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之身
作者: 孙频
时间: 2013-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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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黄沟的女人集体被强奸了。 除了几个瘫得只剩下一张嘴和一副胃的老太太。那几个老太太早已瘫在炕上瘫得到处都是,胳膊和腿都是东一件西一件的,别说
一
黄沟的女人集体被强奸了。
除了几个瘫得只剩下一张嘴和一副胃的老太太。那几个老太太早已瘫在炕上瘫得到处都是,胳膊和腿都是东一件西一件的,别说是日本人,就是神仙来了也拎不起她们。于是,除这几个老太太之外,所有只要是能走能站的女人都被强奸了。一个没剩。那个1944年的晚上就像一只密封的坛子一样,咣一声,把她们全部密封进去了。就是日本鬼子走后,这坛子口的封条也拆不下来,就是拆下来,坛子里这群大大小小的女人也爬不出来。
她们在里面发酵,变质,直到彻底变成另一种物质。
其实,在那个晚上的第一声狗叫声之后,女人们已经有了些没头没脑的害怕了,虽然看不清是什么,她们却不约而同地在空气里闻到了一缕诡异的可怕气味。因为,那声狗叫声里是带着血腥气的。在边缘清晰的深夜里,这点血腥气像刚酿好的春烧酒一样,坚硬地无孔不入地流进了每一孔窑洞,把整个黄沟村淹没了。正是漫山遍野的红枣成熟的时节,这时候也是酿春烧酒的时候。春烧是用红枣酿的酒,剔透的血红,这个时节家家户户的地上都摆着几坛子像血一样的酒。狗的叫声渐渐变粘稠变厚了,像藤蔓一样迅速地恐怖地窜满了整个村庄。这长在藤蔓上的狗叫声参杂着春烧凛冽血红的香气,像堵墙一样朝着炕上的人们无声地围过去,围过去。
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女人们。女人们几乎是从炕上飞起来的,像大大小小的蛾子一样飞到灶边,抓起一大把锅灰就往自己脸上往闺女们脸上抹。男人们也紧跟着跳起来,把自己闺女像麻袋一样往地道里摁,再死命把盖子盖好,恨不得在上面跺上几脚,生怕她们像植物一样从里面长出来。
手快的女人已经把一张脸藏起来了,这张脸在黑暗中消失了,只有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浮了出来,这时候如果一张嘴,两排白生生的牙齿便无依无靠地跳出来了。手慢些的女人只顾得上把衣服勉强扣好,脸就来不及藏了,只能让它露着。这个时候,越是俊的脸蛋越是祸害,女人们恨不得割了它才好。
附近的狗们都已经叫得喘不上气来了,声音开始变沙变哑,仿佛几百条狗一齐向地下陷去一般,声音也跟着陷下去。大皮靴们一脚把门踹开,捉蚂蚱一样捉住了窑洞里的男人女人,也不管女人是黑脸白脸,统统串在一起,串成一串。窑洞里的人赶空了,鬼子们开始翻窑洞。一坛一坛的春烧酒被打翻了,红色的酒流得到处都是,血流成河的样子。鬼子们趟着血一样的酒,把地道口打开,嘴里怪叫着,像摸鱼一样把藏在里面的大闺女摸了出来。抗日战争一打这么多年,人们的防御措施进步一点,鬼子们的识破能力就跟着进步一点,就像被打多了农药的虫子,有了抗药性,就是再多打几次也奈何不了它了。大闺女们脸上没来得及抹灰,明晃晃着一张五官清晰的脸也被串进了串子里,直照得周围的男人女人连眼睛都睁不开。那抹了灰的老女人忽然就嚎啕大哭,锅灰一道一道地被冲开了。
黄沟的男人女人们被集体赶进了村里的最大的聚义泉皮坊。黄沟隶属于交城县,明末清初曾有“交皮甲天下”之说,山西这个小县城曾经是全国最大的毛皮输出地。就是在一个村子里有几家皮坊也不足为怪。这些皮坊都是在1937年抗日战争开始之后相继倒闭的。聚义全皮坊是四合头一出水砖瓦结构,两进院落,四墙房顶都有垛口,大门洞是两层砖券,垂花拱门,雕花扶栏。外院是柜房、寝室,里院是加工毛皮的硝泡房、铲杆房和库房。
皮坊院子里点起了一圈明晃晃的松油火把,男人们关在外院,女人们关在里院。刺刀和火把围着男人们和女人们,从刺刀和火把的空隙里往出一看,就是聚义泉的高墙。他们像落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一个戴着刺刀的日本军官在人群前站定,对着一个戴短枪的男人说了几句什么,戴短枪的对戴长刀的一磕膝盖,行了个僵尸一样的礼,然后再掉头对着男人们说,乡亲们,皇军连夜赶到黄沟是因为有可靠情报说黄沟藏着两个八路军的游击队员在养伤,今晚只要大家把游击队员交出来就平安无事,大家就回去睡觉,啊,只要交出人来就能回去睡觉。
