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哥别传

鲁迅当年写《阿Q正传》，是颇需要勇气的。
　　 司马迁因受到李陵事件的株连，遭受了惨无人道的宫刑。司马迁受到此等奇耻大辱后，闭门不出，搜集资料，忍辱负重，潜心编修《史记》，以慰其余生。洋洋洒洒数十万言，除了本记，便是世家；世家之外，便是列传。书成之后，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流传后世，开史家纪传之先河，成为二十五史第一部，无人能出其右。
　　 《史记》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岂是没有原因的嘛。
　　 究其实，《阿Q正传》里的阿Q，无论是叫阿桂也好，叫阿丘也罢，都无伤其大雅。屈指算来，能有幸载入正传序列的，阿Q堪称是上下五千年间的第一人。而能为名不见经传者流的一介平民阿Q树碑立传，鲁迅亦堪称是五千年间第一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历史是条河流，人生也是条河流。“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草根歌手大衣哥朱之文大江歌罢棹头东，人因歌红，歌因人红，鸟枪换了炮；连那件汗臊味熏人的廉价大军衣，也可拍卖出数十万元的天价来。历史的偶然性与必然性演绎出的过程和结局，往往让人为之纠结在抱；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由此得出结论来：鲁迅之所以敢于为《阿Q正传》立极，倘若没有睥睨千古的勇气，没有敢为人先的进取魄力，那是绝对不行的。“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司马氏是如此，鲁大师亦未尝不是如此。
　　 至于鄙人为懒哥写别传嘛，只为聊博世人一哂而已。既没有司马氏的悲烈情怀，也没有鲁迅的悯世雄心；虽然同样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其历史意义及现实影响，自是未可同日而语的。鄙人所写者，仅乃别传而已；与那正传、列传们比起来，自是八竿子打不着边儿；决然找不出“貂不足，狗尾续”的嫌疑来。更何况别传的主人公是懒哥；懒哥的处世哲学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倘若懒人也有哲学的话）。正好鄙人的秉性也素来懒散；懒汉写懒哥，可谓一拍即合，臭味儿相投矣。俗话说：云从龙，风从虎。咱懒汉对懒哥，半斤换八两，互利双赢，谁也不会吃谁的豆腐，岂不痛快！既然是如此，想写就写，何乐而不写呗。横竖写好了，懒哥肯定没有奖励；万一写砸了呢，懒哥也肯定不会罚人款。
　　 常常有好事者流们跟懒哥开玩笑说：懒哥哟懒哥，你小人家喂养上一条吃屎的狗嘛。这样的话，你上茅厕就不用自力更生来抹屁眼儿了。你听你听，这叫哪门子的馊主意了嘛。懒哥虽懒，但那是一种人生境界，哪怕轻易想学，也是学不会的啦。开个玩笑，何必较真了嘛。圣人和懒人，殊途而同归；谁说不是这样了啊？孔子以“道冠古今、德配天地”的圣人资质，尚且难免要被别人给戴上一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高帽子；懒哥被人讥诮，何足道哉！
　　 话说当年，与懒哥同一家族的某小后生因了好逸恶劳缘故，常年流浪在外，乐不思归。饱挣饱吃，饿挣饿吃，不挣不得吃；最后入赘在船家，当了别人的上门女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每当小后生回乡探亲时，有那不安分守己的昔日伙伴们，便会来耍乐子打趣他说：哥们，听说船上人方便完毕时，便用一根纤纤素指，弹吉它也似地左挑右抹，然后就在江湖水中“卟噜、卟噜”画上几道弧圈，出恭大事便大功告成了。不识果有此事来着了么？《阿Q正传》里的阿Q，平素画圆圈总难画得如意，小老弟在外跑江湖路，吃江湖饭，不识画圆手功，可曾超越阿Q老前辈了否？上门女婿听完伙伴们调侃的话，也只是淡漠处之，莞尔一笑，不置可否；留下无穷尽的想象空间，给别人去任意发挥。无论是与不是，都是行家秘密；只因亲家船上秘密，传内不传外；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过，小后生有一点倒是确凿无疑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当年的小后生转眼儿如今业已变成了老大哥。