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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戏

作者: 若织年 时间: 2013-05-19 阅读: 193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想或许我从来不曾喜欢他,只因从那夜起,我便再也不愿想起他。  【一】  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罗愫,在一片蒙蒙细雨之间,十里亭相遇。他明显是扫墓归来

我想或许我从来不曾喜欢他,只因从那夜起,我便再也不愿想起他。
   【一】
   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罗愫,在一片蒙蒙细雨之间,十里亭相遇。他明显是扫墓归来,在十里亭躲雨。早春的微雨沾湿了他淡青色的衣衫,发丝微乱,白净的面容也有些苍白,可是一双眼睛确却是璀璨生辉,让人觉得尤其纯净。小姐的脚步顿住,声音极为温雅,“翎儿,我们将伞给这位公子,撑一把伞回去好不好?”
   那是我第一次看小姐对着外人笑,很是美丽迷人,声音也是秀秀雅雅。那人似乎也被这笑意乱了心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接了伞。秀雅的油纸伞上点缀着点点桃花,让这四月的春雨都带了点旖旎的味道。
   【二】
   我想罗愫定是喜欢小姐的,即使在大部分人眼里落云楼实在不是干净的地方,但是从那次相遇之后,他总是经常会来。
   落云楼并不像它名字那么诗意,是一座青楼。花魁便是小姐,以琴艺卓绝和冷艳闻名。落云楼苏倾笑一笑倾城,艳绝江南,但在世人眼里却也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想为她赎身让她做妾的人很多,但是想娶她为妻的人却不多。但我总觉得罗愫不同。
   他不逾矩,只是听曲。小姐的琴弹得是真好,唱的曲子也是温柔辗转,幽幽的,飘飘的,却总是透着淡淡的悲戚,那唱词我懂得不多,但是会听的入迷。罗愫看着她时,眼里总是噙这一抹微光,溪水一般的柔软清隽,那是他对别人完全没有过得神情。
   有一次我去买酒回来,看着他出现在巷口,那天还是微雨,因为距离近并没有带伞,只是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小帐篷,他独自撑着伞,好像是站在水墨蜿蜒的画中。我突然有些面红耳赤,低着头打算溜进去,他却在身后叫我,“小翎。”
   他第一次叫我,和叫小姐的名字不一样,声音有些清冷。我抱着酒转身,“小姐今天吹了风,说她累,不见客。”
   他微微俯下身,将伞罩在我头顶,“那你把伞还给她。”
   他的眉目在灯笼下越发清晰柔和,我伸出去的手缩回来,“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给小姐呢?”
   “我要去京城。”他眨眨眼,声音不温不火,“倾笑说她不喜欢将自己的东西就在别人手里。”
   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嗫嚅道:“你不喜欢小姐?”
   他皱了一下眉,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喜欢又如何,她的心总是不在我这里。”
   “不,不是这样的!”我急急说道,“小姐只对你笑。”
   这样的话脱口而出,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件一直以来不想承认的事。他一怔,皱着的眉却是舒展开来,在我的头上轻轻一拍,笑道,“小翎,谢谢你。”
   我从来没觉得有人能将我的名字叫得这么好听,将我莫名出现的坏心情都冲淡了不少。
   【三】
   那夜他终究是拿着那把伞走了。小姐对着窗外的雨,突然叹了口气,然后站起,看着庭院外被风吹落的桃花,问我,“翎儿,你知道以前落云楼最会唱曲的姐姐是怎么死的么?”
