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性一回
作者: 刘正权
时间: 2013-05-22
阅读: 200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人,谁没年轻过呢?男人把头往椅背子上一靠,眼睛微眯,漫不经心冲女人这么说了一句。 你,不要脸。女人的脸色陡地一变,手中那杯明明要落到桌面上的豆浆倏
人,谁没年轻过呢?男人把头往椅背子上一靠,眼睛微眯,漫不经心冲女人这么说了一句。
你,不要脸。女人的脸色陡地一变,手中那杯明明要落到桌面上的豆浆倏忽改变了方向,随女人手腕一抖,哗一声泼在了男人脸上。
这一变故,明显属于突发性事件,男人猝不及防间,脸上就覆了一层豆浆制作的皮肤膜似的,尴尬是有那么一点。
刚才,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
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男人显然还没弄清楚状况,虽然心里恼着,但口气却不理直也不气壮的,我怎么的,不要脸了,事是人家干的,又不是我。
哼,当我不知道你有几根花花肠子啊。事不是你干的不假,可你比人家还投入,还享受。
我,投入了吗?我,享受了吗?男人不服气,抹一把脸上的豆浆,这种事,哪好轻易承认呢。
不投入,你眯着眼干啥?不享受,你说什么谁没年轻过呢?女人一针见血,我可从没见你哪一回吃个早餐还把头靠在椅背子上呢,是想仔细咂摸回味其中滋味吧。
男人这会还是没咂摸回味出来女人为什么会好端端地要把一杯豆浆糟蹋掉。
而且是带侮辱性质的糟蹋。
男人就嘟哝了一声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又不是没年轻过,没享受过。真实的。
女人却没给他台阶下的意思,来了个宜将剩勇追流寇,你年轻过吗,你享受过吗?我呸,当这么些年是别的女人跟你熬过来似的。因为气愤,女人瘦高的颧骨红了起来,亮了起来。
男人的头被这红亮衬得极不自然,他埋下头,把女人面前的豆浆端到嘴边,呼哧呼哧吸溜了下去,不歇气地,那摸样像一头饥饿到了极点的狼。
只是,男人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在女人面前,就从来没有狼性过一回。
事出有因。
都是那该死的狼性。男人喝完豆浆洗了把脸,出门。站在防盗门前,他恶狠狠瞪了隔壁一眼,这是一片廉租房,看外表,跟一些花园小区差不了多少,应了那句老话,绣花枕头里面装的粗糠壳子,房子墙壁薄,薄到什么程度呢——不隔音。有点风吹草动的不瞒人,自家人不瞒,别家人也不瞒。
林文英的睡眠,一直不怎么好,因为不怎么好,就很大程度地影响了陈公明。
写到这儿,请允许我画蛇添足一番,林文英就是那个把豆浆无端地泼到男人脸上的女人,陈公明则是那个豆浆泼到脸上也不敢狼性一回的男人。
千万别以为林文英是个泼妇。
相反地,林文英一直,是很难得的贤惠,我们不能因为一杯豆浆的事件就抹杀林文英多年为之付诸努力的贤惠女人形象不是?革命的队伍里还出过叛徒呢。林文英的偶尔不贤惠一回,陈公明自然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从陈公明的反应来看,他对这事是忽略了的,但没有不计。
他计上了,不然不会恶狠狠地盯着隔壁,是的,他把计的对象从林文英身上转移到了隔壁。
林文英是没有错的,几十年都这么过来的,能有错吗?错的显然,是刚搬进来的这对小夫妻。
妈的,是不是夫妻很难说的。陈公明在心里刻薄地一笑,夫妻间做那个事用得着搞得地动山摇么,搞得像有七匹狼在屋子里追逐嚎叫着么。
这个七匹狼纯粹是陈公明的癔想,他知道有种叫七匹狼的品牌服饰,是因为林文英就在这样一家服饰专卖店里打工。
隔壁的防盗门心有灵犀似的,就在陈公明恶狠狠瞪大双眼的当儿,门,居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开了,开得悄无声息的,与昨天晚上从这个屋子里传出的惊天动地的声响恰好相反。
陈公明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
出现在他视线里,居然是个瘦弱纤巧的女人,确切说叫女孩子更为合适。
女孩抿一下嘴巴,嘘一声,低下,在陈公明的惶然注视下,拐过了楼梯下角,脚步声伴着身影,渐渐消失了。
陈公明的耳朵里,不可思议地响起了昨晚的声响,他忍不住喃喃自语了一声,这么瘦弱的身体,怎么能爆发出那么高亢的声响呢?
