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官的日子

候天鹤小的时候就是人精，即使比他大四五岁的，也围着他的屁股转，甘愿听他调遣。天鹤人小心细，村里人们都说，天鹤个矮，那是心眼太多坠着了。小时候的天鹤一眨巴眼就是一个心眼，比大人都精。无论是什么事，他都处理的游刃有余皆大欢喜。
　　 曾经有一得道高僧云游到此，一见天鹤就赞不绝口，说他天庭饱满大耳垂轮，富贵相，将来一定是个栋梁之才。天鹤父母一听，这才记起天鹤一百天选礼物的事情来了。在天鹤一百岁那天，不谙世事的小天鹤在亲朋好友面前，在一大堆花花绿绿象征他未来的礼物面前，他没有拿吸引人的彩笔胭脂盒，却偏偏去拿官印，一连两次都是如此，那时人们就惊叹，天鹤将来是个做官的料。现在想来果真如此。
　　 天鹤后来的发展也印证了这个传说，从小学到高中，天鹤一直当班长，考上了大学，天鹤如鱼得水，真是海阔凭鱼妖，天高任鸟飞。大学四年，天河的管理能力发挥的淋漓尽致。他是学生会主席，和学校领导平起平坐，叱咤风云挥遒文字指点江山意气风发，成了校园最著名的人物。大学毕业，候天鹤谢绝了学校领导留校的美意，他有更大愿望，那就是轰轰烈的实现自己的抱负，干一番大事业。
　　 毕业第二年，他就在千军万马中突围而出，考取了公务员，被分配到了炎陵宣传部。
　　 天鹤的前途一片光明。
　　 天鹤没有背景没有路子，但候天鹤有文采，考取公务员的分数是全炎陵第一名，那可不是浪得虚名。
　　 七月一日，是候天鹤报到的日子。不到八点，候天鹤已经坐公交到了炎陵市委的办公楼前，站在威严肃穆的大门前，他仔细读着左右两个长木牌：中共炎陵市委员会；中共炎陵市委，觉得特别的自豪，看到电视上常出现的市委办公大楼，想想自己马上就成为其中的一员，候天鹤兴奋之情挂满了脸庞，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一切都是那么感人，他恨不能跳起来吼几嗓子，可是理智悄悄告诫他，镇定，宠辱皆忘，就这默默念叨着，心随即淡然起来，看一辆辆黑色轿车次第进了政府大门，他抬起头，昂首挺胸地向组织部走去。
　　 组织部在三楼，已进玻璃大门，便看到了一个小黑板：前来报到新考取公务员请上三楼组织部。
　　 候天鹤看了看，径直上了三楼。
　　 宣传部在三楼东首，房间是305，上面是鎏金的五个字：组织部办公室。
　　 办公室里共三张桌子，靠窗台的一张除了一台电脑，还有一付话机，坐在那里的是个中年人，神情严肃气宇轩昂，一看就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候天鹤一看就知道，那是炎陵市宣传部副部长荆浩，经常上电视。旁边两张桌子是两个年轻人，桌子上堆满了文件，两个人正在抄写这一种表格。
　　 候天鹤掏出报到证，走到荆部长桌前，轻轻说：荆部长，我是候天鹤，来到道。
　　 荆浩其实早已发现了候天鹤，他的大名在炎陵市委是最近议论的话题，那是因为他的答卷太棒了，文采飞扬潇潇洒洒，今天一看，小伙子浓眉大眼魁梧健壮，荆部长从骨子里就喜欢上了他，因为从候天鹤身上，他仿佛找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荆浩老家在鲁北平原的一个偏僻的小村庄，他是他们村有史以来第一走出去的大学生，为此，乡里还奖励了他家五百块钱，那是破天荒的事。年少的荆浩称为乡亲们的骄傲。他也没有辜负家乡人民的厚望，一步一个脚印，从基层干起，42岁就成为了炎陵最年轻的市委常委，以务实严谨认真出名，据说，他是炎陵市长的不二人选。
　　 荆浩接过报道证，看了看，“你是候天鹤？”
　　 “是的，荆部长。”
　　 “好，不错，我看了你的简历，年轻人，好好干！”
　　 “谢谢荆部长，以后请多多关照！”
　　 候天鹤的回答不吭不卑，荆浩对这个年轻人有种莫名的喜爱，一招手，“小王——”
　　 旁边埋头写字的年轻人赶紧过来，荆部长一字一顿地说：“小王，候天鹤临时在综合科办公，你领他去宿舍，安排好，再领他去组织部其他办公室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告诉其他科室，晚上为候天鹤同志接风，去吧。”
　　 “好的，”小王急忙应声。
　　 “荆部长再见。”候天鹤对新部长也充满了敬意和好感。荆部长微笑着挥挥手，“去吧。”
　　 小王对候天鹤充满了敬意，他一边领着他各处转转，一边无不羡慕地说：“候弟，荆部长对你不错，你知道吗，荆部长严谨的很，从没对我们说话超过三句，更别说鼓励的话了。”