人群不动。像一块铁一样沉在井底。戴刺刀的军官拖着大皮靴,在人群前夸夸走过来又走过去,刺刀的影子被火光一照,变得硕大凶悍,每一把刺刀都凭空膨胀了几十倍,肥大的刺刀影密密麻麻地长在一起,像片森林似的。刺刀军官就在这森林里踱过来踱过去,像时钟的脚似地碾着男人们往过走。男人们被碾了一圈又一圈,连胆汁都快被榨出来了,却硬是撑着不敢动,生怕一动就塌下去了。整个人像被水泥铸出来一样,哪里都是僵的,一掰就断。
刺刀军官又在刺刀丛中走了个来回,然后突然停住了,对着短枪挥了一下手,短枪连忙颠过来,屁股一收,膝一磕,把腰猫下,对着刺刀军官的嘴摆好了耳朵。刺刀军官又说了几句什么,短枪收起耳朵,然后把嘴对着男人们放了出去。乡亲们,皇军说了,你们既然不肯交出游击队员,那就把你们的衣服统统脱掉,一件都不能留。刺刀军官想那游击队员既然在黄沟养伤,就说明身上的伤一定没好,打仗落下的伤不是枪伤就是刀伤,所有的人都把衣服脱光,那谁身上有什么伤就一下显山露水了,两个游击队员也就跟着浮出来了。一个连摸着黑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就为了捉这两个游击队员,那还能再空着手回去?当皇军是纸糊的?
人群还是不动。火光映着这群男人的脸,像烤着一批刚出土的泥陶,泥陶能把火光也吸过去,嚼碎了,咽了。刺刀军官两只皮靴叉开站定,把那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一挥,一圈刺刀便向人群慢慢围了过去。刺刀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每把刺刀尖上都挑着一点火星,像这刺刀的心脏似地突突跳着。圈子越来越小,就像一口钵正越箍越紧,要把这些男人们的魂魄全收进去,一个不剩地收进去。
突然,一个影子从这口钵里跳了出来,在刺刀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这影子像把锋利的匕首一样穿过刺刀丛,直向皮坊的大门射去。刺刀围成的钵一下就打碎了,所有的刺刀哗得掉转头朝那个趴在门上的影子围了过去。皮坊的门是从里面拴上的,黑影还来不及扒开门栓时,刺刀已经逼到他眼前了。他张开四肢,像一副风干的皮影贴在门上,火光照亮了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是村长的脸,那张脸也贴在了厚厚的木门上,又干又脆,没有一点表情。一大束刺刀争先恐后地捅进了这个身体里,一瞬间,他的身体上就长出了几十个血窟窿,每一个窟窿都咕咚咕咚地往出冒血。村长越来越薄越来越薄,像一张透明的牛皮标本一样被钉在了皮坊的木门上。
他是找死的,他明明知道那门是拴上的,也明明知道在拨开门栓之前刺刀一定会刺进他身体里。
众刺刀刚从这具薄薄的尸体里拔出来,就听一声枪响,院子里哗得就炸了,收进钵里的男人们像青蛙一样跳得到处都是,有爬上墙的,有冲过去拨门栓的。刺刀军官一手捂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大叫,原来,刚才那声枪响是打在他身上了,可惜打歪了。短枪站在他身边狼嚎鬼叫着,他们有枪,他们里面有人有枪。刺刀军官瞪了他一眼,用另一只手狠狠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刺刀后面的一排枪响了,急促的暴躁的,似乎是嫌这刺刀咋呼半天也解决不了一个人一样,把它推到了一边。墙上挂着的三个人纷纷像树叶一样落了下来,没有人敢再往墙上爬了。贴在门上的两个人也连同村长垛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堆肉。男人们不敢再四处乱跳了,纷纷蹲在地上用双手抱住了头。
过去一检查,是两个爬墙的身上带着短枪,再扒掉衣服一检查,果然身上都带着伤,那这两个看来就是游击队员了。都已经被击毙了。刚才村长撞到门上去找死就是为了能让他们得空逃走,可惜这皮坊的墙太高了点。按理说,游击队员已经被打死了,今晚的目的也算达到了,可是,刺刀军官捂着自己的一条胳膊气不过,就差一点点,自己就被八路打死了。想想都后怕。于是,两进院落之间的门被打开了,刺刀军官一挥手,鬼子们都涌进了里院。
里院关的都是女人。
