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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高跟鞋

作者: 江少宾 时间: 2013-05-21 阅读: 1480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那个夏季燠热异常,天地像个大蒸笼,不断升腾的热气,在窗外一路摇晃。我成了一块被蒸熟的馒头,在逼仄的出租房里坐立难安。  夜晚像我羞于启齿的爱情,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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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夏季燠热异常,天地像个大蒸笼,不断升腾的热气,在窗外一路摇晃。我成了一块被蒸熟的馒头,在逼仄的出租房里坐立难安。
   夜晚像我羞于启齿的爱情,迟迟不肯来临。其实爱情来了又怎样?还不是贫穷而听着风声!这是童谣说的。童谣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大言不惭地说过,“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并且不止一次地把它写在稿纸上,作为我的座右铭。童谣一看到这句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说我一点也不靠谱,写作这玩意根本就不能当饭吃,并且试图说服我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我觉得写作本身就很有意义,但童谣可不这么认为,我们时常互不相让,但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童谣为此先后撕掉了九张纸,但童谣撕掉一张之后我又重新写了一张。写到第十张的时候,童谣一直没有再来,当然也没人再撕。我联系过童谣,童谣一直不接我的电话,再后来干脆变成了空号,我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问一帮我们共同的熟人,他们说童谣应该是离开了合肥,但不知道具体去了什么地方。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失踪啦?差不多吧。应该是吧。不知道啊……类似的信息陆续汇聚到我这里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童谣的确是失踪了,女人要是成心和你玩失踪,爱情基本上就完蛋了。童谣的失踪让我备感沮丧,要是她再撕几张的话,我一定可以把这十一个字写得更加漂亮。
   说失踪就失踪了,真他妈的不像话。
   童谣说的一点也没错,事实证明,我的确越来越不靠谱。童谣打心眼里不希望我那么甘于贫穷,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非得呆在家里写小说不可。一开始童谣还看看我的小说,但看到一千字的时候童谣就兴趣全无。这时候,童谣时常伟人似的挥着手,或者摇晃着她那颗金发耀眼的小脑袋,哀叹一声说,你写的什么玩意啊,狗屎。童谣的否定让我生不如死,连自己的女朋友都看不下去,别人就更没有硬着头皮啃下去的义务。童谣义愤填膺地撕掉第九张座右铭之后,我只好告诉她,给我一年时间试试,再要是写不好,我就去找事。这一次我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虽然夹杂着些微的沮丧,但也并没有和童谣讨价还价的意思。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就抱住了童谣,每次写不下去的时候我都要抱住童谣,仿佛是在她的身上取暖似的。童谣推搡着我说,猪啊你,就知道这点破事!
   这是我和童谣的最后一次。整个过程,童谣始终眉头紧锁,一声不吭,仿佛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童谣显然已对我失望透顶,她情愿和我玩失踪,也不愿意给我一年时间试试。童谣失踪之后,我把逼仄的出租房翻了个底朝天,发现童谣除了带走我们惟一的一张合影之外,居然还带走了一盒未用完的避孕套!
   人心险恶,莫过于此。
   此后我再也没有童谣的消息,接着就是桑拿似的那个夏季。我一点也不担心失踪的童谣,尽管那个夏季,报上时常发布一些耸人听闻的消息。童谣是个歌手,人又长得不难看,只要有歌厅或酒吧的地方,童谣总能找到自己的饭碗。童谣能认识我就是个很好的证明。那是一年之前的事情了,当时我去某酒吧体验生活,还不认识童谣这个人,只听说她从艺校毕业之后,一直在酒吧里唱歌,每晚都要赶三四个场子,只卖艺不卖身,因此一直不温不火。不久之后,童谣就找上了我。童谣说,认识一下,我叫童谣,在酒吧里唱歌。
   你的名字真好听,我说。
   童谣笑了一下,这样的话她显然听得太多。听说你是个作家?
   我点了点头,勉强算是吧。
   那你会写歌词么?
