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
作者: 楼兰
时间: 2013-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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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生妈说生他的时候,林生妈在后山树林子里采蘑菇呢,没来得及回家,就把他生在树林子里了,亏着那天没下雨,要是下雨这孩子就得扔了。这孩子命大福大,取名就叫林生。
林生妈说生他的时候,林生妈在后山树林子里采蘑菇呢,没来得及回家,就把他生在树林子里了,亏着那天没下雨,要是下雨这孩子就得扔了。这孩子命大福大,取名就叫林生。
(一)
林生在家排行老六,兄弟姐妹一共八个,四男四女,兄弟睡一铺炕,姐妹睡一铺炕,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一床被,就大哥有裤衩,剩下清一色光溜子。家里穷得叮当乱响,但是林生的童年是值得回忆的。因为家里穷他上学已经十岁了,十岁之前放羊的日子是最快乐的,每天扬着鞭子,把一大群不是自家的羊赶到草甸子上,秋季的时候就可以拿到一点钱。那样,他就可以下河摸鱼,或者上树掏鸟窝。鸟蛋最好吃了,入口滑滑地,吧嗒吧嗒嘴香喷喷的,半天嘴里还有鸟蛋的香味。再不就找个土坡躺在上边,看着一朵朵白云从蓝天上飘过,仔细看它们的图案,有的像马、有的像老鹰、有的像龙,这样就会睡过去,做着奇怪的梦。风吹过他稚嫩的脸,阳光暖暖的。
林生的二姐要出嫁了,家里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林生馋得直咽口水。二姐哭得像个泪人,眼睛肿得跟鱼肚皮一样,扎一下就能出水。林生心里也有点难受,却不知道为什么难受,可能是因为二姐哭得太伤心了。但是他没有眼泪,从小就没有眼泪,像出生的那个秋天,应该有雨,却是出奇得晴朗。
二姐被马车接走了,临走的时候,摸着林生的小脸说:“六弟要好好读书,别辜负了二姐的一片心!”林生看着马车走到没了踪影,心里却想着“姑父”的心怎么跑到二姐那里去了!到底还是孩子,吃了那些好吃的点心、糖果、瓜子,晚上做了一个美梦。
第二天,林生爹就把他送到了学校,那年他十岁。
林生小学的时候学习很好,家里人都觉得他能有出息,让他继续读了初中。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学习还名列前茅的林生,初三就不爱学习了,原因是班上从市里来了一个女同学,穿着格子的连衣裙,梳着一个马尾辫,走起路来,上下跳跃着,活泼可爱,胸脯高高得一颤一颤,惹得林生心痒痒。孟溪会唱很多好听的歌,班级好多男生偷偷喜欢她。那时候林生已经18岁了,是班上个子最高的一个,年龄最大的一个,也是最穷的一个。他喜欢上了这个叫孟溪的女孩子,每晚都做抱着孟溪的梦,梦里揉捏孟溪胸前的两个肉团团,有时候真实得不想醒来,醒来了裤裆里湿黏黏的,在学校的时候他拼命地讨好孟溪,上学给她背书包,放学领着她去草甸子上玩,背着她淌河,上树给她摘野果子,累了两个人躺在草地上,看蓝天上飘过的云。林生也想送她礼物,却是没半毛钱,那时候他就发誓以后要有很多钱,给孟溪买好多礼物。
有一天,他照常给孟溪背着书包,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一起去上学。校门口碰到村支书的儿子,穿着小西服,锃亮的皮鞋,吊儿郎当地站在那,看见他俩过来了,就走到孟溪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纱巾,递给孟溪。孟溪的脸红了,不知道是纱巾映红了她的脸,还是她的脸红的让纱巾失掉了原有的色彩,那一刻,林生的心跌倒了谷底,眼睁睁地看着孟溪拿着纱巾羞涩地跑远了。
林生生气,他逃课了,躺在土坡子上看飘过的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却怎么也看不到那些好看的图案,睡过去了,却没有梦。风吹过他俊朗的脸,阳光暖暖的。
他鼓足了勇气对孟溪说:“不要和村支书的儿子好,那小子不是好人!”
