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指头与幸福的纸
作者: 郭文斌
时间: 2013-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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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昕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看到开花的改改的。火红的牡丹花开了改改一身,把改改开成一棵牡丹树。昕昕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牡丹。牡丹开起来开起来,把昕昕的眼睛都开痛了。
昕昕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看到开花的改改的。火红的牡丹花开了改改一身,把改改开成一棵牡丹树。昕昕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牡丹。牡丹开起来开起来,把昕昕的眼睛都开痛了。
昕昕的手就痒起来。
谁想就在昕昕伸手去摘时,牡丹却飞了。可就在昕昕把手拿回来时,牡丹又回到改改身上。
哈,哈哈。
改改你笑屁呢。
改改说,我就笑屁呢。你还没有发现,牡丹是怕你的两只爪子呢。
昕昕想想也对。昕昕决定把手剁掉。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斧子,昕昕找改改要斧子。改改却在转眼间不见了。改改,改改。没有人应。却留下遍地的牡丹,没完没了地开着,开过他家院墙,开出村子,最后把半边天都开红了。
牡丹开得眼看就要把路封死了,可斧子就是找不见。
昕昕急得哭起来。
昕昕睁开眼睛,眼前是黑糊糊的炕墙。昕昕奇怪,刚才的牡丹哪儿去了呢?怎么眼睛一睁就没有了呢?是眼睛长牙,一嘴把牡丹给吃掉了?还是眼睛里有地道,把牡丹给藏起来了?昕昕复又把眼睛闭上。眼睛里只有一片黑暗。昕昕在黑暗里寻找,就看见了娘的奶子。娘的奶子比天还高,比地还大,上面种着庄稼,昕昕没有见过那么茂盛的庄稼。昕昕突然想起改改。难怪我昨天找不到改改,原来改改藏在庄稼里。改改肯定藏在庄稼里。
改改果然藏在庄稼里。这不,正朝他做鬼脸呢。
昕昕去追改改,谁想那庄稼无边无际。昕昕就要追上时,改改突然钻进一道门,那门在他面前闪了一下,又变成庄稼。昕昕一时有些晕头转向。昕昕纳闷,门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庄稼呢?
昕昕一急,尿就胀了,就掏出家伙对着那丛门变的庄稼洒了泡尿。我不信把你给灌不出来。让你看看老子的火力。黄鼠总比你日能吧,老子照样灌了三窝了。
黄鼠就真的被灌了出来。黄鼠说,老大老大你饶了我吧。昕昕说,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黄鼠说,你如果饶了我,我就带你去找改改。昕昕一听黄鼠带他找改改,就答应了。黄鼠就把昕昕带进一条深沟里,老深老深的沟里。昕昕跟着黄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啊走啊,走了大概一千条沟。在最后一条沟底,昕昕再次看见那些牡丹,那些牡丹正在沟底咧嘴朝他笑呢。昕昕的眼睛就像鸽子一样飞出去了。
黄鼠就是这时逃走的。沟底当然没有牡丹,沟底只有呼呼呼的风。昕昕后悔得要死。
都怪这个讨厌的眼睛。眼睛就流泪。还冤枉你了不成?就个尿水水子多。
眼睛说,你不怪手,单怪我。
昕昕说,都不是好东西。
都不是好东西。昕昕把声音提高了八度,又提高了八度。昕昕听见沟跟着他说,都不是好东西都不是好东西都不是好东西……昕昕真想一口把沟吞了。可是昕昕的口张不了那么大。昕昕说,你也不是好东西。沟跟着说,你也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好东西你也不是好东西……
昕昕看见“你也不是好东西”一层层落进比水还深的暮色里。
昕昕突然意识到应该赶快回家。
可是路已经不在,路哪里去了呢路哪里去了呢?天一阵比一阵黑,昕昕却无论如何找不见回家的路。昕昕急得哭起来……
昕昕再次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一堵黑糊糊的炕墙子。昕昕不明白,娘的奶子哪里去了?庄稼呢?黄鼠呢?沟呢?牡丹呢?它们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黑糊糊的炕墙子?
昕昕一时有些伤心。怎么这么多好东西一睁眼就没有了呢?
