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慌
作者: 钟翔
时间: 2013-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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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轰隆隆,轰隆隆,不大不小的雷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震得松散的木格子窗户,啪啦啦响。炕上斜躺的贝岁听到后,心里就不安起来,慢慢坐直身子,挪到窗玻
一
轰隆隆,轰隆隆,不大不小的雷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震得松散的木格子窗户,啪啦啦响。炕上斜躺的贝岁听到后,心里就不安起来,慢慢坐直身子,挪到窗玻璃跟前,焦急地朝外张望。
空中的乌云,从南面山巅匆匆奔涌过来,笼罩在村庄头顶,肆意翻卷,使渐暗的天色愈加阴沉,黑乎乎的,夜晚似乎提前降临了。一阵狂风翻过低矮的庄窠围墙,冲进杂乱的院子里,掀动门帘,推搡房门,摇动树枝,卷起细细的尘土,四处飞扬,到处弥漫,看来马上要下雨了。
这狗日的鬼天气,雨早不下迟不下,偏偏在这天黑时,就突然下起来,成心在找茬儿,跟人作对,过不去似的。贝岁这样狠狠骂了一句,起身下了炕,穿上黑色的皮鞋,披上灰色的茄克,走到院里。抬头望去,天上翻滚的乌云有厚有薄,或黑或灰,似有什么重大的任务,要马上执行似的,不停地匆匆奔涌,争前恐后地往前冲。阴云一疙瘩一疙瘩地翻滚,越聚越多,罩满了无边的天宇,低低的,似要掉落下来,砸在人们头上。
随着明晃晃的闪电,传来咔嚓咔嚓的几声巨响,乌云突然被撕裂开来,现出长长的几道缝隙,歪歪拐拐的,像飞跑而过的银蛇,转瞬又没了踪影。灰色的房顶,翠绿的树木,院里的农具,墙头的蒿草,突然明显出来,看得一清二楚,立马又陷入沉沉的晦暗之中。
贝岁匆忙走进杂房,拿起一把擦亮的铁锨,扛在肩上,走了出来。弄出的巨大响声,惊动了厨房里正在做饭,不停忙活的老婆,放下手头的活儿,急急走出来,说晚饭马上熟了,我给你端来,一块儿吃吧。天这么黑了,眼看又要下雨,你疯疯癫癫地要去那里?贝岁看也不看,说一个婆娘家的,知道个啥,你给我闭嘴,不该问的就别问了,说完迎着尘土弥漫的天气,出门走了。
贝岁老婆站在厨房门前,两手沾满白白的面粉,在围裙一角不停地搓着,显得无可奈何,想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又要跑那里去?为何迟不出门早不出门,偏偏要在下雨时去呢?这样的怪事儿,不是一两个月了,而是两三年了。老公莫非是中了什么邪,或被大雨勾走了魂魄?
无奈回到厨房,自己舀了一碗面片,坐在半截木桩上,边往嘴里慢慢扒拉,边想着心思。自己的老公贝岁,原是外地的汉族,祖籍四川巴中,在偏远的山沟里长大,家中子女多,家境贫寒。在十三四岁时,在本村小学读五年级,非常调皮捣蛋,不受学校约束,常常四处乱跑,惹得老师十分恼火,很是头疼,拿他没有办法。
后来的某个假日,贝岁和村上的几个小伙,到山下路边玩耍时,遇到胆大的三个年轻人,十五六岁,是临村的,离得不远。他们说,这里偏远落后,山大沟深,人们一辈辈受穷,日子过得艰难,都想挣脱出去,到外面的花花世界里闯闯,说不定能找出一条生路来。就这样,他们背着家人和老师,在约定的时间地点,聚集到一块儿,偷偷坐上了通往山外的火车,走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下午时,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了地广人稀的大西北甘肃。
贝岁下车的地方,是个较为繁华的小镇,地处铁路边上。不远处是自己的村庄,离火车站很近,有大片肥沃的土地,平展展的,大多种着庄稼,都能吃饱肚子,条件较好。到了寒冬或闲暇时,人们外出打工,或在镇子上干些零碎的杂活,每天也能挣来一二十元,二三十元的,补贴家用。
在火车站附近,贝岁跟同来的三个伙伴,租了便宜的一间房屋,住了下来。在这陌生之地,身边没有亲生父母,人生地不熟的,自己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都得自己解决。迫于生计,三人四处找活,运送旅客行李,饭馆里端菜,铺子里售货,不停地忙碌,过着繁重的打工生活。