　　 “是吗？”候天鹤听着，但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观点，他知道，少说为佳，尤其在官场。
　　 在组织部综合科，小王向大家介绍，“刚来报到的候天鹤——”话音没有说完，就听到哧哧的笑声，“帅哥！真帅！”候天鹤脸一红，一团火似的跑过来一个年轻美貌的姑娘，大大方方握住他的手，认识一下，“柳美玲，综合科小科长，认识帅哥真高兴！”
　　 小王打趣道：“柳科长，重色忘友啊，嘿嘿……”
　　 “去你的，人家候天鹤可是个秀才，我这是羡慕！”
　　 人们一阵大笑。
　　 小王借着这个热烈劲，大声宣布荆部长的指示：“部长发话了，晚上为候天鹤接风，到时可别忘了！”
　　 “哇塞！又可打牙祭了！”柳美玲跑过来，晃晃候天鹤的双手，“谢谢你，你真荣幸，我来的时候荆部长也没有对我这么样，你真棒！”
　　 柳美玲说的倒是真话，这丫头无遮无拦的，肚子里藏不住一句话，为此得罪了好多人，可别人可不敢得罪她，她来头不小，刚刚毕业就被安排到政府直属单位，那关系相当了得，省委宣传部的部长就是她舅舅。朝中有人好做官，刚刚来了不到一年，就升了综合科科长，科局级，就是炎陵的市长也让她三分，受了委屈，会闯开市长门去哭泣，人们都知她的背景，当然都暗暗让着她，也养成了她的娇气，动不动就发脾气，人们对她是退避三舍，敢怒而不敢言。
　　 炎陵市委宣传部在三楼，一共有八个房间，一正二副三个部长各占了一间，宣传部办公室又占了一间。一间作为打字室，另外三间才是业务部门地把办公室，所以显得格外拥挤。
　　 综合科有四个人，一正一副加两个科员。科长本姓李，从下边基层调上来的，工作能力强，是综合科的骨干力量，不过半年前李科长在一次酒宴突发脑溢血，差点因公殉职，抢救过来后落下了后遗症，在家休养。柳美玲本来是空降在此，挂名副科长，迫不得已被强赶着鸭子上架，主具体工作，别看柳美玲平时大大咧咧，可真正工作起来一点也不含糊，样样抓的有条不紊，是人们刮目相看，她可不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工作泼辣认真，受到荆部长的好评。
　　 两位科员一个就是候天鹤，另一位是袁世才。
　　 袁世才原来是水利局局长，因为工作的失误，被调到宣传部，算是降级处理，他已经快五十了，混退休了，有点看破红尘，晚来早退，原来曾经和荆部长平起平坐，突然又成了荆部长的兵，心理自然过不去，为此在家歇了好几个月，荆部长差点三顾茅庐，袁世才无奈上了班，也就是当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工作上的事能推就推，倚老卖老，那荆部长知道袁世才委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部长都开绿灯了，其他的领导就是有事也不好意思安排他。他呢，渐渐习惯了，优哉游哉，成天除了侃大山就是串门，过着人们都羡慕的神仙日子。
　　 可才来的田美玲不买他的帐，工作没少给他安排，他颇有微词，碍于田科长远在城里的舅舅，也只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工作则是能躲就躲，心里对柳美玲就有点怨言，曾经不止一次在心怒骂：“小丫头片子，想当年我叱咤风云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什么社会？不就有个好舅舅吗，温室里的花，经不住风吹雨打的。”
　　 候天鹤的办公室就摆在一个很不舒服的位置，不仅靠着进出通道，而且背对着办公室，他坐在这张办公桌前，觉得背后有眼睛看着自己，浑身不自在。
　　 那双眼睛是柳美玲。
　　 候天鹤就像一缕清新的春风，吹进了柳美玲的心扉，她感到心里暖暖的热热的，心里总有股莫名的冲动，有想抓住他的手跳一跳，喊一喊的欲望。
　　 候天鹤没来报到之前，就已经听人们讲得沸沸扬扬，全是羡慕赞美之词，她嗤之以鼻，因为她身上的光环一点也不比候天鹤少。在家里，她是骄傲的公主，在大学她是校花，身边不乏围绕着她转的潇洒男人，她就是月亮，每天都挥发着耀眼的光芒。
　　 可一见候天鹤，他就又被震惊的感觉。她想象的候天鹤应该是个书呆子，戴瓶底厚的眼睛，说话满嘴之乎者也，可现实中的候天鹤面容英俊，魁梧敏捷，说话不吭不卑落落大方，一个就是个风流倜傥之人，比起她的男朋友，简直天上人间。
