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灯如旧

绚烂的青春早已散场，最后遗留的，是死亡一样的平静。浮华渐逝，我内心曾有过的铁马冰河，也都在时间的淬炼里，变的清浅无波。我守着的浮生盏小半生的回忆，仿佛尽数埋葬在这家花店里。没有再多期望，也没有再多快乐。过了三十而立的年岁，许多人事情感变得越来越淡泊，只是，每一年的生日，我依然会收到路森寄给我的卡斯诺尔花束，这么多年都没有停止过。我知道，路森一直都在等待我的回头，祈求我的原谅。可是这世上的事，又哪有那样多的圆满呢？
　　 这一年的生日，浮生盏打烊后，我独自去往一家环境清幽的餐厅吃饭，过了吃饭的高峰期，餐厅里人不多，只有角落里一个身穿白色雪纺连衣裙的女子身影。我选了靠窗的位子，点了吃食物，要了一些清酒。对着虚无的空气遥遥举杯，我说，“青盏，生日快乐。”然后独自斟饮。路森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已有些许薄醉，这么些年，他也只有在我生日这一天会风雨无阻的打电话给我。我握着电话，内心一阵泣然，终于，我受不了我们之间的静默，我轻轻的笑出了泪来，我对着电话那端一字一句说道：“路森，我恨你。”然后挂断了电话，就在此时我感到旁边多了一个人，这才看见那个白裙女子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身边，她说，我可以坐在这里么。我点头，她在我对面款款而坐。在她坐下的一瞬，我闻到我们身上相同的酒气，还有那一抹孤独的气息，让人如此绝望。
　　 “我是尹春迟。”她轻轻说道，神情里有丝落寞，可是声音很好听。
　　 “是春日迟迟的意思么？我是青盏，白青盏。”我回给她一抹微笑。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春迟，也许是因为我们相同的气场。那晚我和春迟，我们一边对饮一边清谈，甚至在餐厅打烊后，我们又辗转到了另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酒馆。我们素昧平生，可是却一见如故，也许，我们都过孤独。
　　 春迟是南方安西人，因为工作原因路过这座城市，她说：“青盏，知道我为什么在你身边停留下来么？因为你说：路森，我恨你。”我有些不明所以，我看着春迟朦胧的醉眼，泪水盈盈欲坠。春迟说：“路森，穆生，听起来如此相像，我是真的想念他啊。”她那句话宛如梦呓，可是夜色里，我依然听得清楚激烈。在那一瞬间，我感知到我们彼此的不幸和孤独，时光毕竟还是太过残忍，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这不过又是一个为爱沧桑的女子，我心中一阵凄然。那晚我们聊了许多话，我跟她说起我的连城、说起路森、说起浮生盏。她和我讲她的穆生——那个她让她倾尽一生爱慕的男子。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的时候，我和春迟不约而同的看着窗外，可是纵然晨光美好，也依然有着它无法照见的黑暗角落。春迟随我回到居所梳洗打扮过后，我带她去往浮生盏，我梳理着早上送过来的花束，包扎起一束白色的山茶花，那束山茶洁白美好，花瓣上还有着晶莹的露珠香气清雅，送给春迟的时候我说：“春迟，愿你能够拥有理想的爱情。”春迟接过那束花，她有些怔忪，出神的看着那束茶花，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春迟恍惚回过神来，看着我惨然而笑，她说：“青盏，这一生，我都已不能够再拥有爱情了。”我们彼此相望，内心其实太过了然，这对我们来说，实在是太过奢侈。
　　 那天暮色时分，我送春迟离去彼此很是不舍。但我们心知，在这样萍水相逢的人生里离别在所难免，因此也就无法强求。在那之后，我依然过着如旧的生活，一切平静的像是一场幻梦。在梦里，我遇见过春迟，我们彻夜清谈把酒言欢。梦醒，苍凉的生活独我一人。