   我张了张口,却只有无言。她继续说,“她和我差不多,即使装的再清高,也是个妓女呢。”
   “那时有个男人喜欢她,便天天听她唱曲,我的琴艺还不是那么好,姐姐依旧让我给她弹琴伴奏,所以很多事我知道的,那个男人没有心。”
   那个男人没有心,他对她许诺,对她海誓山盟,他说娶她,她便坚信不疑。但是男人的爱就像溪水,无原则地放纵行径乱石磨损。他们在一起三月有余,他走的时候竟然悄无声息,唯一的预兆便是在他走的前一天,天阶夜色之下,给了她一个吻。
   也是唯一的一个吻。
   我好奇,下意识地追问然后,却看见她的脸色慢慢苍白。我只能低着头揪着衣角,有些不知所措。小姐微微撩了一绺头发,突然噗嗤一笑,声如银铃,“你怕什么,这落云楼啊,哪年不发生些龌龊故事,她的结局也没什么特别,她没等到他,便死了。”
   她用言语迅速地带过了故事的结局,重新望向漆黑的雨幕,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我说,“才子佳人从来都是书里的故事,她认不清,白白死了。有时候我也倒是希望,我从来没有这个傻瓜一样的姐姐。”
   春夜雨寒,她的声音好听又萧索,我想让她开心一点,正色说道,“罗公子肯定是真心对待小姐的,今天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他的喜欢限于皮相,终究会相看两生厌的。”
   “他看小姐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我急着为他辩解,她微怔,揉揉我乱糟糟的刘海儿,“翎儿喜欢他呢。”
   “没有……”我低着头小心的辩解,却听见小姐微微地叹息,“你还是个小丫头。”
   【四】
   之后的很久,我都不敢和小姐提罗愫,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我喜欢罗愫的话。但是那样的罗愫,又怎能不喜欢呢?只是我清楚他从来不会去喜欢我。
   又过了些时日,罗愫独自走进花团锦簇的飘香小榭,飘香小榭里挂着重重的白纱,看起来犹如仙境。我在外面煮茶,只听见细碎的争吵。小姐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沙哑哽咽,像是质问一般:“你要游学上京我不管你,也没有资格,只是以后不要再来了!至于那把破伞,不用给我了,扔了吧!”
   有桌椅翻倒的声音,罗愫语调却依旧温和,“上京是父亲的决定,我终究是要继承家业的。你信我,我会回来找你……”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之前不是也说不会离开?”
   我听的有些心惊,最后只听到小姐一声冷笑,门已经开了。她站在门边,神态艳丽而倔强,罗愫微微叹了口气,看见我,露出一抹笑,“小翎,好好照顾你家小姐。”
   飘香小榭透着一股冷意。他没有解释什么,就那样走了,清淡的身形消失在长廊的白纱里。小姐只是笑,笑里有着不知名的寡淡,她说,“翎儿你看,男人追求名利的时候,女人果然都是可有可无的。以后不要相信男人的话。”
   我几乎脱口而出,你这样赶他走难道不伤心吗?你明明不想这样的!因为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五】
   五月四日,莫名地下起大雨。
   小姐将一封信给我,让我转交罗愫,算是认识这么久替他的最终践行,只是要求他亥时独自去,地点是十里亭,便是当初初遇的地方。我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心理偷偷看了信,然后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好。
   罗府是大户,等了很久才见罗愫出来。他穿了一身飘逸的白衣,容色看起来更加高雅。他收了信,眼中微微有了笑意,柔声道:“小翎,第三次谢你。”
   我的脸一热,转身跑了。
   小姐为罗愫的践行,果然没有带上我,那是属于两个人的幽会,而我只是个伺候人的青楼丫头。但我依旧偷偷跟过去了,他要走了,小姐不珍惜他,那我为什么不能偷偷看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夜里依旧有些微寒,小姐穿着一身白衣,行走在漆黑如墨的夜色里。低幽的歌声,飘渺凄冷的白衣,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妖媚的鬼蝶,美丽和诡异都显得如此惊心动魄。她进入十里亭的时候罗愫已经等在那里。亭中石桌上点着蜡烛。我现在远处迷迷蒙蒙看不真切,只看见小姐打开了她带着的食盒,给他倒了杯酒。他们好像说说笑笑,气氛很是融洽,黑暗里只有我自己的心砰砰跳动的声音一寸寸割裂黑夜。而后,他吻了她。
   我突然想起小姐讲的她的姐姐,那个故事里的男人便是给了她这样一个最后的吻。
   想到这里我甚至有些开心,是要分开了吧,他们即使相爱,又怎么会合适?青楼的女人怎么脱得了贱籍,即使小姐能,我也不能!