　　 柳美玲的男朋友换了好几茬了，最终选中的王楠，不是因为他优秀，那是因为他的一张嘴，她明明知道王楠处处恭维她，可是他嘴里吐出的话却是那么熨帖舒服，听了全身的毛孔都轻松，他就是她肚子的蛔虫，最能揣摩她的心思，她一眨眼，他就知道她想要干什么，对这样温柔体贴的男友，她没有理由拒绝。
　　 可一眼看到候天鹤，她才蓦然发觉，王楠就是一个十足的奶油小生，是借她这颗大树遮阴乘凉的，不觉心里就有种了后悔和失落。闲暇的时候，她就淑女般偷偷注视着候天鹤高大的背影。
　　 候天鹤所在的位置，恰能看到柳美玲的侧影，“活泼热情，气质高雅”，这是候天鹤对她的评价，他听说了她不凡的背景，心里也暗暗拿定主意，这个人物将来一定是厉害的脚色，千万不能得罪。
　　 上班的第一天晚上，荆部长在市委招待所为候天鹤接风。整个宣传部的人都心里有一杆秤，那就是候天鹤的确名不虚传，部长一定很器重他，平常的惯例，荆部长是从不出席的，委派个副部长就可以了。荆部长是炎陵一支笔，不得喜欢热闹，一些酒宴能推就推，除了抽不开身的，酒宴很少见到荆部长的。
　　 在豪华套间里，荆部长坐在上位，左首和右首是两个副部长，其他人物都依着职务大小分坐周围，入座的时候并没有订座牌，可是说坐那个位置，都有固定的套路，除了科长柳美玲，其他都是科员，因为袁世才年龄大资历老，称为席长。
　　 荆部长危襟正坐，开席前只说了一句话：“今天欢迎新成员候天鹤，大家主动一些。”
　　 气氛一下就热烈起来。
　　 候天鹤成了主角。荆部长和候天鹤碰了一杯，依葫芦画瓢，两个副部长依次和候天鹤碰了杯，部长们只是象征性地抿一口，候天鹤却一口就干了，然后是柳美玲，她美目如电，笑吟吟站起来：“帅哥，我们是一个壕的战友了，干杯！”一仰脖灌进嘴里，立即响起一阵掌声。一杯烈酒下肚，柳美玲脸上就有了朵红晕，含情脉脉看着候天鹤，候天鹤说：“谢谢科长，”一仰脖子也干了。一轮轰炸过去，候天鹤已经半斤多酒下了肚，在机关单位，凡是新来的，大家都一般很乐意采取群殴战术，或表达心中祝福，或是渴望交往，总之，大家目标很明确，集中火力灌醉。
　　 候天鹤是很能喝的，他知道这一天总是要来的，拿出了自己的豪气，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荆部长一直暗暗观察着，酒风代表着一个人的秉性习惯，候天鹤就像年轻的自己，他觉得特别温暖，对候天鹤就有了一丝爱怜，一丝喜爱。
　　 一场对新人的大屠杀终于结束。
　　 酒足饭饱，候天鹤的脚步微有些趔趄，随着众人来到门口，发觉马路边的路灯晃得厉害。
　　 候天鹤和众人一一告别，谢绝了众人关切的好意，待众人都走光了，强咬牙，晃晃悠悠去离招待所最近的一家旅馆走去。
　　 一辆红色法拉利戛然而止，一阵香气扑鼻而来。
　　 “帅哥，海量，别逞能了，上车！”
　　 候天鹤晃晃朦胧的眼，见是田科长，摇摇头，准备向前走，不想被一双芊芊玉手轻轻拽住，柳美玲娇嗔道：别逞能了，上车。
　　 等候天鹤睁开眼，不知道自己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房间收拾得相当整洁，窗台有几株文竹，绿绿的藤蔓爬上了窗台，正顽强向上延伸。
　　 候天鹤今晚喝醉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闭着眼，扶着额头，表情显得很痛苦。柳美玲急忙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田美玲白嫩修长的腿在候天鹤面前一晃一晃，还有洁白的脖颈和高耸的胸脯，酒后成熟少女的风情让候天鹤不由有些迷醉。候天鹤勉强张开眼，发觉柳美玲正静静注视着他，看得他心里直跳，雄性荷尔蒙分泌速度加快。柳美玲轻轻对他说：“头疼了吧，充英雄。”酒精在候天鹤大脑里烧的厉害，他努力使劲集中精力和田美玲说话，避免失态，打定主意，自己休息后就回去。柳美玲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默不作声，她以为候天鹤醉了。
　　 初见候天鹤，柳美玲就被他的气质所迷倒。柳美玲就是一种美丽的蝴蝶，到哪里都有一批追捧者，肌肤如雪小巧玲珑，又加了一丝孩子的任性淘气，这是美玲更加楚楚动人；平时呢，她爱发发脾气撒撒娇，妩媚婉转玲珑精致，但骨子里却有强烈的独立性，她不想依赖亲情的大树，她渴望自己像一棵大树一样独立，干出一番事业，让那些鄙视她的人永远闭嘴。
　　 候天鹤的出现如一支命定的箭，准确无误地击中了她的心脏，也许从看他的第一眼起，自己就悄悄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