　　 此后，我还是和从前一样生活。只是在春迟离开后的一个月，我收到一封来自云坪的信件。老旧的牛皮纸信封上写着一排细小的字迹——浮生盏的店址，还有我的名字：白青盏。当我看到那封信时已经有了预感，一定会是春迟寄过来的。信封里夹着两叠信纸——一叠上写着浮生青盏一叠上写着暮色依旧。我拆开浮生青盏，读着春迟的来信。那封信很短，春迟告诉我她来到了云坪，那个曾经她和穆生曾经在一起相处过的城市。春迟在信中说“青盏，这些年我一直抱着想要自杀的念头，追随着我和穆生的爱情而去，可是人这一生要担负的责任实在太过沉重。如今越发觉得，年轻最大的错就在于轻易就会把瞬间当成永远，一时看做一生。那日你送了我那束白茶花，你说你希望我幸福，可是青盏，我们都是很难再能够拥有幸福的人。你送给我的花束已经枯萎，我把风干的花瓣夹在了书本里，我想我很难去忘记你，忘记你的浮生盏，忘记你的故事。这一生过的太过孤独，我们萍水相逢，仅仅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可是我却觉得，你是那个值得我用一生去交付的女子。回望云坪，暮色依旧，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想念穆生。春迟，我给穆生写了信件，连同着写给你的一起寄给你。找一个日光晴好的日子，你代穆生读了那封信吧，然后将之烧毁，算作了我一桩心愿。这些年我痛苦执着于那份已经逝去的老旧情意，其实青盏，这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一世静好的祈愿早已变得陈词滥调，可我依旧和你一样，希望你能幸福，希望我们都能幸福。青盏，岁月不宽宏，愿我们都能够原谅往昔。”
　　 我轻轻合上春迟写给我的信笺，内心一阵哀凉。几日后，我早早关掉浮生盏，去了附近的一个小花园。紫藤架下，花期已殁。我独自坐在凉椅上，展开那叠信纸。
　　
　　 穆生：
　　 再回云坪，已是七年以后。七年的改变究竟有多少，我想，只有当事人最是清楚。这七年里，我遇见许多人，经历许多事，可是都不能抹去年少时你曾带给我的印记。时光作证，我是多么的爱你。当年不敢轻易言说的爱意，如今却在心里泛滥扎根，穆生，我很想你。
　　 岁月真真是狠心。仿佛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还在眼前，可是一个回首，时间却不管不顾的走了那么多年。有时，我觉得我的时间是不是停止了摆动。否则，为什么所有的人事都是前进着，而我对你的感情却仿佛始终停滞在那年不能淡逝不能遗忘。苏荷在两年前已经结婚了，在她的婚礼上我哭的不能自已。所有人都在笑说着我和苏荷的姐妹情深，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只是在那一场婚礼上，又想起了你。从前你说过爱我，可是后来你又说你爱苏荷。终究，我们两个都没能嫁给你，而我却还在遥远的日子里一遍遍将你想起。只是你的日子呢，早已经没有了我。甚至，你已无法想起这个世上还有一个我。穆生，我越来越憎恨自己，当年为什么要跟你说永不相见，后会无期。而这一生，我是真的再也没有见到你。城市不大，可我们始终不能相见。我不知道是命运使然，抑或是我们的缘分早已在那晚结束，而你就真的这样不管不顾的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掉。我怨过你，我也恨过你。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一遍遍回忆起那些过去，你说过的话，你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在我的心里都仿佛是刺青一样深刻。我想：这一生你留给我的烙印，我大概是再也不能洗尽了。
　　 日子马不停蹄，没有一刻的停息。生活很累，而我却不得不背负这样的沉重。穆生，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我都想要追随着我们的感情而去。自杀这样的念头，在我的心底一次次的绝望呐喊，徘徊。甚至在你离开我的最初两年，每每想念无法抑制的时候，我就用刀在大腿上划下一道道伤口，只有看着那些鲜血从身体里流淌出来的时候，我才能告诉自己你是真的不再爱我你是真的已离开我。穆生，我仿佛一直在沉睡，只有这样的沉痛能让我有片刻的清醒。我想我始终都无法正视你的离去，直至手腕上的印记早已慢慢殆尽。也许，当年的自残还是不够深刻，所以你瞧我始终都对自己狠不下心。而腿上的疤痕，旧伤添新伤，只在这些年开始断断续续好转。我带着宽大的老银镯子，我也再不穿短裤短裙。穆生，我可以掩藏起这些伤痕，而那些爱你的情意我又该怎样将它们埋葬？
