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鲜嫩

一
　　
　　 冬天了
　　 娘就会坐在桌子前纳大底
　　 天开始耐下了性子
　　 一下一下，听那扯线的声音
　　
　　 我在地上倒扣了盆，拿筷子敲击
　　 我说：施主我是一个小和尚
　　 娘就从兜里摸出几粒豆子
　　 炒熟的，极香，我就心安地坐在那里
　　
　　 默念我盆底的蛋会孵出鸽子
　　 然后就飞出窗外，给蝈蝈送信
　　 好久听不到它的叫声了
　　 默念我盆底的蛋会生出蝴蝶
　　 夏季里飞出我手心的，现在它飞出窗外
　　 生出蓝色的翅膀
　　 关于这个冬天，我比娘还有耐心
　　
　　 时不时地娘就会喊我一次
　　 每回我都躲得远远的
　　 想从缝隙中看娘纳大底的姿势
　　 一手斜斜抬起像飞天、像嫦娥，更像散花的天女
　　 心无尘杂，间或一笑
　　 肯定是记起了我
　　 这时娘又喊一遍我的名字
　　
　　 雨天时
　　 我会把手伸出门外
　　 冬天不仅仅有冰
　　 回头时，娘收住了她的眼神，它用针滑了滑头发
　　 扎到手时我都提前替她喊出
　　
　　 有草房子
　　 有娘在纳鞋底
　　 冬天，真的一点都不冷
　　
　　 二
　　
　　 厨房到主屋
　　 主屋到厨房
　　 来来回回的奔跑
　　 一日三餐，一个假期的辛劳
　　 每回春节
　　 娘都乐此不彼
　　 小八十的躯体，操心着六七个成年人的胃
　　 我怀疑那颗心脏的动力
　　 而娘却一直在乐，走路在乐
　　 切菜在乐，扶墙的时候还在乐
　　
　　 拉开所有的抽屉
　　 摊开来一年的收集
　　 爱吃的和想吃的
　　 一样一样地做，一口一口地吃
　　 要慢要嚼，要听她说院子外的一切事情
　　
　　 我想洗菜，她打我的手
　　 我想刷碗，她打我的手
　　 灶台边她让我挑空了火心
　　 他说：心空了才能窜开火苗
　　 我仿佛看到有星星坠落，天空又升高了许多
　　
　　 车子发动了
　　 娘偷偷地不停地往上搬、往上抱、往上塞、往上挪
　　 大米、白面、鱼、肉、菜、蛋
　　 嘴里唠叨着：车子大点就好了
　　
　　 车子走了
　　 娘到了路口一直挥着手
　　 镜子中路渐渐变远
　　 娘的影子越来越小
　　 看不见的时候，我突然刹住车
　　 双手把嘴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