岁月不饶老大哥；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嘛。只因近些年来，老家的变化颇大，不说翻天覆地，也算得上是今非昔比的了。因此上，顿让老大哥颇有了挈妇将雏、叶落归根的意向。唉，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他乡没有烈酒，没有九月九”；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单是那一年一度清明节回乡扫墓祭祖的舟车劳顿之苦，就足已经让老大哥受苦受罪受得够呛的了。别人衣锦还乡，攀比他们不上；携带上一家数口几副老小骨架返乡，也算得上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事儿了。
　　 人比人，气死人；能可比性吗？
　　 看看懒哥，参照明显，让人寒碜；哪怕再没出息、再不争气的哥们，也尽可以缓其颊而释其怀的了。俗谚说：人勤地不懒。人若懒惰，不唯地会长草，老婆也会落跑了嘛。懒哥的懒，村看村，寨看寨；少有人能比他得上的。
　　 人们常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对于懒哥的懒，不要调查，也可有发言权呢。三人行，说懒哥，别情情趣，各具特色。何以见得？第一个人会说：懒哥真的是懒。第二个人要说：懒哥不是一般的懒。第三个人得说：懒哥特别特别的懒！你瞧：事不过三，二不跨五；三人为众，众口烁金。三张臭嘴凑拢堆，赛过一个诸葛亮了。人言可畏，话不在多，而在于精；只需三言两语，懒哥的光辉形象，已然活灵活现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了。书有《三言两拍》，代代留传不辍。豆腐多是水，吃的是水，拉的也是水，不值钱嘛。也许懒哥会狡辩说：老子才不懒呢；你们血口喷人，要遭报应的。殊不知，一人传虚，二人传实；三张嘴巴，铁证如山！懒哥恶蛇抵棍，打其七寸，决不手下留情；啪！啪啪！
　　 人贵有自知之明。倘若懒哥真不愿背上污名化的包袱，为何不自我反省：老婆究竟是怎样跑回了娘家，黄鹤一去不复返的嘛。闲谈莫论人非，静坐宁思己过；不拿懒惰毒瘤子开刀，害惨了懒哥一辈子哟。
　　 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撮合下，懒哥有生以来头一回和不曾谋面的陌生女孩参拜天地，进了洞房。闹洞房的头天晚上，就有小伙伴们趴在新房后面的窗棂前，偷听床戏。船上人不着急，岸上人倒扭断了腰。有的小伙伴实在憋闷不住了，便不绕山不绕水地直白发问：懒哥懒哥，莫要偷懒；要记得给新娘子脱衣服哦。新娘子初来乍到，自是不敢吭声；女孩子沉默是金嘛。倒是懒哥懒洋洋地回应着说：新媳妇也有两只手，干嘛要别人宽衣解带了嘛。你倒是转回家去问问你的爷老子娘们，祖祖辈辈们可曾有过这样的烂规矩么？
　　 孰料懒哥话未说完呢，窗棂外“卟嗵”一声响亮，有那问话的毛头愣小伙子手未抓稳当，一屁股栽在了石砌阶沿上，碰得个鼻青脸肿，悻悻然离去。不仅逗乐了同行的伙伴们，也惹得洞房内的一对儿新人，“吃吃吃”地笑了个没完没停。
　　 懒哥的话，有如韩国的泡菜泡过了头，美味具有了杀伤力，碜落人牙不赔钱。
　　 唐代有个懒惰成性的出家人，绰号叫做“懒残和尚”。懒残和尚因为懒惰，吃斋饭每每赶不上时辰，经常吃别人留下的残余饭菜。后来几经辗转，懒残和尚来到南岳衡山修行。相国邺公李泌因官场事故，也来到南岳隐居避难；知道懒残和尚不是等闲之辈后，便经常与他过从，彼此十分投契。一天晚上，李泌又去探访懒残和尚；正值懒残和尚在牛粪上煨芋头，充那辘辘饥肠哩。他递给李泌半块吃剩的芋头，正颜说道：“小心不要多说话，去做十年宰相”。懒残和尚一语成谶，李泌后来果然当上了唐德宗的宰相。
　　 山村子里有读过古书的人，聚在一起时便要谈古说今，以消遣无聊时光。懒哥听完懒残和尚的故事后，私下里对人说：哼，换了老子，当十年宰相，还不如睡上一个懒觉呢！虽说是懒人在说懒话呢，想想却不无道理。《诗经》里的《鸡鸣》篇什，写的是齐国国君的妻子在半夜鸡唱时分，劝促夫君去上早朝；而国君却贪恋着热被窝不肯起来。“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东方既明，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你瞧：第一夫人和国君之间，妇唱夫不随，一个要叫起，一个要懒睡；岂不是活人见上了大死鬼！
　　 想想懒哥的话，懒人自有懒理，懒人自有懒福；人生百年，百年如梦；吃金屙银，吞糠咽菜，都是糊混上一辈子哩。