贝岁离开山区的老家,来到这里,受了不少累,吃了不少苦,慢慢改掉了以前的许多恶习,变得懂事起来。在打工的同伙中,贝岁身强力壮,稳重踏实,责任性强,能靠得住,人们争着叫,带着去这去那的,整天不见踪影,有干不完的活儿,挣不完的钱,都很羡慕。
没过多久,因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儿,另外二人之间出现了矛盾,彼此翻了脸,互不相让,无法调和,没法待在一块儿,先后都搬走了,房里只剩下贝岁一人。二人走后,贝岁孤零零的,觉得房间太大,又要一个人掏钱,根本划不来,就退掉了,独自来到不远的郊区,就是自己的店子村,寻找住处。
那时太阳慢慢下山了,自己恰好就在门外,清扫地上的麦草,便看见一位年轻人,提着破旧的挎包,走到自己跟前,打问村里有没有住处。那时自己还小,不知道具体情况,就跑去问父亲。父亲觉得家里有几间空房,放着也是放着,派不上什么用场,租出去也能换几个零钱。就这样,贝岁住进了自己家中。
那时自己十五六岁,已经不小了,在家干这干那的,什么活儿也拦不住,都能拿下来。再说了,家是三口之家,没有兄弟姐妹,就自己一人,父母七十多岁了,且长年有病,卧床不起,靠人照顾,自己不干,谁来帮忙。村上别人家里,就不同了,兄弟姐妹一大群,说说笑笑的,很是热闹,遇到大事儿,大家一商量,出出点子,齐心协力,三下五除二干完成了,省事儿得多。
贝岁来了之后,安排在一间单人房里,租金每月十五,月底结清,不能拖欠。店子村离火车站近,走十来分钟就到。贝岁起了床,外出去干活,在饭馆里吃喝,很晚才回来,上床睡觉。有时外面活少,来得早,发现房东家里活多,就主动帮忙,扫一下院子,拉几车农肥,收一收庄稼。这样时间一长,父亲觉得这个汉族小伙儿,待人热情,诚实厚道,懂得事理,能够顾家,很不容易,就发了善心,免了每月的租金,让他白住,有时还留下来,在家里一块儿吃饭。
店子村居住的,大多是穆斯林,有回、东乡等少数民族,人口占全村的百分之九十以上。不多的几十家汉族,也来自五湖四海,操各种口音,以前就不认识,可能是缘分使然,才先后搬迁过来,买下本村的几亩耕地,置办了一些农具,跟大家居住在一块儿,早出晚归,春种秋收,和睦相处,过着安宁幸福的生活。
在中国农村,不管发展多快,有多富裕,观念再新,若果谁家没有儿子,就矮了一截,低人一头,做了亏心事儿似的,在村里抬不起头来,也没有发家致富的狠劲儿。这种传统观念,根深蒂固,根本消除不了,常常一直存在着。父母没有儿子,就自己一个女儿,一辈子辛辛苦苦,日子过得简简单单,没什么大的起色,一直落在了人后,现在双亲身体有病,干不了农活,就靠自己端水送药,照顾伺候。
随着逐渐长大,村上同龄的姑娘,都找到了知心伴侣,先后嫁出去了,有了个人的家庭,过着幸福的生活。父母觉得自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不想耽误结婚的大事儿了,心里很是焦急,有时茶饭不思,夜不成眠。上门说媒的,过一阵来一个,过一阵来一个,看到这些,自己主动去给父母说,咱家里缺人手,自己年龄还小,暂时不考虑婚事儿,不用急,等以后再说。
自己虽这么说,作为父母的,看到女儿大了,就得让她尽快成家,不然传到外面,会被人笑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人生规律,谁也避免不了,都要过这一关。父母觉得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找个上门女婿,跟自己完婚,服侍二老,养老送终。
找上门女婿的事儿,父亲一直考虑着,就是找不到合适的。村里的穆斯林小伙,大多家庭条件好,居住位置优越,都不愿上门。倒插门的,大多是外地人,家庭困难,儿子又多,拿不出财礼娶媳妇,才会考虑这事儿。在这节骨眼上,外来打工的贝岁,突然出现在这个家庭里。
经过一段时间了解,父母觉得,这个汉族小伙,善良朴实,诚实正派,品行端正,产生了招其上门,跟女儿完婚的想法。但贝岁是汉族,自己是回族,怕婚后牵扯许多问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心里一直矛盾重重。
在自己看来,这贝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没什么好感,也觉不出讨厌,算过得去吧。在同一个家里居住,出出进进的,常常见面,彼此混熟悉了。贝岁得知这一想法,感到很是意外,一下子蒙住了,一时转不过弯儿来。后来静心想了想,觉得天底下,那里适合自己,就在那里生活,不必顾忌太多,就这样,贝岁才给父母打电话,说明情况,征求意见。贝岁父母说,你已长大了,有自己的看法,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若果觉得合适,能立住脚跟,就自己看着办吧。
