叫法。而正是这种传统的叫法，反而使得这个小动物更加形象，更加生动，也很浪漫。
　　 今天跟您一席长谈，真是长了不少见识。没想到这么个小东西，还真是珍稀物种。
　　 千真万确，我可以给你打保票。教授指了指桌上的玻璃鱼缸，它就是被我国列入濒危野生动物红色名录的物种之一——桃花水母。有资料记载，上世纪６０年代，在湖北、四川、河南、重庆、江苏都发现过活体桃花鱼，８０年代以后就很少了，由于环境受到极大的破坏，就没听过它在哪儿出现了。历史学家分析，它早在人类出现之前，这个星球上就有了它的身影。别看这么个小东西，它可是稀罕了，而且非常娇贵。必需在PH值为6.4、呈微酸性的水环境下，才能生存。而且必须保证水温不得高于35摄氏度，一旦环境不利，就可能销声匿迹。”
　　 谢伟利听得很认真，看着教授给他讲授那些比较专业的知识时，隐隐地透出那么一阵兴奋。
　　 教授问谢伟利，那水库的水质怎么样？谢伟利告诉教授，那里的水非常清澈，离水面几尺远，就能闻到沁人心脾的清香。看上去水里面什么也没有，用双手捧起来一看，它是洁净而又无色。我从没看过如此美丽的水。
　　 教授跟随小谢的叙述，喃喃道：嗯，是一潭能配上桃花鱼的水。
　　 教授又回头看了一眼桃花鱼，对谢伟利说，你最好尽快把它放回到原来的水库中去。要是这瓶子里的水变了质，这个小生命就会终止了。小谢见教授说得这么玄，想起小桃花说过，她也拿回去养了二个，没几天就消失了。
　　 教授又去盯着这两尾桃花鱼，嘴里还不停地介绍，桃花水母距今已有5.5亿年的历史，是地球上最原始最低等的无脊椎动物。
　　 谢伟利说，5.5亿年，可真够长的。
　　 孙教授详细询问了发现桃花水母的地段和经过。
　　 谢伟利说那是个美丽的地方，周围有一片树林，当地人也不敢走得太深，说是有人在树林子里走失过呢。不过，那地方真的非常秀丽，植物链生长有序。那里的整体环境，也许能给您提供有价值的研究。
　　 谢伟利最后一句话说动了教授。他因为年事已高，不适合到偏远的地方去搞什么研究，但小谢说的地方，就在苏州近郊，是非常方便的。
　　 听你这么一说，虽非人间仙境，也应算是一块风水宝地吧。不然，这么个稀罕物就不能随便出现。呵呵，还有那个小桃花，怎么听起来有点古灵精怪。
　　 说到小桃花，谢伟利的脸腾一下红了出来。他看了看手表，对孙教授说：教授，打扰您了，现在我得回报社，我要回去把新闻稿给赶出来。我会遵你嘱咐，在这两天时间，尽快把水母送归水库。教授把谢伟利送到大门外，他说你有什么疑问尽管打电话来找我。
　　 二
　　 谢伟利从学校出来已经一年多，在苏州日报当记者，苏州地方不大，由于地理环境和苏州人特有的平和心态，一般来说没什么大新闻。小谢一开始也跟所有的人一样，认为苏州现有的状态，和传说中的美好相去甚远。甚至他觉得苏州的马路永远那么小，那么暗，还有点脏。总体来说，有点上当受骗的感觉。然而，一年工作下来，在采访那些油盐酱醋茶的奔波中，他渐渐了解了苏州。小弄堂里居住老人们，在街巷中谈论唐寅，谈论桂花糕，老人家或许在一边喝着茶，一边翻着一本闲书。苏州那种含而不露的风情，就在日积月累之间，慢慢将他降伏。
　　 昨天是双休日，本来准备睡个懒觉，把房间收拾一下。谁知道太阳才在窗户里照了没多久，电话就叫开了。同事李健急吼吼地让他马上起床，去办公室替他值班。他说他家里有点急事，等办完事请他吃饭。也没等谢伟利问一下出了什么事，他就把电话给挂了。谢伟利想，一定是火烧眉毛的事。没办法，谁叫他们是哥们，他就迷迷糊糊起了床。还好，星期天应该没什么事，他到达办公室后，就没接几个报料电话，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每个周日，报社里就安静得出奇。不像平时，大家都忙着赶现场，拍照片，出出进进的人流不断。谢伟利把手上几个材料，组织了一下文字后存档。做完手头的事，便打开网页，浏览一些国内国外的新闻，这是谢伟利在这一年中养成的一个习惯。
　　 如果在家里，谢伟利的父亲一定会说：你就不能拿本书在手上看看？这么好的一个清静日，都让你给糟蹋了。老是上网上网，书本上的文字，比电脑要可靠得多了。