“你这是嫉妒!”孟溪冲他嚷道。
“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你吗?!”林生声嘶力竭地喊道,他觉得顿时轻松了许多,像放在嘴里的一个鸟蛋滑进了胃里一样的轻快。
“你说什么?”孟溪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盯着林生。
“我喜欢你!”他一字一顿地说。生怕孟溪没有听懂。
“哈哈哈!就凭你,喜欢我?”孟溪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生的心好像在淌血,一股一股地从心里流出来,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末了,孟溪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转身跑掉了。林生站在那里一动没动,直到夕阳西下,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家。
(二)
林生死活不去上学了,任凭他爹把他打得皮开肉绽,一动不动地任凭家里笤帚疙瘩打飞,就是不肯上学。林生爹气得没招,找来了他的班主任。班主任好话说了三千六,林生就是不上学了,最后把班主任气的,丢给林生爹一句话“烂泥扶不上墙!”就走了。
正赶上有个亲戚来他们村招工,听说是内蒙那边的煤窑,说是可挣钱了。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可是没有一个报名的。内蒙太远了,听说冬天冻死个人。林生妈和林生爹唠嗑的时候,林生正趴在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就报了名。不几日就跟着这个亲戚走了。走的时候,林生妈哭得跟林生要去打仗一样。林生没有眼泪,眼前晃悠的是孟溪漂亮的脸蛋。
坐上了火车,林生也没有后悔,他发誓要挣很多钱,让孟溪后悔,让那些瞧不起他穷的人后悔。记得初一的时候,作文比赛,他写的作文得了奖,上台领奖的不是他,却是那个村支书的儿子。老师说找个穿得干净的同学上去领奖,免得出丑。他把头埋得很低,因为裤子后屁股上有个大补丁。可是现在心出了个洞,上哪找补丁去。他咬着牙心里恨恨地说:等着瞧吧。
到了内蒙,正是深秋,草已经枯黄了,没有林生想象的那样,骑着马挥着长鞭驰骋在草原上。已经有了落雪的痕迹,一望无际都是枯黄的草,黄白之间看到的是苍凉。温度没有村里人说的那么冷,但还是把林生冻得上牙碰下牙。亲戚给他买了一条棉裤和一件军大衣,穿上以后,立即觉得暖和了,像躺在土坡子上时的阳光。
煤窑的活真不是人干的,下煤井子是最苦的活,每天林生累得连饭都不愿意吃,躺下就睡的跟死猪一样。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人,长得极丑,满脸大麻子还不说,酒糟鼻子红红的,眼睛特别小,看见他林生就忍不住想笑。但是老板是个老实人,对他们这帮外来的人挺好,总是给肉吃。林生开始不习惯吃牛羊肉,直拉肚。有一件事林生还是喜欢的,就是帮老板娘烧炕。老板娘约莫有二十四、五岁,水灵灵的,穿着件羊皮袄子,毛在外边,总能让林生想起《林海雪原》来。老板娘是个泼辣的女子,和这些外来人也是经常地开玩笑,不拘小节。林生每晚都去给她烧炕,老板不在的时候,老板娘就给他些好吃的。林生喜欢看她坐在那个脏兮兮的梳妆台前,把头发散开来,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毛衣,脖子那一片肌肤胜雪,水灵灵的大眼睛。有时候就在林生看的出神时,两个人的眼神在镜中相遇,老板娘回过身来对着他笑,那笑有他看不懂的成分,飘飘渺渺地撞进他的心里。
林生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因为老板娘的关系,林生不再下煤井子了,调到办公室当上了核算员。老板和老板娘都很赏识他,给了他一个单间当宿舍,衣服老板每次坐着拉煤车去市里都给买时下流行的。林生本就玉树临风,人长得也俊,穿着好衣服,更是张扬了他的帅气。外来的这帮小伙子都羡慕得直眼红,没办法谁让自己不会算账来着。再说人家林生会来事,把老板娘哄得滴流转。林生很庆幸,这点小账小学他就会算了。春节林生没有回家,在煤窑过的,一边看着煤窑,一边给老板看家。老板还给了不少钱,他数了数自己一共挣了五千多块,零头自己留下,剩下的都让亲戚给家里捎回去了。这些个钱,够爹妈挣好几年的,想起爹妈看见钱时惊讶的样子,林生笑了,最主要的是,孟溪如果知道他不久就是万元户,估计要后悔了。
初二那天,风呼呼地刮着,走路都费劲。林生转了一圈,没有什么异常就回了自己的宿舍。这方圆几十里都没个人烟,空荡荡的,白茫茫的全是雪,一切肮脏不堪的烂泥,枯草,黑煤渣都被掩盖了。
宿舍里的火炉烧得正旺,他躺在床上看武打小说,正看到男女主角洞房的时候,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老板娘脸冻得通红,进屋也不关门,坐在地上就呜呜的哭起来。林生探头出去看了看,马爬犁停在老板房子的门前,却没看见老板。他关上门,伸手抱起老板娘:“娟子姐!这是咋了?怎么还哭了呢!”娟子一头扎进林生的怀里哭得更凶了。开始林生张着手臂不敢动,低头看见娟子的后脖子,羊脂一样的肌肤,心里突然有种飘飘渺渺的感觉,好像他们曾经眼神在镜中相遇时的感觉,那时候是撞进心里,现在是想把这种感觉释放,他收拢了手臂抱住娟子,娟子僵硬了一下,随即软软地靠在他的怀里,哭声变得嘤嘤咛咛。
