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皮
作者: 黄梵
时间: 2013-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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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无论谁嘴里吐出脏话,曹孟的神情都会有些窘促。脏话明显不合曹孟的脾性,他喜欢用一句话来揶揄他们:“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的潜台词隐得太深,谁也
一
无论谁嘴里吐出脏话,曹孟的神情都会有些窘促。脏话明显不合曹孟的脾性,他喜欢用一句话来揶揄他们:“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他的潜台词隐得太深,谁也懒得花功夫去琢磨。他属于那种骂人也不带一个脏字的人,说这句话表明他已经怒不可遏,潜台词是说他们没脑子。我作为曹孟的好友,一向比他要无忧无虑,也许比他更独具慧眼,能看出那些嘴里挤满了脏话的人,不过是想发泄一下内心的压抑。
为了不使他一遇脏话就一溜烟跑掉,我时常得为那些爱说脏话的朋友打圆场。
“我知道你们又想喝酒了。这样吧,今天谁愿意说脏话,就罚谁的酒。”
“好啊,好啊。”于是朋友们快活得连路也不好好走,一窝蜂拥着我和曹孟去酒店或酒吧。酒喝多了,那些脏话在曹孟的耳朵里就越变越轻,最后成了令他心醉神迷的音乐。
“他们一喝酒就不说脏话了,就喜欢嘀咕,不过他们嘀嘀咕咕的声音还真好听。”我知道他的脑子已经被白酒占据了,于是眨巴着眼睛故意逗他:“他们说的全是脏话。”
“不是的,你听得不对。”
“是脏话。”
“不是的。”
“是。”
“不是。”
“好吧,那就不是。”
此刻就算他的脑袋变成了白酒瓶子,酒精也难以改变他的执拗。他身上的每个器官好像是为纯洁而生的。当我和一些女孩保持着不清不白的关系时,他连一场象样的恋爱也没有谈过。有时,他会向我坦白与某个女孩的关系,说的时候两只眼睛又明亮又兴奋。可是我听来听去都是无关紧要的枝节。他在女孩面前就像一只鸟,除了鸣叫什么也不做。
“你跟她上床没有?”
“没有。”
“那你们就没谈恋爱。”
“谈了。”
“在我看来就不算。”
“肯定算。”
“不算。”
“算。”
“好吧,那就算。”
他做的事情总是超凡脱俗。我知道他和女孩没吻过也没牵过手。什么也不给的女孩,通常能把男人治得只剩半条命。但他的执拗也让我明白,他总是被纯洁的情感鼓舞着。我没法向他解释上床究竟意味着什么,只希望他能早日完成这样一件大事。当他用靠近教堂的方式来安慰自己的灵魂时,我则恰恰相反,祈祷自己的朋友早日完成他的成人式。记得有一天,曹孟露出又白又宽的牙齿,告诉我他差点入了基督教会。只要一谈起基督教,他就神情端肃。我用有些迫切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入教的。”
“我差点入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入教以后,能谈恋爱吗?”
“当然可以。”
“那就好,那你干嘛不入呢?”
圣保罗教堂离曹孟住的地方只有一站路。有时路过那座教堂,我不能不佩服曹孟的眼光,它的尖顶怀着弃绝尘世的疏远和威严,高高屹立在那些杂乱的楼群之上。后来,我知道他每周都带着一根柳条去那里。他说折柳是古人教他的告别仪式。每次去教堂前,他都借着柳条看自己能否真的与凡尘告别,似乎希望柳条能把古人诀别的力量传递给他。有一阵子,他大概爱屋及乌,开始担心圣保罗教堂能否顶得住拆旧建新的城建风潮。当我告诉他明代的清真寺刚刚拆了,他清瘦的脸上出现了几丝痛苦的表情。他令人难以置信地给市长写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什么,他一直对我秘而不宣。每次见面我都故意问他:“市长回信了?”
“没有。”
“你觉得他会回吗?”
