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幸福
作者: 斯雨
时间: 2013-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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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莲:如果爱情不够完美,我宁可不要 幸福是一种感觉。十几年前,即将跨入婚姻殿堂的水莲这样告诉她的未婚夫大志,说这话的时候,水莲不大的眼睛里闪
水莲:如果爱情不够完美,我宁可不要
幸福是一种感觉。十几年前,即将跨入婚姻殿堂的水莲这样告诉她的未婚夫大志,说这话的时候,水莲不大的眼睛里闪着熠熠的光,这光像一道闪电,惊得大志一个激灵,愣了片刻,才说,看来,这辈子我是很难让你幸福了。
会是这样吗?那时候的水莲不愿意多想,她只知道,自己对于婚姻其实没有太多的想望,什么香车宝马,什么锦衣豪宅,对于水莲来说毫无意义,她要的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让她安心的,舒适的,温暖的感觉,这就够了。
水莲不知道自己渴望这样的感觉有多久了?是从中学时被离了婚的老师热切的目光长久地追随,以至于几乎失去了上学的勇气,是大学时被一份无望的感情煎熬得痛不欲生,还是后来,跟一个形容猥琐做事畏缩的男人进行了长达四个年头的爱情长跑的时候?水莲说不清。她只知道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她常常会在半夜里醒来,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长长久久地发呆。睡意迟迟不来,水莲的意识溜出身体,游离到遥远的过去,或者未来。过去的世界太过冷清,未来呢,未来是一只色彩绚丽的气球,水莲用梦想把它吹圆了,悬挂在头顶看不见的地方。无论如何,梦想总归是有的,即便仅仅只是梦想。那时候,水莲这样想。
外表上,水莲是个很不出众的女孩子,除了高高的个子,水莲一无所有,她的服饰一本正经得近乎老土,当然,这并不代表水莲不清楚不懂得什么是流行,但她无论如何不可能把那些时尚的元素组合到自己身上,她恪守着自己的原则,在大方得体的底线上徘徊再徘徊,以至于二十年如一日。可是,当她开口说话,而且听她说话的人恰好是她愿意说给他听的,水莲的眼睛就亮了,一如寒星,或者,燃烧的火焰。这时候的水莲,整个人都被照亮了,显示出与众不同的奇异来。
这时候的水莲,是一个被梦想照亮的孩子,她自己不知道,周围的人更不知道。人们只是惊奇于水莲一瞬间的光彩照人,惊奇于水莲的妙语连珠,好像一肚子的学识跟想望实在是憋不住了,争着抢着要往出跑,往出倒,配合着飞扬的神采和恰到好处的手势,江河决堤一般滔滔不绝。
很多年前,蒋健就是这样被水莲牢牢地吸引了,他始终注视着水莲,神情专注,脸上挂着一层浅浅的笑,暖暖的,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以及一丝惊喜,一点喜欢,在不经意的一瞥间,一下子牵住了水莲的心。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水莲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照亮了,过去二十多年的努力,似乎都是为了这样的一双眼睛,这样的一抹微笑。夜里躺在床上,或者,手里拿着书静静阅读的时候,蒋健发亮的眼睛会突然出现在水莲面前来,星星一般,映得出水莲脸上淡淡的酡红。遗憾的是,那时候的水莲不知道蒋健的惊喜是另一种惊喜,蒋健的喜欢,也是另一种喜欢。
跟所有情窦初开的女孩子一样,二十岁的水莲羞怯地在人群里搜寻着蒋健的影子,即使只是远远地一瞥,心里似乎一下子就满了,充盈着一种说不出的欢喜,跟弱玉一起吃饭的时候,话不自觉地就多了,笑声很响,一顿饭吃完了,盆里的菜还剩下一大半,在弱玉吃惊的目光里,笑笑,随手把剩下的饭菜倒掉,抓起弱玉的饭盆就朝洗碗池边上走。
水莲开始注意打扮自己,开学时被母亲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也慢慢长起来了,软软地披在脑后,出门上课的时候,用一条白色的带子扎起来,近一米七的个子就显得更加高挑。一个没课的下午,水莲手里攥着攒了好久的钱,细心地给自己挑了件杏黄的短袖上衣,黑色带白点的棉布长裙,配着那双平时舍不得穿的白凉鞋,二十出头的水莲,出落得像模像样了。
恰好,弱玉的男朋友佟西平从省城过来看她了,蒋健跟佟西平是高中同学,自然要到女生宿舍里来看他,一起来的还有豆芽,大家都是老乡,一所中学里出来的,就一起来了。本来就拥挤不堪的宿舍,一下子塞进去这么多人,更是挤得几乎转不过身来,几个人就相跟着出去玩。从学校东门出去,沿着鼓楼,公园,军分区大院一路走到汾河滩,脸上多多少少就都出了汗,娇小的弱玉有些耍赖地蹲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地叫着脚疼,西平跟豆芽一边一个,拉着她的手,拽着她往前走,弱玉的笑声,就鸽子一样的飞起来了,扑扑楞楞地,惊飞了路边树上几片早黄的叶。水莲偷眼看看蒋健,见蒋健饶有兴趣地看着嬉闹着的弱玉跟西平和豆芽,脸上挂着宽容的笑,水莲的脸悄悄地红了,别过脸去,追着头顶上半空里飞过的一只鸟看,没留神脚下的一处田埂,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弱玉回过头来,大声地喊蒋健:蒋健,蒋健,你倒是搀着点水莲啊!蒋健的手就伸过来,扶了水莲一把,可惜迟了一步,水莲一脚踩进水田里,踩了一脚半腿的黑泥,水莲跺跺脚,一张脸就红成了天上的霞。