有一个虫子飞进昕昕的眼睛里,昕昕伸手抓了一把。不是虫子。昕昕揉了揉眼睛,看见窗缝里透进一丝鸡屎一样的亮,黏打打的。昕昕用力把合着的窗扇搬开。哈,好亮啊,好美啊。窗子他妈的什么时候穿了一身新衣服。窗子的新衣服把昕昕的眼睛晃得喘不过气来。什么东西呢?什么东西呢?
你个笨蛋,捅一下不就知道了。
可一动手它也像牡丹一样飞了呢?
但昕昕管不住自己的手。
轻轻地把手搭上去,顶,顶,顶,指头就进去了。
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血。
那是前天,改改给昕昕一个小药瓶,大拇指那么长,脖子那里有一个细腰儿,头上顶着一个肉色橡皮盖儿,昕昕喜欢得了不得。昕昕用它装水,用它装虫子,用它吹哨子,用它玩家家过日子……一天,昕昕突然产生了把指头伸进里面玩一下的渴望。
也活该昕昕倒霉,那根指头本来就进不去,可他却硬给顶进去了。往进顶的那一刻,昕昕第一次体会到了一种插入的快感感。那种美好的感觉鼓励昕昕再来一次。谁想就坏事了呢。那根指头凭昕昕再怎么努力就是出不来。昕昕的一根指头就这样被瓶子吞了进去。昕昕眼巴巴地看着那根指头在瓶子里挣扎,一点办法也没有。天啊,这是怎么回事呢?莫非是改改故意捉弄本大人?
忙去找改改,改改看见昕昕的手上长着一个瓶子,哧的一声笑了。改改说,没想到你的爪子还结果子呢。昕昕说,你快帮我拿下来。改改说,还结玻璃果子呢,真高级,比美国人还高级。昕昕说,少啰嗦,赶快帮我拿下来。改改就捉住昕昕的手左拧拧右捋捋,可是丝毫没有进展。昕昕说改改你别日弄我。改改说谁日弄你啊。昕昕说那你快想办法啊。改改把眉头攒成一个倒八字,终于想出一个办法:用斧头砸了瓶子。昕昕不同意,昕昕不同意并不是胆小,而是舍不得那个瓶子。改改说:瓶子?瓶子?瓶子多的是。昕昕不信。改改就唰地一下把炕上的被子揭过。哈,一炕的瓶子。改改就看见昕昕的眼睛轰地一下爆炸了。昕昕咝咝咝响着的目光在那些瓶子上狼吞虎咽了一番,好久,才回到改改脸上来。改改一脸的富足和得意。昕昕心里一下子被自卑充满。改改哪里来的这么多瓶子呢?莫非她会生瓶子,就像猪婆下猪崽一样?
改改说,这下放心了吧。昕昕说,那就动手吧。改改就从地上抓起一把他们平时玩家家用的锈斧头,双手擎了,奋力砸下来。
接着,昕昕就看到了铺天盖地的血。昕昕没有哭,却流泪。改改忙找了布条给他包手,一边包一边说,忍忍就过了,我娘每月都要流一次血呢,比你这多多了。
昕昕忍着痛,装作好汉的样子说,你娘的指头也钻到瓶子里了?
改改笑着看了昕昕一眼,做出神秘的样子说,不给你说。
昕昕说,也是你爹用斧头砸的?
改改突然换了认真的语气说,我也不知道,一次我问我娘,我娘说等我长大了就知道了,你说,我该啥时候才能长大啊。
昕昕说,是啊,等你长大,说不定你娘早就叫血给流死了。
改改蓦地一怔,她显然是被昕昕的话给吓了一下子。昕昕看见改改的眼睛往后退,退,一直退到后脖颈里面去了,退到天上去了。
不过改改马上回过神来,说,我娘说女子娃一长大都要流的,要流一辈子。
昕昕问,那你呢?你长大也要流吗?
改改一怔,我不当女子娃。
昕昕一惊,你不当女子娃,那你当啥?