就这样,在双方父母的同意下,按照穆斯林婚俗习惯,贝岁听阿訇诵读《古兰经》,取了经名胡赛尼,信奉伊斯兰教,成了穆斯林,跟自己结婚,过上了幸福生活,也了却了父母的一桩心事。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多少年过去了。父母先后故去,自己两口四十多岁了,男孩考入了西北民大,姑娘还在念高中。贝岁敢说敢干,大胆泼辣,凭着多年的努力,当上了店子村支书,常常忙得昏天黑地,操心村上的大小事儿,有时忙得入不了家,不知在外面忙些啥事儿。
在粗茶淡饭的夫妻生活中,两人不免磕磕碰碰,相互闹点儿别扭,出现打打闹闹的情况,但在家庭的重大事情上,贝岁很负责任,尽心尽力,一家人过得温馨,幸福,在整个店子村里,是数得着的好户。这样前后一想,觉得这个上门女婿,跟自己结婚过日子,是很值得的。
贝岁重视孩子教育,以自己没读书的害处,鼓励子女学好文化,考上大学,这在店子村是少有的。当孩子读到初中时,就花钱托人,打通关系,转到县城重点中学。两个子女都有出息,孝敬父母,成绩一直很好。家里的房屋,是十年前翻修的,拆除以前陈旧低矮的土房,修起了漂亮的二层洋楼,上下十多间,宽敞明亮,阔绰气派,在村上数一数二,无人相比。至于家庭开支,从哪挣来钱,合伙做啥生意,自己从来不问,也没必要知道,男人只要顾家,关心全家人的生活,就行了。
天色已经黑了,零星的雨点,从空中滴答滴答落下来,地面上渐渐湿了。瓦槽里的雨水,慢慢流成了无数条细线,从高处流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洗刷了锅碗,拾掇好厨房,独自来到炕上,拿起编了一半的毛衣,边慢慢编着,边等男人回来休息。虽是四口之家,儿子远在兰州读书,只在节假日回来,姑娘在县城读书,常常住校,诺大的家中,常常空落落的,更加寂寞难耐。
究竟到哪儿去呢?村上杂七杂八的事儿,多是多,常常纠缠着,脱不开身,但不至于下了大雨,到了晚上,将要睡觉休息时,就一定要去处理?等明天或大雨停了,再去办理不行吗,时间不会这么紧吧?男人以前这种习惯,遇事儿总是很冷静,急事儿急办,不急的往后拖拖,也不是不可以。这几年出什么事儿了,为何出现这样的变化?想着想着,头脑大起来,乱哄哄的,理不出个头绪。
二
贝岁扛着一把铁锨,出了家门之后,匆匆朝下庄走去。店子村有百来户人家,分上庄和下庄。上庄多是从前的老住户,已有很多年了,生活条件较好。下庄是上庄结了婚的后生,有了子女,想分家另过,周围找不到合适的庄窠地,就到这里修建了新家,搬过来居住,才慢慢形成的。这里以前是人们的自留地,或队上分给的责任田,平展展的,最适宜人们居住。这里的住户,多是刚建立起来的小家庭,人口少,辈份小,生活条件一般,富裕户没几家,日子过得马马虎虎。在上下庄之间,有一条深深的水沟,宽约三十多米,把两边的庄子隔了开来。
雨水慢慢大起来,滴滴答答的,淋湿了泥泞的地面。低处的沟槽里,雨水一滩滩积满了,浑浑浊浊的,漂着死虫子的硬壳、细草棍、碎草叶,不停地打着旋儿,朝低处淙淙流去。贝岁躲开泥滑的路面,踩着边缘的碎草,迎着大风急急奔走。将到沟沿时,远远看见头戴草帽的一个小伙,倚在一家门檐下,避着大雨,四处张望。到了跟前,才看清是下庄的由布,胖乎乎的,国字脸,三十多岁,身强力壮,是媳妇的远房弟弟,也就是所说的舅子。贝岁抬头打了声招呼,说要下雨了,还不快回去,在这里看啥呢?由布仍像原初一样,看都不看一眼,也没吱声儿,仍望着别处,似跟自己打招呼的,是一阵吹来的风声,或一道掠过的幻影,根本没把贝岁放在眼里。
贝岁见他不理,不说一句话,装作没听见,心里就虚了,身上也觉得冷。这由布虽说是媳妇的远房弟弟,但生性耿直,脾气倔犟,常年在外闯荡,做着蠢草黄金生意,日子过得富裕,是下庄数得着的暴发户。对贝岁当村支书一事儿,由布一直耿耿于怀,心里不满,觉得整个店子村里,就没有一个本地的文化人,勇敢站出来,担当这个职务,偏偏叫一个上门的外地人挣去,当了这么多年,心里不服。虽说是自己的姐夫,但由布瞧不起他的作为,也没有得到过一点儿好处,如救济粮、扶贫款什么的,似乎没什么亲戚瓜葛,跟陌生的旁人一样。由布以为,这样的好处,应由村上的五保户、残疾人、贫困户享受,自己有胳膊有腿,通过勤劳就能获得,给了自己也不愿接受。而贝岁做事不公,一直偏三向四,该得的得不到,不该得的走后门得到了,人们心里不服气,由布更是气恼,根本看不惯,不当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