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作者: 黄梵
时间: 2013-0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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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着旧木裂纹的无漆杉木方桌,足有三十个,它们挤出了堆满柴火的院子,蔓延到砌着高墙的院门两侧,承重的桌腿像一个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在青巷的石板路上小心找着平衡
绽着旧木裂纹的无漆杉木方桌,足有三十个,它们挤出了堆满柴火的院子,蔓延到砌着高墙的院门两侧,承重的桌腿像一个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在青巷的石板路上小心找着平衡。这条摆满三十大桌的筵席长龙,老远就散发出令人垂涎的辣香味。半条巷子已经成了许家的餐厅。当人群像黑色的烟尘滚滚而来,盛宴的主人停止了吸烟。他偷偷用酒把自己灌得歪歪斜斜,只能半倚在桌上发号施令。当主人的妻子用一盆馒头打发一群乞丐走开,没人注意从镇外来了一个小男孩,他像一颗珍珠腼腆地深埋在沙砾似的人群里。他约莫七八岁,路上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刚刚风干,像头上生出了一束七棱八翘的枝丫。为了这顿平生难遇的盛宴,他徒步走了十来里路。来的路上他已经饿了,饥饿难耐时他唱起了歌,沿途的人都知道他要去参加那个名震乡镇的午宴。
随着主人把筷子举起,大声喊“开始吃吧”,院内外顿时人声鼎沸,宾客们如饿狼立刻大嚼大咽起来。不一会,一个个油腻的下巴颏在正午的太阳下泛起了光。除了院子里有两桌算上席,其他桌上都不分座次长幼。主人吩咐过帮工,筵席上不论庄稼汉、穷工人、体面的办事员、老人或孩子,都一律同等对待。筵席上的主菜是炖烧大块肉鱼,辅以各种蔬菜肉类丸子。裹着芝麻馅的藕圆子,最使那些长辈们犯糊涂,争着用筷子从孩子面前掠走。当一盘盘菜肴被送进身着黑蓝色衣服的人群里,犹如黑泥沼上突然盛开了一朵朵耀眼的鲜花。那个小男孩的拘谨,依然没人注意。这时请来哭丧的乡下胖嫂,已经吃得眉飞色舞。她的哭功的确非凡,用三个小时不间断的泪水和哀歌,为主人的父亲写了一篇感人肺腑的悼词。眼泪就像从低沉哀婉的曲调里蹦出的一颗颗怀念的珍珠。
被熏得发黑的厨房隔壁有一间小屋,里面坐着五个壮硕的庄稼汉,他们承蒙主人特别照顾,拿碗喝着白酒。眼前的筵席比屋外的还要丰盛,主人的妻子在陪他们说着话。
“这馆材不知在土里能耐多久?”她身上散发的一股香味,让庄稼汉们格外兴奋。
“少说也有十来年吧。”
“兄弟啊,你说岔了,许家用的都是上好木料,那还不保她公公百年平安的?”
“哦,对,对,我抬了这么多馆材,还是你家的沉。放心吧,你公公在地下有着福呢。”
“嫂子心细哪,坑底下垫的都是上好的石料,只可惜……”
“有话直说吧。”
“好……按理,他大儿子那边今天应该来人,可上午往棺材上培土时,没见着人哪?”
“唉……两兄弟早结下梁子了。这不老大传话,说我们这边吃大肉不着数,他要另外办一次。”
吃到最后,丧宴与喜宴的唯一区别就在酒上。主人不给户外的筵席提供酒,所以密密麻麻坐着的宾客们,吃得痛快之余,心里都偷偷在打酒的主意。丧宴在南方叫“吃大肉”,来的人都是家里最缺油水的人。经过饿汉们的这番扫荡,盘子里没剩下什么。那个小男孩自始至终保持着城里人的礼貌。在别人抢食中,他以凛然之气仅拈了一小块想吃的藕圆子。等他嚼完再伸筷子,盘子已经空了,他惊得目瞪口呆……
父亲死在二儿子家的经历不合情理,这里需要略作介绍。两兄弟的父亲叫许士长,他打着喷嚏就继承了祖上的万贯家财,接着他摊上了两个后来对家产虎视眈眈的儿子。在他身体壮硕如牛时,两个儿子偏想让他立遗嘱,以了瓜分家产的心愿。这件事对他犹如五雷轰顶。他单枪匹马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未敢再有续弦的念头。当然老天爷也是慈悲为怀的,让他秘密与一个叫丁娉的寡妇好上了。不过解放时,他的事挺让政府为难,除了老宅并没找到他的其它家产。随着政府下发的红头文件纷至沓来,形势大变,他与寡妇的幽会也渐渐稀落。
两个儿子倒像足智多谋的侦察兵,他们断定父亲做了手脚,把金银珠宝之类埋在了神圣祖国的某个地方。当务之急,他们都想让父亲住进自己的家里。两股劝说父亲的力量彼此较着劲,像两股春天的暖流,既把父亲感动又让他不知所措。后来父亲住进二儿子家里,原因在二儿子耍的一个手腕。
老二住在乡下小镇上,他接二连三写信给老大,希望两兄弟聚一次,老大知道他的用心便没理会。有一天夜里,他在板车上捆了一头乳猪,动身去了老大家。乳猪颇得老大媳妇的欢喜,她好歹把老大推搡到大院的一棵桃树下。
“哥,事情不怎么好。”
“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父亲最近想成家。”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看你糊涂的,我都急死了,你倒挺悠闲。”
“我糊涂?”
老二在老大耳边缩成一团,“你想啊,如果父亲真成了新家,那家产还有我俩的份吗?”