以后的日子里,水莲无数次地捧着那天下午拍的照片看,照片上,水莲的长裙斜斜地飘拂着,眼睛看着远方,神情有几分落寞,又有着说不清的企盼,她的身后,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琉璃塔,夕阳照在塔顶上,归巢的倦鸟绕着塔顶上下翻飞,这古塔,夕阳,还有倦鸟,就一起给水莲制造出了梦一样的幻境,带着一种迷蒙,一种凄美,一种绝望。
照片是蒋健拍的。不知道为什么,拍照的时候,水莲没有看蒋健,她把目光投向了遥不可知的未来,这个未来里,没有蒋健。可是那时候的水莲不知道。那时候的水莲,读了太多或圆满或凄凉的爱情小说的水莲,做梦都在期盼着一种完美的爱情,尽管,她也说不清完美的概念是什么,但潜意识里,她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说,假如爱情不够完美,那么,我宁可不要。
蒋健:那是我记忆里,一副扯不碎的画
身高 一米八三,体格魁梧的中文系大一学生蒋健走在校园里,时常能感觉到女同学们热切的目光,这些个年轻的女孩子啊,似乎都想用目光织一张网,网住高大健壮,还有着一副好嗓子,能把舒婷的诗读得情深意长、把《四渡赤水》一类的歌唱得既清越舒缓又豪情万丈的蒋健,网住自己的爱情和幸福,可谁知道,蒋健的记忆里,始终烙着一副画,画面上,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子,张着梦一样的大眼睛,在紫色的黎明,吟唱着一首又一首属于她自己的诗。这幅画在蒋健的记忆里烙得实在是太深了,他想扯也扯不碎,只好用自己的一生去追寻。
画面上的女子最初出现在蒋健面前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刚刚开始长胡子的小男孩,细细瘦瘦的,竹子一般生长在教室的角落里,平平常常的,属于班里最不起眼的一群。毫不起眼的蒋健,几乎是在第一眼看到画面上的女孩子的时候,就认定了她是自己这一辈子要寻找的人,女孩白皙的皮肤,乌黑的短发,忧郁的眼神,一下子就击中了少年蒋健的心,而当他无意间看到女孩那个淡紫色的塑料皮本,读到女孩题为《紫色的黎明》的诗集的时候,女孩就实实在在地成为少年蒋健魂里梦里的缪斯女神了。在女孩的诗集里,有一首诗,《给长了胡子的弟弟》,“我要把紫色的祝福,写满你头上的天空”,带着紫色的祝福上路,再艰难的路都不会觉得累了,那一瞬间,少年蒋健特别羡慕那个从没有见过面的少年,不仅仅是羡慕,还有嫉妒。
远远地注视着女孩文静秀气的脸庞上突然绽开的羞怯的笑,对少年蒋健来说,是一种享受,这享受是隐秘的,朦胧的,带着点甜蜜,悄悄地滋润着少年蒋健萌动的心。班里已经有同学在偷偷地约会了,黄昏,或者有月亮的晚上,学校周围的田野里和操场边的核桃园中,时不时地晃动着少男少女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可蒋健做不到,甚至,他不敢对女孩诉说,他害怕自己的告白打碎了自己的梦,直到有一天,无意间看到他最好的朋友牵着女孩的手,站在教室门口盛开的腊梅花下旁若无人地说着什么的时候,少年蒋健才听到自己的心哗啦一下被撕开了,鲜红的血从裂口中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渗到自己周身的骨髓里,疼得他浑身麻木,整个人都僵住了。
爱情还没有开始就宣告结束,少年蒋健微笑着,在心里祝福了自己的朋友,以及梦中的女孩,然后收拾起自己的疼痛,撩开长腿开始了一个人的长跑。日复一日,学校外边的乡村公路上,蒋健一个人跑着,身边不时有相熟的同学走过,他笑笑,一句话也不说地跑过去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特别长,特别长,长得地老天荒。那个时候,蒋健不知道,有一个女孩在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很注意地看了他几眼,再遇到他的时候,目光里便多了一点关切,一点探寻。那个女孩,名叫水莲。
当然,水莲也不知道,这个叫蒋健的男孩子就这样走进了她的生命,并且默默地潜伏起来,直到两年以后在大学里重逢,只是这时候的蒋健已经有了固定的女友。跟他梦中的女孩一样,他的女友留着齐耳的短发,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味道。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水莲已经不可遏止地爱上了蒋健。水莲知道蒋健爱得很不容易,她没有权力再去分一杯羹,只好默默地守着自己的心,固执地等待着。
要是弱玉没有告诉水莲,蒋健跟他的女友分手就好了。那么,水莲就可以默默地坚守下去,还可以周末的晚上,若无其事地跟着弱玉到蒋健的宿舍里去玩,或者,在蒋健他们来的时候,跟弱玉一起招待他们。