是的,女孩的声音可以用高亢来形容,高亢里夹杂着尖锐,要不尖锐,那声音不可能穿透墙壁后还影响着林文英的睡眠。
林文英当时是勉强合上了眼,思想还未进入睡眠状态,突然,有股呻吟由低而高,由缓而急越墙而来。
有人吵架?这是林文英的第一反应。
他们住的廉租房内经常有夫妻为油盐酱醋等鸡毛蒜皮的小事由动嘴升级为动手,最后谢幕时毫无悬念地变成一个女人的抽泣。
哪怕是成为胜家的女人,也会这么抽泣一番。没办法,贫贱夫妻百事哀,在这样的家庭战争中得胜,除了更大程度地证明自己男人百无一用外,根本是找不到胜利快感的。
林文英就爬起来,靠在床头,反正睡不着,听一听别人吵架也好,起码证明有人的日子过得比自己更不堪不是?林文英一向,喜欢在这种事件上放大自己的幸福。
没办法,苦日子也得往乐处过不是。
但这一回,林文英没能把幸福放大起来。
她是过来人,只一凝神屏气,便听出了那呻吟里暗含的压抑不住的欢喜。
伴随着这欢喜的,是床吱吱呀呀有节奏的叫嚣,林文英脸红了一下,这也太招摇了一点吧。
她以为,这就到了高潮部分。
偏巧,人家这才是序曲。
陈公明所谓的七匹狼的嚎叫一点也不夸张,一匹狼的叫声是空旷的,但隔壁没空旷的意思,先是男的,再是女的,一个阶级一个阶级的,像情歌对唱,到后来,鼓点密集,叫声混合到了一起,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像狼群在一起撕咬。
林文英在这当儿,忍不住,使劲踹了陈公明一脚,陈公明其实早就醒了。男人在这种事上一向比女人更敏感,哪怕他从不失眠。
他懒得动弹不是理由,他的确是,听入迷了。林文英这一脚踹上了身,陈公明就不能装作无动于衷了,什么事啊?他翻过身来,假装刚惊醒过来,懒洋洋问林文英。
你听听,狼嚎一样。林文英痛苦地一捂头,还让不让人睡了。
怎么不让人睡了?我这不是睡得好好的吗?陈公明打一声呵欠,装糊涂,你就当催眠曲好了。
坏就坏在陈公明这句无事生非的调侃上。
催眠曲,哼哼,敢情你早意淫了一把。林文英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陈公明自然不好去争论了。
这种事儿,哪能争论得明白呢?
好在,隔壁声音很善解人意地退了潮,夜一下子静了起来,陈公明翻回身,继续他未尽的睡眠。但这一回,他没能睡得安稳,总觉得狼嚎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钻进耳朵里,在全身乱蹿。
林文英以为蒙了被子可以强制自己进入睡眠的,殊不料,大错特错了,她在被子里明明白白看见一张脸很享受地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那脸的主人,是陈公明。
他只怕,醉心得不行呢。
呸。林文英恶狠狠在心里鄙视了一把陈公明。
陈公明也活该遭到林文英的鄙视,早不伸,晚不伸,偏偏这会儿把手伸到林文英的胸脯上。
林文英的乳房,早就空了,呈下垂状态,这会仰面躺着几近于无了。
几近于无跟无还是有区别的,陈公明的心里是饱满的就行。
林文英不给陈公明心里饱满的机会,啪一下打回陈公明的手,有本事伸到隔壁去。
陈公明很识趣,装作梦呓了一声,便再没了动静,夜,一下子长了起来。
一夜无话,但两人都各怀了心思。
早上的一幕,只是昨夜冷战后的延续。
女孩的悄无声息下楼是存了心思的,她知道他们的折腾一定引起了邻居的不满,或者注意。
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
以前没搬来时,曾经有很多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无非,就是看一个稀奇。
是的,连女孩自己都觉得稀奇,为什么一定要叫呢?为什么一定要叫出那么大的声音呢?女孩在白天,是一个相当文静的人,她就不明白,咋一进入黑夜,自己骨子里毛孔里都要爬出这么多的叫声呢?
没办法,女孩实在控制不了自己。
男朋友也不让她控制。他们果然不是夫妻,暂时是未婚同居而已。
干吗要压抑自己情感,男朋友说得振振有词,这说明,我们的幸福指数很高很高。
高到都,响彻云霄了。
事实呢,女孩不去考虑事实,她只知道男朋友喜欢这样折腾,女孩自己呢,显然也喜欢这样的折腾。
这就足够了。
觉得不足够是陈公明,他在门口发了一会呆,发完,他急步追下楼去。
这个女孩,好歹应该对他报以歉意吧,要不是因为她,林文英不会变得不贤惠,自己早上也不会奢侈到用豆浆洗脸。
她起码,也得对自己笑一下吧。
一念及此,陈公明几乎是滚下楼梯来的,还好,女孩刚出了楼梯口,在向街上迈步。
见陈公明气喘吁吁赶上来,女孩怔了一下,女孩问,有事吗?
陈公明说,你说呢?