   可是黑夜里只闪过一抹刀光,鲜血飞溅的那一刻,我只觉得全身阴寒彻骨,罗愫的身体像是突然抽光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目光茫然的看了一眼冲出来的我,然后锁在小姐的身上。鲜血自他颈间喷出,他张了张口,声带已经被割断,发不出任何声音,流出的只有血,可是我看着他的唇型,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说: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的眼神依旧温柔,只是有些茫然,然后便是涣散的不甘和爱恋。
   小姐扑通一声跪倒在他旁边,终于大哭,“你问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我阿姐是谁你知道吗?是碧卿!她是被你哥哥逼死的!她等他五年,为什么他不回来!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想逃跑找他,是被抓回来的,一个女人能有几个五年?她总是逃,总被抓,她是被妈妈找人绑了被那些臭男人活活折磨死的!你们的话都不可信!你哥哥是那样,你也是那样!我想报仇的,可是我不忍,但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走?愫,我不想走我姐姐的路……”她如葱般的手指抚上他的面颊,“这样你就永远不会走了……”
   他睫毛微颤,苍白的面容有一丝温和的悲悯,定格成最后的微笑。
   我如遭雷击,心脏像是被什么冷冷扣住,痛到冷汗直流,倒退了一步。小姐依旧抚摸着他的脸,泪水一滴一滴模糊了他的脸,“你最大的错,便是有那样一个哥哥,然后遇见这样一个我……”
   【六】
   我跌跌撞撞跑出了十里亭。脑海里满是他清淡柔和的笑,他说,小翎,第三次谢你。
   第三次感谢……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封信让指尖都在颤抖发烫。他前两天让我交给小姐的时候,神色虽然略有憔悴,却满是笑意。他说,小翎,我不去京城,不去考试,我留下来,和倾笑成亲好不好?
   我怔了良久,微微点头。他突然笑的有些孩子气,摸摸我的头发,“小翎,谢谢你。”
   一封信,清俊小楷,极为漂亮,前前后后我看了不下十遍,却始终没有交给小姐,只是揣在怀里,似乎这样便可以距离他更近一点,可是心呢?
   他看见小姐的时候从未看过我,我已经十四岁了!可是我太普通太普通,眉眼没有长开,连头发都是微黄的,身量矮小,好像十一二岁一般,为什么所有人都当我是小孩子?
   小姐是这样,他也是这样,可是我也喜欢他,喜欢的不比小姐少啊,小姐明明,明明有那么多的事事情没有和他说,明明总是怀疑他,他们明明不要在一起……而我却会长大,会全心全意对他好,他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没有发现呢……可是杀她的不是小姐,是我!是我自私的不想他们在一起,是我从未说过,他已然决定留下……
   【七】
   直到刀片锋利地划过他的咽喉,她灼热的眼泪滴在脸上,哽咽着说出那件事,他才有些明白,当年大哥的决定有多么无奈和凄凉,可是他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大哥没有去任何地方,他五年前便死了。他被父亲要求游学,却因为瘟疫没有返乡,死在途中,只留下一句话:让碧卿不要等我,而后连骨灰都没有留下。
   碧卿是当年落云楼的花魁,他是知道的,少年的自己写了信托人交给她,却没有写哥哥的死讯。父亲早就因为他爱上青楼女子大发雷霆,却不相信他死了,整日疯疯癫癫等他回来。但是他是罗愫,他太清醒,他要为了罗家努力,所以父亲清醒时让他做官他也答应,但是终究是不舍。但是,他都答应她留下,为什么她还会如此决绝地杀他?
   他的眼前越来越黑,模糊中闪过的是小翎怆然凄惶的苍白小脸,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只是不知道而已……而他最后想的竟是:幸好她不知道,幸好他刚才没有对她说什么留下的话,幸好……他已经像哥哥一样无可救药……
   她满脸都是泪水,未施脂粉的脸满是狼狈,他唇形微动,苏倾笑一愣,慢慢从喉咙里发出两声奇怪的笑,继而便是声嘶力竭的大哭,“你死了才说真话!可我宁愿,宁愿你骗我一次……”
   然而他已听不见,只有风中似乎送来柔暖的声音,他说,倾笑,我不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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