　　 父母健在的时候，懒哥可以享懒福；靠着大树好乘凉嘛，管它三七二十八！想当年在生产队出工时，懒哥偷懒磨洋工，出工不出力，谁也拿他没辙儿。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大热的天，社员们在山坡上给包谷苗锄草，数百号男女劳力，“天连五岭银锄落，地动三河铁臂摇”，就象战士们夺取敌人高地那样，争先恐后没命地朝上冲锋。唯有懒哥懒得出奇，一手撑住锄头把，一手扶着油洞树干，“天欲堕，赖以拄其间”；懒态百出。君不见：懒哥抬起脑袋，眨着火眼金睛，看着大家伙们热火朝天的热闹。你们忙什么忙嘛；年终结算时，你们家家户户缺钱的缺钱，缺粮的缺粮，而老子那三百斤基本口粮（毛粮）却是铁锤砸它不落！轮到评记工分的时候，偌大一个牛高马大五三粗的后生家，社员们实事求是地给他评上了三分、两分的等次。懒哥倒是满不在乎，一副笑嘻嘻的主人翁模样，让人捧腹。尾巴儿子是很高兴的样子，却惹得他年迈的父、母大人们麻花着脸，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一个劲儿地直叫难！
　　 实话实说：懒哥不是天生就学会偷懒的，都只怪大人们从小娇着宠着无厘头，误了懒哥匪浅哟。老来得子，父母们视若掌上明珠；含在口里怕化，包在纸里怕闷；一味地百依百顺，“俯首甘为孺子牛”。上学时，懒哥睡到太阳晒屁股了，不愿意起床。迟到了，老师罚站不让进教室；懒哥便索性靠在教室门口，立正着打瞌睡，逗乐得全班学生想笑不敢，忍俊不禁，直把个脸皮子憋涨得象块猪肝也似的。老师骂懒哥这辈子是由马投胎变成人的；他反唇相讥着说：老师说离题了；我是牛变的。写作文时，你不是天天教育我们说：要做人民的老黄牛，埋头拉车不松套嘛。
　　 懒哥学习死不认真，却能写得出一手好字来。这当然是一件让老师和同学们刮目相看的事情。别人练字，哪怕手写断了，依旧人是人，字是字，日复一日，不见有多大起色。老师是民办出身，字原本就写得歪歪扭扭的，远看象干蛤蟆，近看象死蛇，上不得台面的。字是人的第二面孔；人争气，字不争气；岂不害羞死了人。因此上，当懒哥懒惰害怕读书受到老师非议时，只要懒哥说上一句：你老人家的字比不赢我！每当此时，老师高大的形象便立马要矮下去了三分。没有实行双休日制度时，小学校里一个礼拜满打满算要上五天半的课。懒哥六个早晨呢，必有四个要迟到。迟到了必受惩罚，懒哥早已习惯成了自然，压根上就没当回事儿了。有家长庇护，不怕老师家访。老师真要家访了，懒哥有烟敬烟，有饭端饭，没有茶水端凉水，不放空档。孔子说过：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伸手不打笑脸人，看到懒哥热情如此，老师话到舌边留三分，只当是来串回子门罢了。逢到不迟到的那天，预备铜铃敲响后，懒哥便站在讲台上，有模有样地指挥着同学们狠唱革命歌曲；唱了一首又一首，一点儿也不见其懒性。他站在讲台上指挥同学们唱歌，唱了一首又一首，害得老师进退两难：进不得教室，也离不得课堂；好生让人为难哟！难不成唱革命歌曲，也有错吗？倘若老师又批评了他，他又会拿出挡箭藤牌来，刀枪不入：我的字比你写得好！
　　 学过化学的人都知道：在现行的112种元素的元素周期表中，共有六种惰性元素：氦、氖、氩、氪、氙、氡。懒哥当归何类，自是难以妄下定论。猪懒长膘，人懒发福。懒哥才读小学三、四年级时，其个头便已长齐门板高那么了。扳手腕更是他的拿手绝活儿。下课时，他经常拦住老师不让走，手拐子往讲台上“咚”地一墩，当了全班同学的面，斩钉截铁地对老师说：扳回子手腕！
　　 时至今日，岁月不饶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了懒哥。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田土下放到户。两个姐姐们出嫁了；哥哥成家后，也另立炉灶分了出去。剩下懒哥，成了家中的头等劳力顶梁柱子。母亲去世后，老父亲也变得老态龙钟了起来。“人老山无柴，撒尿打湿鞋”；父亲老了，该轮到懒哥来养老喽。人的肚皮如皮球，懒哥哪怕再懒再惰，也只得陪着黄牛晒日头，种好责任田，赚来养命粮；父子俩的肚皮才不会泄气嘛。
　　 懒哥好不容易才讨了个老婆；相处一段时日后，别人嫌他是个懒汉，就卷铺盖回了娘家，连腹中种下的胎儿也被打掉了。春来秋去，老父亲也跟着过了世。转眼之间，懒哥也已是五十岁开外的老穷光棍汉子了。有那班爱开玩笑的人对着懒哥说：懒哥懒哥，乡镇上孤老院里正缺一个当家院长，你老人家去走马上任得了吧！
　　 嘿嘿，人怕老来穷，树怕老来空。人有人命，马有马命；面对命运精心布局下的窘境，不独懒哥笑不起来，别的人也不好意思笑出了声儿来；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