   没写过,但我可以试试。
   第二天,我就帮童谣写了一首歌,《秘密》。童谣看了看歌词,不相信地说,这样的能行么?我说,如果你能找到合适的曲子,一定能火。童谣有些狐疑地看了看我,似乎是觉得我能这么大度,一定是没安什么好心。
   第三天傍晚,童谣仿佛从天而降,忽然敲响了我的房门。我的住处多么偏僻啊,一排排老房子像一堆人为搭建的积木,初来乍到的人,时常莫辨方向,如入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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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燠热的夏季我似乎已经忘记了童谣,蒸笼一样的屋子里也已经挥发尽了属于童谣的气息。我不知道究竟是情欲先消退还是爱情先消失的,仿佛这个叫童谣的女人一直就没存在过,总之我没有一点察觉。
   童谣失踪之后,房子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尤其是当黑夜像水一样挤进来的时候,我与床之间的距离遥远得让我恐惧。电视机上落满灰尘,旁边堆着一箱方便面,钢丝床上是一大堆凌乱的稿纸、报刊和内衣,地上是更为凌乱的烟蒂。白天我依然无所事事,并且对写小说产生了厌倦。偶有所感,就编一些小故事糊弄当地的报纸,他们的稿费非常及时,帮我度过了一次次经济危机。夜晚我则一丝不挂,在猪一样的睡眠里沉陷,躺在钢丝床上我汗如雨下,但除了进入更深的睡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事。时间对我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每次想到时间,我想到的都是下一笔稿费何时到达,或者预算一下交房租的日子。每次这么一想我都备感绝望,肚子成了一个空洞,喝口水,咕咚沉下去的声音像来自于井底,怪怕人的,仿佛随时都会昏厥过去。
   某个夜晚来临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童谣。那个夜晚其实并无特别之处,只不过,黄昏的时候,天没有预兆的阴了下来,一束束锯齿状的闪电划过长空,气温徒然骤降了十度。我清晰地闻见了雨水的味道,仿佛头顶上正悬浮着一片汪洋大海,滔滔洪水随时都可能倾泻下来。几分钟之后,果然就下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雨,几百年都没下过的那种,让人惊讶它持久的耐心。我无所事事地站在窗前,叼着支烟——如果闪电可以照相的话,当时的我应该是这样一幅形容: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胸膛上裸露着一根根排骨,疲惫的脸上堆满一百道皱纹——看那些没带伞的男人和女人在雨地里奔跑,看上去像一场电影,或是一个梦。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不跑的女人,她走得很慢,双手抱着头(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她一定显得更为优雅与从容),仿佛是觉得前面也在下雨,跑或不跑,结果并没有任何不同。女人穿着一件碎花吊带小背心,低低的潮湿的胸口一览无遗。雨水像我一样肆无忌惮,向着她深陷的乳沟冲锋陷阵。雨水冲刷过的乳沟像一段往事,忽然让我想起了失踪的童谣。失踪的童谣也有一条雨水冲刷过的乳沟,性感而迷人。
   几分钟之后,她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又是几分钟之后,从楼梯间里传来了一个人的脚步声,是高跟鞋击打水泥的脚步,绵软而空洞,显得心事重重。辞职之后我几乎不再出门,在这里我惟一认识的人,就是黄世仁一样催逼房租的房东。我无可救药地想起了童谣,女人的脚步声听上去竟然是大同小异的,这个意外的发现让我涌起一丝兴奋。脚步声上了我寄住的三楼,停了一下,我的心都快蹦出来了,然而,片刻之后,脚步声又继续向楼上迈进。
   不是童谣。当然不是童谣,童谣已经失踪。
   夜晚终于凉了下来。这个不平常的夜晚,我又拨起童谣的电话。童谣的电话依然是空号,这个无可更改的事情让我涌起大把的沮丧。我还是有些不甘心,于是又编了条短信,“在这个下雨的夜晚,我忽然想起一个叫童谣的女人”。我一按发送键,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我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声,什么玩意啊,这年头到处都是陷阱,居然连手机也学会了骗人,空号也能发送短信。沮丧再次来袭,无以复加,我觉得我必须做些什么,才有可能活到天亮。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写作显然是不可能的了,我脑子里都是童谣,写也是白写,只会无谓地浪费精神;看电视?电视里尽是肥皂剧,看来看去都一样;逛街?意思也不大。我几乎是有些绝望了,在这个好不容易才凉快下来的夜晚,我居然没有一件事情可干。那些看上去一直在忙碌的人究竟都在忙些什么啊?我忽然对他们的生活产生了好奇,于是,我翻出电话簿,挨个给朋友们打起了电话。
   我已经很久未和朋友们联系了。第一个电话我打给了张利文,结果无人应答,我估计他正牵着女儿湘子在北三环闲逛,他曾在一篇文章里这么写过,因此我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大;第二个电话我打给了杨献平,结果他居然关机了,一个军人怎么能关机呢?真是不像话,难怪小日本那么嚣张;我还打给了江飞和文河,甚至试图联系一下沙爽,可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在忙着,江飞和沙爽双双失踪,同时不在服务区,文河则安排联通小秘书和我说话……那一刻,我感到世界和童谣一样,已经把我无情地抛弃了。也难怪,这个世界要想抛弃一个人,也的确非常简单。
   打了一通电话之后,我终于彻底地死了心。惟一能做的事情似乎就是抽烟了,如果不抽烟,我一定活不到天亮。