“不回是他的错。”
二
我和曹孟都有走街串巷的癖好,喜欢街上极富戏剧性的热闹场面。有时远远望见某处聚了一大堆人,我们十有八九会匆忙凑上去。有一天,我向曹孟提起,尧化区有一种叫马皮的赶集活动,他突然来了精神。尧化区靠近郊区,有比其它区多得多的老建筑,那里的街道办为了迎合旅游者的需要,几年前把郊区的马皮活动引进了老街区。大概市领导觉得尧化区的建筑又旧又乱,市里打算对老街区进行拆迁。我对曹孟说,一拆迁完,没了那些老建筑,就不知还会不会有马皮活动。在曹孟面前,我一直说不清那种赶集活动为什么叫马皮,只知道手操铁戟的扮鬼者,身上披着叫马皮的黄色披风。扮鬼者一出现,大家就能感受到神秘和恐惧的气氛。一把又圆又细的长剑,穿过两腮和口腔架在扮鬼者的脸上。看见他始终滴血未流,谁都会立刻肃然起敬。曹孟几乎是伸着脖子听我说完的,然后就天天追着问我,赶集活动什么时候开始。
三
去尧化区要穿过整个市区,坐公交车过去得两小时。我们到达尧化区时恰好是午饭时分,不少青砖老宅飘散出腊鱼的香味。见到一些老店铺门口挂着僵死的腊鱼,曹孟碰都不碰它们一下,他望着腊鱼大为感慨:“人人都是纳粹呀。”
“对这些鱼来说,当然是。”谢天谢地,我的门牙又全又牢,不怕吃饭时对付不了美味而瓷实的腊鱼。尧化区最漂亮的老房子都在马道街上,那里井水充沛,甚至在我们吃饭的店堂中央,还有一个供客人洗脸的井台。轮到店员端上热气腾腾的蒸腊鱼,曹孟的脸上显出害怕的神色。我一次又一次地赞美腊鱼的味道,他还是无动于衷。
“你越说,我越觉得你像个魔鬼。”
“那好,你就干看着魔鬼享受美食吧。”
午饭之后,他脸上显出了被愚弄的表情,因为马道街的人未见增多,各条街巷既宁静又空荡,看不出有任何活动的迹象。没等他再向我抱怨一通,我已冒冒失失在巷路上打听起来。最后,一个腰圆体胖的妇女告诉我,有个组委会负责组织赶集的活动。
我们赶到组委会所在的胡家祠堂时,会长正在不停地抓耳挠腮。他两眼通红,香烟夹在指间灭了也全然不知。赶集活动对他是悲是喜,已经一目了然。大概我们的衣着煞是特别,会长一见我们就两眼放光,“你们是报社的记者吧?你们来得正好。”我一向反应比曹孟快,话立刻就脱口而出:“是啊,听说这里马上有个民间活动,我们就赶来了。”曹孟双眼眯成一条缝,有些嘲弄地看着我。会长马上叫人拿出两盒硬壳“中华”,分别塞到我和曹孟的手上。“别,别……”我拿着香烟心儿砰砰直跳,看来要当记者我的脸皮还是嫌薄。
不一会儿,会长就把他的焦虑传染给了我们。马道街的北边入口有一座老桥,他对桥的来历只字不提,一味强调这座桥恐怕撑不过今年的马皮活动。他担心突然爆发的赶集人流,会把朽败不堪的老桥压垮。
“区政府不管吗?”
“哼,区政府?他们只管向我们收费,桥垮了,出了人命,都是我的事。”
“以前搞活动不是没垮吗?”
“谁敢拍胸脯说它今年不垮?桥上又有不少新裂缝了。”
为了证实他的担忧,他带我们穿过街巷去了老桥。路上,曹孟变得十分较真,他脸上轻掠过揶揄的神情,悄声说,“你够可以的,真是个好演员!”我把他的揶揄置于一边,咋了咋舌头继续跟着会长往前走,直到看见那座肮脏的灰色老桥。远远望去,阳光就像白色花环披挂在老桥身上。会长连并着几个大步跳上桥,像朋友似的对着桥栏呢喃,“老朋友,无论如何帮我再撑一回啊。”他用手抚着冰冷的石栏,神情让人感觉他真想大哭一场。这座老桥样式考究,但遍布的裂缝就像在大火中龟裂而成。也许完全可以修复,但归根到底得有人愿意掏钱。一提钱,不亚于又给会长当头一棍。他急得一把薅住我的手臂,“听我说,小老弟,我们搞三次马皮的收入,也不够修这座桥呀。修桥的事是不是应该归区政府管?”
这座桥的前景的确令人担忧。吃完晚饭,会长又在祠堂里忧心地与人讨论起来,他必须尽快决定马皮活动是否在第二天开始。他经受着痛苦,他期待的高妙办法一直没有出现。谁也说不准,这次马皮活动是会让会长完蛋,还是让他名利双收。满屋是吧咝吧咝的抽烟声,每个人的眼睛都那么沮丧。也许是运气,曹孟突然冲动地想到一个好主意。和盘托出主意前,他先问会长:“如果让人排队过桥,你估计老桥同时受得住几支单人队伍?”一句随随便便的问话,马上激活了会长的脑子,他拍着脑门直嚷嚷:“对呀对呀,我可以派人把着桥头,让人排队过桥!”