老大挺直的脊背突然塌了下来,他把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小声,然后说,“走……进屋去。”
那天晚上,老二在老大家里达到了目的。他让老大意识到,虽然他们暂时只能对看不见的财宝怀着不着边际的渴意,但城里毕竟不是将来藏匿财宝的好地方。与其被公家没收,不如把想象中的财宝存放在乡下老二家里。父亲受了好几天的决断之苦,这时被兄弟俩的一致意见弄得松了口。兄弟俩的暗仗打完了,父亲也有一桩心事要去了却。
趁着夜色,他偷偷摸进了寡妇家里。离开城里的最后一夜,他和寡妇都做了激情的俘虏。红缎被面上滚动着两个赤裸的身体,被碰翻打碎的白瓷杯,映照着他俩的离别之情。寡妇绝没有想到,老态龙钟的他竟在这一夜令她中招。
父亲到了乡下只剩下了八年寿命。老二孜孜不倦地用甜话滋润着父亲的心灵,时刻担心父亲还没说出财宝地点就伸腿咽气。除了在被窝里向老婆诉苦发牢骚,老二一直一无所获。后来他想起此事就忍不住地打哈欠。当死亡把幽黑的法衣披到父亲身上,老二几乎是被激怒了。
在人多地少的近郊乡下,连政治风云都磨不灭的是乡下人的面子。老二哭泣抽搭之余,并不承认赡养父亲八年是一场失败。他甚至向不着边际的远亲们发出了吃大肉的邀请。他要向老大证明,即使没有父亲的遗产,他,这个脸色红润、四处逢源的矮男人,一样玩得转。
小男孩在丧宴临近结束时,从乱糟糟的盘子里拣了几片肥肉塞到嘴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镇。与来时越唱越兴奋相反,他一声不吭,偷偷抹着眼泪。路上一些牵着牛的放牛娃,禁不住笑兮兮地看着他。下午四时,他在城里一条巷子尽头的山墙前出现了,路上的抽搭声已经变成了他此刻怨愤的目光。他在自家门前停了很久,用衬衣下摆把泪汗交织的脸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进屋见了母亲。患着结核病的寡妇正把脸靠在床沿静静地等他。一股腐烂的气味从床头一个搪瓷缸里散发到昏暗的屋里。
“儿呐,你回来啦。”听见门响,寡妇面露喜色,她悬了一天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路上走得累吗?”
“还好。”
“他们招呼你了?”
“没有。”他咬着牙关,脸色煞白。
“那你吃得好吗?”
“吃了一点点。”
“什么?”寡妇大惊失色。
“因为我……不愿和他们抢。”
“怎么会这样?”
床上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在气流的冲击下,尘埃在明瓦漏下的光线中一个劲儿地乱舞。寡妇欠身朝搪瓷缸里吐了一大口浓痰。因为咳嗽她的脸涨得通红,等到喉管能通气了,她沙哑着嗓子对儿子说,“别泄气,还有一次机会,妈一定帮你争回这个面子。”
寡妇是许家老大的邻居,两家有不少年的善交。寡妇病了以后,许家老大经常帮寡妇干些体力活。寡妇用铅笔歪歪斜斜写了一个纸条,叫儿子送给许家老大。在天井泻下的光线中,许家老大展开了被小手捏得皱巴巴的纸条。小男孩站在门口,紧张得像等着产妇分娩似的。一阵寂静之后,许家老大总算出声了,“嘿嘿,回去告诉你妈,只管请她放心好了。”
到了许家老大办丧宴的那天,小男孩被人领到了最尊贵的上席,尽管他涨红着脸摸不着头脑,但在薄薄的寒暄的气氛中,他感到了一丝暖意。棕红色的桌子摆满了巷口粮店的食堂,来的人表情严肃但眼睛死死盯着满桌菜。坐在上席的人都吃得很斯文,举筷拈菜都有条有理。照母亲的叮嘱,小男孩不敢露笑,只管吃得尽心尽意。他原先的无精打彩变成了品尝佳肴的阵阵亢奋。
许家老大在桌子之间侧目徐行,最后这桌上席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站到上席的这个小不点跟前。
“你还想要点什么?”
“不了,已经够了……”小男孩的脸涨得通红。
“小伙子,我们还等着你多吃一点呢。”上席的一位老人这时也开腔了。
小男孩被众人的盛情弄得在条凳上只打晃儿,他腼腆地站起身子对许家老大低声说,“有个问题能问你吗?”
“可以呀。”
小男孩把嘴抵近对方的耳朵,“为什么死了人,还要庆贺?”
“这个,这个……”许家老大圆瞪着双眼,几乎成了哑巴。没等许家老大想得清楚些,小男孩马上又提出一个请求,“我已经吃饱了,可以提前离开吗?”
许家老大这时咧开嘴笑了,他点点头,让人把小男孩领到厨房,在兜里塞了两个国光苹果。
小男孩走在回家路上时,粮店食堂里依然热气腾腾,客人们除了不敢哧哧笑,一切都感到挺满意。这时,天空像一幅嵌满了水晶钻石的云锦,望着头顶上的璀璨的星盏,他终于可以哧哧笑了。他不知道给他带来一顿美餐的死者是谁。他的心灵此刻享受着美妙的夜景,甚至希望在火焰似的星河下迷一回路。他不知道他是最后的胜利者。如果按照解放前的称呼,他应该被称作许家三少爷。他不知道他是许士长和寡妇在离别之夜创造的。他不知道许家老大和老二百般相争的财宝,这时正静悄悄地躺在他家水井的一个幽黑的壁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