   既然只能抽烟,就没有开灯的必要了,能省就省,电费贵得吓人。抽着抽着,喧嚣的城市渐渐安静了下来,窗外微弱的光亮恍如来生。看样子,这座名叫合肥的城市终于感到累了,终于准备睡了。睡吧,我也该睡了,头晕乎乎的,好在神智还算清醒。我站了起来,准备去洗把脸,一站起来我才发现,我连卫生间的位置都搞不清。事实上我也不准备再搞清了,一个人生活的好处就是,可以不要脸,也不需要讲卫生。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听见了楼上的脚步声。嘚。嘚。嘚嘚。嘚嘚。嘚。是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听上去像一匹疲惫的老马。对,老马,老马的那种不安的蹄声。我以为天快亮了,一看手机上的时间,才知道是凌晨。穿高跟鞋的当然是女人,可一个女人回家之后为什么还要穿高跟鞋呢?难道她连拖鞋都是高跟的?我愣愣地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非常纳闷。
   躺在床上,我再次生出大把的失望。这么大的声音,估计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过去我竟能睡得像猪一样,一次也没有惊醒。我怎么会变得如此迟钝呢?看来写不出像样的小说,完全在情理之中。
   迷糊间我终于睡了过去,并且一觉睡到自然醒。嘹亮的晨光里,楼下车水马龙,楼上寂无人声。我还看见雨后的天空远得失去了边际,一片耀眼的死灰,像口深不见底的空洞。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日子仿佛是被印刷过来的,昨天、今天以及终会到来的明天,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那么昨夜,楼上的高跟鞋真的“嘚嘚”过吗?我忽然对自己的听觉产生了疑问。
   第二天夜里,躺在床上,我努力地睁大着眼睛。好不容易捱到了凌晨,果然又听见楼上的嘚嘚嘚的脚步声。这一回的脚步显得非常缭乱,似乎是几双高跟鞋同时制造出的声音。我懊恼地坐了起来,但楼上的高跟鞋似乎长了眼睛,而且还是透视的,因为我刚一坐起来,脚步声就急促如昨夜的雨点,绵密而遒劲。反正睡不着,我想,不如上楼去看个究竟。
   楼梯间一片漆黑。灯去年就坏了,但一直无人过问。房东们早就沆瀣一气了,说了也没用。我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黑暗,摸到上面的一层。我在楼梯间的时候,还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但等我站在她的门前,屋子里竟然已经变得极其安静。他妈的,这间屋子里到底住着什么人?
   白天的时候,我注意过几次,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我不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才回来,于是我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她的门上:“请你晚上不要再穿高跟鞋,谢谢!住你楼下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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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过去了,楼上没有一丝动静。我以为是那张纸条产生了效果,因此越发想知道,楼上究竟住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爬上楼一看,那张纸居然还在,贴在门上纹丝未动。
   什么意思呀?装着没看见?当然,她也许是看见了,并悄悄地换了平底鞋。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每天都上楼看看,但那张纸一直还在。我转念一想,她也许是出远门了,这一片迷宫似的老房子里住的全是外来户,许多人都忙于生活,或为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而打拼。
   一个礼拜过去了但也许是两个礼拜,这天我正准备出门去取稿费,突然发现门上多了一张纸,就是我写的那张,仔细一看,下面续了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我晚上没有穿高跟鞋!住你楼上的女人。”
   天啦,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他们说的没错,女人说谎不需要稿纸。
   我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态度嘛,老马一样不安的声音难道能来自于平底鞋?我不过才二十几岁,耳朵还不至于这么老迈。我从包里摸出笔,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我才不管你穿什么鞋呢,总之你不能影响我休息!”
   把纸重新贴到她门上的时候,我试着推了推,推不动。这女人就是个夜猫子,白天从来就不在。
   这天我非常兴奋,因为取稿费的时候我意外地接到一个电话,是一家杂志,他们准备下一期头条刊发我的一个中篇小说。我投出去的小说大多像童谣一样音信全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即便偶有收获,也是填空一样叼陪末座。这个女编辑的声音真是好听啊,我想,要是每个礼拜都能听一次,那这日子大概和神仙也差不多。最关键的是,她居然把我下个月的房租提前落实了,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
   有了稿费我就准备犒劳自己一下,于是我器宇轩昂地迈进“龙虾一条街”,要了一盘大龙虾,合肥的大龙虾真他妈的地道,于是我又要了一盘,并且不知不觉间就抽完了三瓶啤酒。回去的路上,我一路唱着“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一抬头,就看见一件碎花吊带小背心,摇晃着,似乎喝了酒,正与我擦肩而过。酒壮怂人胆啦,我紧紧地尾随着碎花吊带小背心,嘚。嘚。嘚。很快就随到了我住的楼下;嘚嘚。嘚。嘚嘚。很快就随到了我住的三楼。随到了三楼我就没有理由再随了,她妈的,当初我真应该租五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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