林生知道她回娘家受了气,也不多问,让她在自己宿舍的床上躺着休息,他去娟子屋生了火,又把炕烧了,看着火炕洞子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好像自己的心,也跟着火苗子一样,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傍晚的时候,他给娟子炖了整只鸡,端进宿舍打开灯,看见娟子正坐在床上,眼神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可怜兮兮得让人心疼。他走过去:“娟子姐,你尝尝我的手艺!”把筷子递到娟子手上,娟子抬了下肿的跟水蜜桃似的眼皮,看了看他,接过筷子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流泪。林生早就知道了她的遭遇,为了让她的弟弟上大学,没办法才嫁给了比他大将近20岁的老板。虽说老板很疼她,终不是自己想嫁的人。
把娟子送回她屋里,娟子说想一个人呆一会,他就悄悄退了出来,又巡视了一遍整个煤窑。回来时看见娟子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想过去安慰安慰她,不成想一开门,就看见娟子在炉子旁,光着上半身在擦澡,在水蒸气中宛若仙子。两个人愣在那,半晌娟子说:“你想冻死我啊!”林生才反应过来,关了门,却是把自己也关在了门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好像无数个鸟蛋撞来,蛋破了,流出了蛋清和蛋黄,湿了他的心,他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抱住娟子,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娟子的脸红扑扑的,把一张粉嘟嘟的小嘴贴了上来,熟练地把丁香小舌伸进了林生的嘴里,两个人相互吞吐着。林生再次听到了心跳声,这次是两个人的心跳,不再是鸟蛋的撞击,而是一只老家贼在他们二人心与心之间飞来飞去……
事后娟子满足地亲吻着林生的胸脯。林生想起孟溪说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今却睡了一个老娘们,心里不是滋味,却生出了坏主意。
(三)
一晃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娟子把煤窑生意上的事情全教给了林生,各个工种的要领也都熟记在心,两个人常常找着机会出去做爱。每次娟子都会说:“林生我爱你!我离不开你了可怎么办?”林生偷个香说:“那能怎么办,还能捲款逃跑啊!”林生有时候也对她说:“我这辈子要有个这样的煤窑,就知足了!”这些话却让娟子上了心。有次老板跟着拉煤车去了市里,娟子趁没人的时候跟林生说:“我攒了几十万块钱!我们逃吧!我一天也不想跟他过了。”林生想了想说:“就那点钱,好干啥的,能到别的地开煤窑吗?你也知道咱俩啥也不会,就懂这煤窑的活,跑出去跑不出去还两说,我看出去咱俩就得饿死。”娟子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点头说:“我再想办法!”看看四周没人,踮起脚尖亲了林生一口,就迅速地跑掉了。
那年春节林生回了趟家,西装革履地出现在自家院子里,林生妈嗷一嗓子哭着跑了过去:“你个没良心的,舍得这么久不回来看看你妈呀!”林生眼中似有东西要涌出来,却是没有留下一滴泪,像草原上干枯的草,一点水分也没有。家里盖了瓦房,再不是那要倒塌的土坯矮房子,这都是他的功劳。林生回家威风了一把,当年瞧不起他的那些个人,纷纷来溜须拍马。他拿出好烟好糖招待大家,从这些人嘴里知道孟溪还是嫁给了村支书的儿子。他心里这个恨,他偷偷看过孟溪,正挺着肚子在自家门口站着,臃肿的身子再没有以往的可爱。林生这次回来把整村的人羡慕的不得了,后来就有老人教育孩子的时候说:跟人家林生学学,看你个没出息的!
回内蒙的时候,他没有直接回煤窑,在距原来煤窑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听有没有要卖煤窑的。还真巧,就有一家要卖的,价钱不高,设施也不错,只是听说老板的妻子得了绝症,眼下要用钱。和老板见了面谈的差不多了,说好一个月之后来买。林生买一份地图,又在四周转了转,才回了煤窑。
回去的时候,娟子的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人也瘦了一圈,怕是想他想的,林生心里更加得意了。可是回来几天了,就是没机会和娟子单独在一起,急得林生直上火,嘴上都起了泡。倒是娟子有主意,闹着老板要双卡录音机,把老板支到了市里。林生半夜钻进了娟子屋里,娟子穿着嫩绿色的背心等着呢。这一次林生很卖力很投入,他分不清是想讨好娟子,还是自己也很想娟子。娟子幸福的呻吟在暗夜里飘荡,撞击着林生的心。
娟子问起私奔的事,其实林生早就计划好了,只是想让娟子说出口。
三月里内蒙边境这边河里的水依旧是厚厚的冰,煤窑就在这河里取水,打个冰窟窿。
先是林生跟老板说家里有急事得回去一趟,老板不但答应了他,临走还给了一千块钱。林生走了没几天,娟子和老板不知道为啥吵架了,吵得很凶,老板哭丧着脸,第一次发了火,把煤窑上干活的人吓得都老老实实干活。没成想第二天,在冰窟窿那发现了娟子的一只鞋,老板新给她买的一双红皮鞋,醒目地躺在冰上,从远处看像一摊血,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