改改说,我当男人。
昕昕说,男人才不好呢,我爹给我娘说,男人最辛苦,白天累死累活干一天,晚上还要接着干。
改改说,你爹晚上还要干?你爹多勤快啊,我爹可从来晚上不干活,我娘叫我爹晚上下炕去提个尿壶,他都不去,说啥那是女人的事。
昕昕说,我爹不但晚上干活,而且干的都是重活。我娘问比背一背篓牛粪还累?我爹说,背一背篓牛粪算个啥。我娘说,那还不如把这些劲省下来背牛粪。我爹说,就是,这么多年把多少劲浪费了,如果把这么多年的劲省下来,说不定能给咱们家背一个地球呢。我娘说,如果世上的男人都省,那该是多少地球啊。我爹说,是啊,就咱们说话的这会儿,地球上有多少人在干这事啊。我娘说,听说地球的把把子快要折了,说不定就是人们闪折的。我爹说那倒不要紧,现在美国人日能得很,用电焊一焊就牢靠了。
改改问啥叫地球。昕昕说,大概就是地的“球”吧。
改改的脸就红了。
改改的脸一红是多么好看啊。
女子娃的血就是多,多得都满到脸上来了。
昕昕就盯了改改看。改改问昕昕看什么啊。昕昕说,我看你脸上的血。改改伸手在脸上摸了一下,展在面前,一边瞧一边说,没有啊。昕昕说,往下。改改又伸手在下巴上摸了一下,没有啊。往下,往下,再往下。改改的手就下移,下移,再下移,直移到小肚子上去了。改改突然意识到是昕昕在坏,就像平时一样上前搔昕昕的痒痒。
昕昕就趁机在改改脸上最红的地方咬了一口。
改改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盯了昕昕看。昕昕却在想,改改的脸上怎么没有血流出来?也许是自己咬得太轻了,要是再多用些劲呢?
改改气愤地说昕昕你该死,该流血。
昕昕不说话,又往改改面前走,一边把嘴张得像面口袋。
改改捂着脸后退,退,退。
昕昕的嘴越来越大,最后脸上就只剩下一张嘴。
改改说,你再讨厌我就要你赔我的瓶子。昕昕一下子怔在那里,张着一张大嘴,像是被谁点了穴道。
改改说,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瓶子里呢,知道你咋出来的吗?是我把你弄出来的。
听改改这样一说,昕昕的那根指头突然痛起来。昕昕一下子生起改改的气来,给瓶子的是你,往进日弄人的是你,往破砸的还是你,活该流血。昕昕噗噗噗地吹着开始痛起来的那个指头,斩钉截铁地说,活、该、流、血。
改改仍然捂着脸,偏着头,把所有仇恨都逼到眼睛的左上角,说,才、说、对、了,就、是、活、该、流、血。
昕昕用突突跳着的脖子上的大筋向下拉开嘴角,龇着牙说,我流也就是这一次,可你要流一辈子。
改改往脸上添了些笑容上去,把刚才凝结的仇恨稀释了一下,幸灾乐祸地说,我流一辈子咋了,总比晚上还要干活好,再说,你的手都成那样了,咋干啊。
昕昕一下子紧张起来……
出乎昕昕意料的是,这次流的却不是血,而是一束耀眼的光线。哈,昕昕把捅纸的那根指头举在面前打量了一会儿,确定没有血流出来,简直要乐坏了。
一种要穿过什么的感觉又从昕昕的心里升起,最后落实在指头上。
昕昕的手指快速向目标出击。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刺……不一会儿,糊在窗子上的那玩意儿就成了马蜂窝。
哈,哈,昕昕被自己惹笑了。
太阳像血一样从那些马蜂窝里流进来,还有风。
哈,哈,昕昕把眼睛贴在马蜂窝上,向外面看。天也是个马蜂窝,地也是个马蜂窝,太阳也是个马蜂窝。昕昕突然想起刚才做的那个梦,复又闭上眼睛,就看见眼睛里面也有一个马蜂窝。
哈,哈,哈哈。
昕昕的指头又出去了。
就在昕昕举着那根指头第一百次向马蜂窝冲刺时,屁股上啪地一下。
是娘。纸招你了还是惹你了,你这么恨它?
啪,又一下。你捅烂一个窗眼也就行了,何必非要把所有的都捅烂呢?好端端的一张纸,就这么给你糟蹋了!
昕昕一边摸着发烫的屁股,一边委屈地想,捅烂有什么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