外院的男人们被两只枪对着,都不能动弹。刺刀军官一手捂着自己红彤彤的胳膊,和一边的短枪站着看,像看戏似的看着自己的鬼子们。戏台上的灯火下是一个连的鬼子和黄沟的老少女人。女人少,鬼子多,鬼子们便自觉排队,一看就是早强奸出经验的。在中国强奸女人们强奸了七年了,想没有经验都难。他们摸黑赶了两个小时的山路,连晚饭都没得吃,早就满腹怨气了,既然有女人,那就先不说吃饭的事了,也算没有白来。这些鬼子们一天到晚不是打八路就是被八路打,睡个觉都是支离破碎的,哪敢奢望抱着个女人睡荤觉?日本政府为了提高军队的战斗力,倒是十分体恤这些战士们,考虑到他们除了吃饱喝足,还有性欲的问题需要解决,于是,日本政府制定了制度公开允许士兵们四处强奸妇女,以便饥一顿饱一顿地解决战士们的生理需求。所以日本鬼子们强奸起妇女来,丝毫没有什么心理负担。直到日本战败很多年之后,仍然有当年来过中国战场的老兵强硬地说,我没有一点内疚,因为我是为天皇而战,做什么都是对的。
前面的还没完,后面排着的几个已经早早把裤子脱了等着了。已经是深秋的晚上了,也不嫌冷。被脱光的女人们惨叫着挣扎着哭号着,在火光下像一尾尾刚被打捞上来的鱼一样。几个鬼子上去摁住一个女人,根本不看脸,有的女人黑脸有的女人白脸,对他们来说都一样,只要是个女人就行。六十多岁的也不嫌老,十一二岁的也不嫌小,一个刚完另一个就上去。一院子明晃晃赤裸裸的男人和女人交叠在一起,身上闪着刺刀和火光的鳞片,满地是残破不堪的枯叶一样的喑哑哭声。血腥、诡异、寒冷。像一处最深不见底的原始森林。
刺刀军官和短枪站累了,干脆坐在石阶上看。短枪不敢上去,他就是被烧成灰也是个中国人,这时候跟着日本人强奸中国人,感觉有点像乱伦,就像是要强奸自己的姐妹一样,想想都觉得阴森。他怕晚上做恶梦。好不容易有一个穿着衣服的鬼子手里却拿着部相机,蚂蚱似的跳过来蹦过去地拍照,他专拍这些不穿衣服的中国女人,他对着女人们已经绝望到空荡荡的眼睛直拍下来,把她们的耻辱永远留存起来。因为,把证据留下来就是一种最大的羞辱。他们用这些照片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个庞大的民族,我们是羞辱过你们的。1945年战败的日本在离开中国前销毁的大量证据里就有大量的赤身裸体的女人照片。
一个连的鬼子是连夜撤走的,像集体完成了一次任务。留下了一堆赤身裸体的女人和一群抱着头的男人,外加六具尸体。
鬼子们走后,里院的女人们和外院的男人们才一点一点开始解冻,一点一点地苏醒了。摸一摸自己,头还在脖子上,顿时便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满足感,还活着。可是,这种满足感刚过,就有一种比死更尖利的东西正朝着男人和女人们压下来,像牙齿一样咬着他们,也咬着她们。二进制的皮坊院子里,穿上衣服的女人们齐齐被这牙齿揪住,穿上衣服也动不了。就这样穿上衣服回家去么?就像出来赶了个集,再回家去,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女人们像一群雕塑一样,齐齐地静静地站在黑暗中,没有一个人哭,也没有一个人动。刚才里院的动静,外院里的男人自然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只是他们知道冲进去也不过做个炮灰,哪敢进去搭救她们。现在,他们没死,她们也没死,可是这些没死的人,在这个晚上被迫打碎了一次,又被迫重新粘到一起了,却和原来终究是不一样了。她们明明都穿好了衣服,却都感觉自己像被揭了皮一样,在秋风中露着鲜红的肉。
这一点令她们心惊胆寒的不同就是,这个晚上,她们被鬼子强奸了。就在自己男人的隔壁,被鬼子强奸了。有的被一个鬼子强奸了,绝大多数女人是被几个鬼子强奸了。可是这个时候追查谁多谁少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就是一次那也是被强奸了,就是十次那还是被强奸了。本质上完全一样。难道还和自己的男人解释,我就被一个鬼子强奸过。就一个。
隔着一扇木门,外面就是自己的男人们。可是,没有一个女人敢向外面迈出一步。被鬼子强奸过的女人……平时村里倘若出了哪个小媳妇大闺女被鬼子强奸了,那她自己就是不想死,旁人也会好心好意地劝着,还是死了吧,死了好,死了干净,死了也算对旁人有个交代了,也算对父母有个交代了。至于怎么个死法,那就花样多了,可以悬梁上吊,可以投井,可以扎水缸,可以吞耗子药。哪一种死法都可以奏效,命就一条,还能让你死几次?旁人劝就罢了,往往连自己的亲人也劝,还是死了吧,死了我们全家都记着你,不死?不死以后可怎么见人?死了倒成了烈士,万一非要厚着脸皮活下来,那是怎么都活不成个人形了。别人都觉得你应该死了,你却愣要活着,那你就是怎么活也觉得自己不在阳间,明明有阳光照到身上,却就是觉得自己是个鬼魂,别人踩着你的身体就过去了,根本看不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