可是一切都改变了。虽然是早春,天却热得发了狂,身上的厚毛衣穿不住了,水莲换上一件白色的春装,趴在窗口冲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发呆,弱玉凑过来,趴在她的肩膀上,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告诉水莲一个足以击破她所有的矜持和自尊的消息。
弱玉说,水莲你知道吗?蒋健跟他女朋友分手了。
弱玉的声音不大,水莲却被惊得跳起来了,张大嘴巴看着弱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弱玉骂了她一句傻瓜,还是告诉她,蒋健其实早就跟他女友分手了,他妈妈坚决反对他们好,找到他女友的家里闹,女友退还了蒋健写给他的信,答应再也不跟他来往了。
怪不得蒋健的神情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忧伤呢,水莲顾不上突然升起的一阵心痛,翻出日记本,开始一首接着一首地写诗。水莲的文笔很好,但她的诗却只是一些凌乱的句子,潦草地站立在黄昏的风里,始终无法成行。
这些诗句还是被蒋健看到了。读完这些诗句,蒋健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蒋健把水莲约到城墙外边的废墟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米多的距离,谁也不开口。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吧,对水莲来说,却几乎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身犯重罪站在庄严的法庭上等待判决的人应该就是这样吧,满怀着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希望,期待着一个其实早就已经知道不会出现的结果。有那么一个瞬间,水莲甚至希望将建永远不要开口,那样的话,她至少还有希望的权利。可是蒋健毕竟还是开口了,他的声音穿越千山万水,带着无尽的沧桑飘到水莲的耳边,他说水莲你知道吗?那是我记忆里,一幅扯不碎的画啊。
说这话的时候,蒋健注视着远方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神色淡然,目光中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凄楚。水莲静静地看着蒋健远去的背影,至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很多年以后,水莲还清晰地记得蒋健穿着绛紫色棉衣的背影,穿过稀薄的暮霭渐渐远去,最终凝固成她记忆里永不褪色的风景,如同她当初所预料的一样。那个接近黄昏的下午,就那样带着抹不去的忧伤,永远定格在水莲的生命里了。
弱玉:我能感觉到有一双灼热的眼睛,始终停留在我的背上。
从感觉到停留在她背上的那一双眼睛时起,弱玉就没有办法把自己沉浸到书本里了,尽管弱玉知道,她正处于人生最艰难的时期,家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期待她在即将到来的高考中奋力一搏,顺顺利利地走进大学校门,成为他们家里飞出的第二只金凤凰。可弱玉没有办法了,就在她回过头搜寻停留在她背上的那双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佟西平眼睛里那一团跳动的火。在弱玉转过身来的瞬间,佟西平眼里的火燃烧得更旺了,灼得弱玉浑身发烫,瘦小的弱玉怎么可能走得出这一团燃烧的火呢?她只能跟着佟西平一起燃烧,两个人逃了晚自习出去看电影,逛街,或者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发呆……时间水一样地流过去,等到弱玉意识到再不能这样下去的时候,高考已经结束,弱玉考取了一所二流大学,佟西平更惨,连个专科都走不了,只好降低志愿到省城读了一所中专。
谁说两个人好得水泼不进,针插不进呢,命运轻轻地一挥手,一对似乎被胶粘在一起的人儿,就不得不洒泪而别了。
师大是女孩子的天下,夹杂在五彩缤纷的女生群里,娇小瘦削的弱玉实在算不得出众,但她娇俏的小脸和明朗的笑容还是很快吸引了几个男生的目光,可惜名花有主,佟西平的频频出现让他们惋惜地叹一口气,转身去搜寻新的目标了。大学是爱情的沃土,随着对大学生活那点新鲜感的消失,终于摆脱了高中时期繁重的学习负担的大一新生们开始沉迷于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宿舍里的几朵金花很快各得其所,原来八个人同出同进的联盟不攻自破,只剩下弱玉跟水莲两个人同进同出。事实上,水莲也有自己的生活,酷爱文学的她忙着参加社团活动,忙着到图书馆看小说,忙着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文字,渐渐地又结交了很多外系的朋友,除了吃饭,很少有时间跟弱玉待在一起了。孤寂蛇一般无声地啃噬着弱玉脆弱的心,她唯一的期盼就是佟西平的来信。佟西平的来信是寒冬里的一把火啊,弱玉紧紧地把那白色的信封搂在怀里,顾不得拆开,眼泪就无声地流得恣肆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