　　 这一次途径云坪，是刻意的停留也是注定的怀念。我去了我们曾经一起牵手走过的那个广场，那里萧条衰败了很多那家酸菜鱼火锅店依然还在只是生意清淡，我坐在那家店里点了一份火锅一边吃着一边泪流。吧台的小姑娘好奇的看着我，我对她笑笑说：“太辣了，眼泪都出来了。”她立刻好心的倒给我一杯开，而我的泪水就这样在火锅的热气腾腾中肆虐蔓延。穆生，隔着漫长的岁月、隔着时间空间的万里迢递，那些过去在我心里依然鲜明如同往昔。工业区的街道没有什么变化，高大的梧桐、婆娑的柳树、甚至转角的那家咖啡屋。我沿袭着过去的痕迹，却没有什么可以重来。你可能都不知道，我回去了那个我们曾经在那里租住的院子，因为拆迁那一片居民区都变得尘土飞扬拥挤杂乱。那个院子里的葡萄架早已枯萎，孤零零的枝叶悬在架上，有些萧条落寞。我站在院子门口，看见我们过去的房东在水池边洗衣服，而我甚至没有勇气和她点头打招呼。最终，我还是逃离了那个地方。穆生，对于我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是一场劫难。我爱你，所以我只能这样来放逐自己。我放不下你，所以我只能用来惩罚自己。那些你说过的话，如今都已成真，我的心里，到底还是对你烙下了深刻的印记。但我无法怪你，感情来来去去，终是让沉痛缠绵入骨。
　　 年岁渐长，对于世事有了不同往昔的透彻。过往次第分明，所有年少的，青春的葱茏的记忆，在时光里开成一朵寂寞决然的花。这些年里，陆续有人给我张罗着介绍对象，但我始终无法与他们亲近。在和他们对话的时候，我想起的是你曾经意气飞扬的笑容。在和他们对面而坐的时候，我想起的是你勾勒的唇角温柔的摸样。在和他们漫步走在江边的时候，我想起的是那年我们在这里的拥抱亲吻。过往清晰的让人如此心碎，而我在这个尴尬的年岁里，依然还是独自一人。穆生，我不是不害怕，人这一生太过漫长我害怕那种窒息一样的孤独，可是穆生，我也害怕将来和我度过一生的人不是你。我太怕太怕，即使是在现在，你离开我的这么多年后我依然还是只想过要和你携手走过漫长一生。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是多少女子的祈愿，可是这世上，真心无几，能够一生一世的爱情，到底还是少之又少。在你离开的第六年，我在相亲时遇见一个叫做阮叙的男子，而他也是我最后一个去相亲的人。阮叙是个年轻苍白的男子，他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太大分别，而我对他的偏颇，到底也只是因为见面之前的一张相片，一张穿着白衬衣静默的相片。就是那张相片让我对他有了一丝期望，我以为他可以代替你代替你给过我的那些美好，可是终究我还是失望了。穆生，这世上只有一个你，因为有过你其他的人在我的心里也都只是路过，不能留有一丝痕迹。我和阮叙在相识半年后慢慢变得陌路，我那时才发现，如果没有爱情陌生的两个人在一起相处实在是太过可怕的事。我删除了阮叙的所有联系方式，这是我骨子里的软弱，让我无法面对所有的曾经，可我唯独保留了一张相片——那张他穿着白衬衣静默的侧影相片。我与你之间只剩下湮没的往昔痛苦的存在，而那些年里，我甚至没有你的一张相片。电脑里始终存放着我曾经在你那里偷来的你做QQ头像的一张相片还有阮叙的相片，我忽视掉了照片里真正那个人的身份，因为在我心里那是你那只是你啊穆生。此后，我再也没有接受过相亲，父母对我失望至极，但我心知此一生我已无法做到他们心中所想。穆生，我叛弃了所有只为成全我对你可耻可笑又可悲的爱情。可是穆生，我没有什么好去后悔。