女孩当然说不上个所以然,女孩就低了头,一蹦一跳往前走。
年轻就是好,哪怕你再干再瘦,也活力四射着,陈公明就冲这四射的活力发了话,你应该向我说声报歉的。
向你说报歉?女孩怔了一下,停住蹦蹦跳跳的腿脚。
是的,我老婆,今早泼了我一脸豆浆,她一向,很贤惠的。陈公明因为急于表达,就来了个言简意赅。
殊不料,在女孩听来却是词不达意。
女孩噘了一下嘴巴,与我有关么?你老婆,泼豆浆,还不贤惠?
有的。陈公明心虚地望一眼四周,小声说,你们昨晚,折腾的声音,太大了。
女孩脸红了一下,就一下,迅速恢复了正常,你们咋这么无聊啊,多大年纪了,还窥人隐私。
不是窥,陈公明辩解,是声响硬要钻进我们耳朵里,我老婆,一向失眠的。
那也犯不着泼你豆浆啊?女孩十分奇怪地盯一眼陈公明。
陈公明心里忍不住发起毛来,忽然,女孩若有所悟发出一阵冷笑来,你活该,一定听得太沉醉意淫上了。
陈公明的脸一下子由青变白,再由白转黑。
明明是女孩应该给他道歉来着的,咋变成了他让女孩训示了呢?
这不对啊。
在他不对的寻思中,女孩已跳上一辆公共汽车,把他甩在了马路上。
陈公明忍不住咬了一下牙,腮边的咬肌突起,那模样,如狼似虎的,让人疑心他身边有一只羊的话,一定会有粉身碎骨的危险。
好在,大街上是没有羊的。
有羊也不会出现在陈公明身边,陈公明是一名城管工作人员,管羊更是职责权限内的事儿。
羊只有自己家里才有。
林文英一直是只温顺的羔羊,今早的行为,属于例外,人的一生中,哪能不例外一两次呢?列车都还有意外出轨的呢。
这么自我安慰着,陈公明脑海中的狼嚎声逐渐消失,即便真有狼嚎,也被喧嚣的城市给淹没了。
狼嚎也好,狼性也罢,只有在夜晚,才显得更突兀,更野性。白天,似乎他们都是从了良的妓女,回了头的浪子。‘
陈公明在这天的晚上,破例喝了一杯小酒。
是林文英主动斟上的,有陪罪的意思,两口子过日子,有点口舌之争,正常,争完了借这种不起眼的小动作赔个不是,也很合理。没理由非得一方低着头向另一方认错的。
陈公明自然就心安理得地喝下了那杯小酒,喝点酒也好,有助于睡眠。
这样,即便隔壁真有七匹狼同时嚎叫,也影响不了他。陈公明的睡眠质量,向来不错,借了酒劲,应该就是相当不错了。
洗了澡,陈公明早早爬上了床,他以为像往常一样,只要头一碰着枕头,就能鼾声四起了,但偏偏,他的头都快钻进枕头里去了,瞌睡却没来临的意思。相反的,他的脑子里越来越清醒,那种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声响的清醒,这也算了,问题是,他的身体,也根本没潜伏的意识,有个什么东西这儿蹿一下,那儿蹿一下,整得他心里毛躁躁的。
陈公明这才想起来,酒的另一个功能来。
酒能助性,不然古人为啥说饱暖思淫欲呢?
陈公明就探起头来,望一眼厨房,林文英不在厨房,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在洗澡间洗澡了。
怎么让林文英明白自己的意图呢?陈公明颇费了一番心思。自打过了四十岁,两人的性生活变得相当有规律,差不多十天半月才有那么一次,这么突然想做那个事,林文英肯定会牵扯到隔壁女人身上去。
对的,最好,隔壁两个人今晚再狠狠折腾一番,折腾得让林文英彻夜难眠为止。
一般这种情况下,林文英就会主动求助陈公明,医生曾经说过,性爱有助于睡眠。
林文英也试过这一招,的确,屡试不爽。
但考虑到陈公明体质较弱,不到万不得已进林文英是不让陈公明这么折腾身体的,做城管,本来就是个劳心劳力的活儿。
林文英洗完澡上床时,陈公明装出睡得正香的模样,在梦呓中翻了个身,把只手无巧不巧地搭在林文英胸脯上,试探林文英的反应。
林文英却没半点反应。
她的心思在隔壁,要是今晚,隔壁再发出狼群一样嚎叫的话,她会毫不客气地去踹他们的门,然后义正词严地告诉他们,能不能把声音放小点,没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地叫嚣,谁都是从年轻时过来的,积攒点精力,留着叫不动时呜咽一声也是好的。
这些话,于林文英来说,有种说不出口的刻薄,可林文英认为,自己必须刻薄这么一回,因为他们的折腾,自己早上居然将一杯豆浆泼到了男人脸上,太不贤惠的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