　　 父亲一直强调，网上不会有什么好东西。他例举出看过几篇文章，里面全是错别字。就连那些大师的文章，也不能幸免于难。那些美好的故事，唯美的印象，都被那几个不伦不类的错别字给糟踏了。而且，这种错误到处都是，可以说是满目疮痍。我当然知道网络的传播有多么快捷，正因为它的辅助效应，我才更加反感网络的传播。这种普遍的自然现象，正在吞噬着我们的下一代，这不是误人子弟吗。父亲那样子，简直就是痛心疾首。
　　 谢伟利总是例举出网络的优势，试图说服父亲。他说在网上打上李白，那所有关于李白的文字就会呈现在你面前。要是抱一大堆书来找，不知道找到什么时候了。
　　 父亲仍然会坚持自己观点。但在其它方面，他的观念就比较顺应时代大流。父亲认为男儿志在四方，因此他同意儿子远离家乡，来苏闯荡。来苏州闯天下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小时候养过一只非常聪明的鸡，而这只鸡是一个苏州女孩送给他的。这个苏州女孩的外婆是住在离他家不远的邻居。由于父母都是知青，所以这个女孩被寄养在外婆家里。小女孩喜欢养小动物。一天到晚惦记着那些小鸡小鸭。在小女孩上小学的时候，她被接回了苏州。女孩在回苏州之前，把那只最乖的小鸡送给了父亲。这只鸡在父亲的精心饲养下，变得十分乖巧。很多时候，父亲一直认为，这只鸡就是那个小女孩变的。
　　 小鸡和父亲不离左右。父亲上学时，小鸡会把他送到离家百米处的巷子口。父亲叫它回家去吧，它就乖乖转身走回家。等父亲放学一回到家里，这只鸡又活跃起来。这只鸡被父亲养了一年多，在冬天的某个日子，父亲放学回家后，没有再看见那只可爱的鸡，那只每天都会守在门口等他回家的鸡失踪了。父亲找了半天，后来在一个角落里，发现这只鸡被人用毒药给毒死了。父亲抱着那只鸡，伤心欲绝。从此以后家里可以养鸡，却不能杀鸡、吃鸡。如果谁要是当着他的面杀鸡，他就会大发雷霆。
　　 这个习惯一直在他们家沿袭下来，等到谢伟利出生后，他的父亲才对于家人吃鸡有了让步。但他自己一直抗拒不杀鸡，不吃鸡。而小谢一家包括他的母亲，也因为这个原因，渐渐对鸡的美味，丧失了馋瘾。
　　 苏州报社到谢伟利所在学校招生时，一下就看中了条件优秀的谢伟利。一开始他还犹豫不决，他想去大城市闯荡，像北京或者上海，那才是他的目标。但苏州日报的条件比其它地方的好。加上他父亲的苏州情结，最后，他选择了苏州。
　　 想到父亲，当然更会想到母亲，一个人独自在这个小城奔波，忙碌。到了节假日，免不了想到家人。他有一个心愿，就是认真做事，等攒够了钱之后，买套房子，把父母接来一起住。
　　 三
　　 昨天下午三点左右，谢伟利接到了一个女孩子打来的电话。她说她们家附近的水库里，最近几天出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小怪物，跟普通的小鱼小虾完全不同，全身透明，软软的没一根骨头。凭着对新闻的敏感性，谢伟利让她再详细地描述了一番，但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到底会是个什么动物。
　　 女孩说：非常奇怪，我拿回家养了二个，有五六天时间就突然消失了。我仔细看了看鱼缸，发现里面只留着一层薄薄的衣。小女孩比喻道，感觉就像仙女下凡一样，这个生物来得既美丽又神奇，去得又悄无声息。如果不仔细看，眼前放的就是一盆水，似乎这水里从未有过任何生物。谢伟利觉得那女孩形容过了头，说得那么玄，有点叫人置疑。
　　 女孩说希望有专业人士来鉴定一下。就算当地的老人，都说根本没见过这个东西。女孩继续说，如果真是这样，可以肯定那是个珍稀物种。如果它是珍稀种类，那就值得报社的人来报导一下，相应地考虑怎么让它生存下去，怎么把这个小动物保护起来。竟然会没有一个人见过这种动物，而它却真实地出现在你面前，你说这神奇不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