　　 此一时，暮色依旧。我在这附近的小花园里给你写信，我知道，你已不可能再读到我写给你的只言片语，我也知道时间将我们推走到现在，命运至此我和你之间的千丝万缕早已烟消云散，此生此世我们都已不可能在一起。其实，这样的结局我比任何人都看的清楚。可是，我还是无法忘记你。无法忘记当年你在暮色里你说的那一句，你说，你是穆生，你问我叫什么名字。前尘过往深刻在骨血里，长成无人知晓的情深。穆生，城市依旧暮色如昨，看着这片当年熟悉的景致，所有的往事仿佛全部复苏。我知道，我还是没能够忘记你，在每一个天蓝蓝的日子里，我始终孤单的只有自己。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命运给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你还会不会毅然决然的丢开我的手。一生漫长的道路，你可不可以就永远的陪我走下去，就让我们携手从日出走向日暮，从青春走向苍老。当你的鬓角白发苍苍，而我蹒跚着步履脚步沉重的时候，如果你依然在我身边，我想我对命运，都不敢再有一丝怨憎责怪。可是如果，是这世间多么无力的事。红尘漫漫，暮色斜阳里，我始终都要一个人走下去。
　　 最远无非生和死，不堪却是分与缘。穆生。我想你。
　　 尹春迟。
　　
　　 我含着泪在夕阳下读完这份信，心中一阵哽咽。那些过去里，我和春迟一样爱过，怨过，可是命运最后予我们的，也都还是孤单。春迟的不幸在于年少时刻骨铭心的记忆，而我的不幸，则是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执念。我知道，命运的手掌轻易就将我们划开在人生的两岸。我与连城之间的过往，在连城逝去的那一刻就已失去了所有的可能。而我和路森之间的一切，何尝不是我固步自封的惩罚。春迟，你和穆生之间的一切早已结束，而你的无法再爱，让你此生都不能再快乐，再幸福。你说，岁月静好你希望我幸福。春迟，我想要朝着这条道路行进了。我和你一样疲倦，人世辽阔我们都一样孤单。我很想找个人来伴我一生。
　　 我给路森发送了一封邮件，里面只有寥寥几句话。
　　 “一世漂泊，半生浮盏，而我早已厌倦这孤独寂寞的永生。此时，我的城市暮色依旧，路森，你可愿缓缓归来。”
　　 我没有收到路森的回复，但我无从失望，无从伤心。我依旧静默的度着余生，然而，在我给路森发送邮件的第七日后，当我在清晨去往浮生盏的时候，我看见路森提着行李箱站在店门外，浮生盏的木牌下，路森风尘仆仆，霜华如旧。他冲着我暖暖的笑着，轻轻张开怀抱，他说：“青盏，我已归来。”我含着泪走向他，我靠在他的怀抱里，泪水簌簌而落，路森柔柔的抚摸着我的发丝。我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可我知道，这一生漫长的跋涉，尘埃落定时，终于还有人愿来陪我伴我。
　　 第二年的夏至，路森捧着花束在父母的坟前向我求婚，我含泪应允。我终于还是放下了一切，决定好好生活。我知道，这是爸妈对我的寄望，而连城也必然也是想要我幸福的。当年在车祸发生的时候，连城付出生命推开我让我活下来，不是为了让我放弃自己自暴自弃，而是让我在这人世代替他代替他们，好好的看这个世界的风云起落好好享受他们还未来及赏读的人生。我终不能让他们失望。路森会是我一生的依靠，永远的明暖。而连城永远活在我的心里，他像星星，像月亮像花开花落像四季如常。在我活着的每一个瞬间里，都有着连城的存在。此一生，我活着连城活着，我们永生同在。
　　 此后，我和路森在这座城市过着平静自如的生活。我没有去见陆延年，也就是路森的父亲，那一场车祸也许终究只是一场意外的事故，我已原谅，但还是不能放下。在和路森领取结婚证的时候，当我看着工作人员在证件上啪的一声盖上公章时，我的心里一阵凄然。我问路森是否后悔。路森将我拥在怀里，我们静默的不说一句话。我心里恍惚觉得，路森的情意，更像是命运的另一种偿还。他爱护我，照顾我，甚至纵容了我对他们家的不接受。我想，我还能再去苛求什么呢。
　　 城市里暮色依旧，当我和路森牵着手在香樟树下漫步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春迟，那个和我萍水相逢的女子，想起她和穆生之间的往昔。我不知道，春迟如今怎样。我们的人生再没有出现过任何交集。但我知道，此生此世，我是多么希望她能幸福。
　　 春迟，如今我已走向平静。祝福远方的你，一世长安，静好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