四
会长连夜让人在马道街上架起了大喇叭。他这里望望,那里看看,四处巡视着架设情况。我和曹孟陪着他时,他几乎别的话都不说,嘴里只是硬邦邦的抱怨。“你们看看,人怎么都这样,只知道拿钱,活都不好好干。”他对那些气喘吁吁爬上电线杆的架设工,总有一肚子的不满意。他那股热烘烘而生机勃勃的怒气,倒像有什么魔力始终吸引着我们。会长说,“你们回去睡吧,明天有你们忙的呢。”我们则傻愣愣瞪着双眼直摇头,然后继续跟着他往前巡视。过了凌晨三点,所有料想的问题都解决了,会长的情绪才有所好转。他像父亲似的用手揽着我的肩膀,“小老弟呀,明天可是一条大新闻哪。”亏了他提醒,我几乎忘了自己的“记者”身份,除了干巴巴地点着脑袋,我只能一声不吭。他的嗓音又粗又大,在空寂的街巷里来回荡漾,激起了我心里的一丝羞愧。
那一夜,我和曹孟一直晃荡到街上没了人,才临时找了一家旅馆去睡觉。会长走了以后,我们张嘴商量了一会儿,承认再这么漫无节制地晃荡下去,在老街区也凑不到什么热闹。谁想到,我们的身子一老老实实沾着床,就睡得格外酣沉。直到第二天中午,窗外的吵闹声像斧子劈进来,我们才从梦中惊醒。金子一样的阳光,仿佛在白墙上码了整整齐齐一排金砖。我们不敢相信奇迹已经降临,于是,一骨碌儿起身冲到窗户跟前。小旅店的窗户临着街,一幅让人欣慰的景象出现在眼前。街上万头攒动,我恭恭敬敬从窗口往下看,感觉到处像铺了匀匀一层黑发,让人想不起还有别的杂色。闹哄哄的声音,甚至让人根本来不及忧伤。毫无疑问,马皮活动已经开始了。
若在我住的长白区,单凭嗅觉,我就能找到热闹的中心在哪里。但在尧化区,到处都涌动着弯弯曲曲的人流。我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渐渐庆幸哪里都可以算中心。遇到交叉路口或人群的阻挡,人流便像粗大的黑辫子绕过转盘,绕上一会儿辫子就散了。我喜欢在人群里猛冲直撞,大概冲过第三个路口,回身昂着头再找曹孟,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我越睁大眼睛,人群越像一团灰蒙蒙的不分彼此的雾气。
马皮活动已经进入了高潮。
随着远处传来“走”、“走”的吆喝声,人流挣扎着让出一条道来。原来手执铁戟的扮鬼者出现了,他恶狠狠地把人群往街道两边赶。他的铁戟里好像藏着什么危险,只要他把铁戟朝人群脚前一扎,人群就倏地往后退。插在脸上的长剑随着他的一蹦一跳,微微甩动。他的脸上真的没有一滴血,加上不可一世的架势,扮鬼者既让人迷惑又让人敬畏。
扮鬼者硬是开出了一条变形的道。一支走走停停的耍龙队伍,远远拉在他身后百米的地方。一开始,很难觉察耍龙队伍发生了什么事,直到我远远看清会长一脸的怒气。我走上前去时,会长根本没有心思理睬我。他正对着耍龙队伍里的头目嚷嚷着:“你说说看,你们做人还有什么信誉?”他的怒气依旧生气勃勃。只一会儿,我便明白是什么事在寒彻着会长的心。原来耍龙的人故意把队伍停在街上,临时要求会长加钱。“多少钱不都事先说好了吗?为什么临时变卦,漫天要价?”耍龙队伍任凭他叹气、大声嚷嚷,就是不肯再挪动一步。“我算倒了血霉!”最后,他只好鼓着双眼作出让步,嗓音嘶哑地嚷道,“加加加,加钱!”这一声怒吼让耍龙的头目顿时大喜。头目马上凑过来叽叽咕咕和会长说定钱数,然后把手向前一挥,耍龙队伍又利索地向前移动了。
说实话,我气得肺都要炸了,但爱莫能助。我一时对街上耍的那条长龙起了反感,便逆着它的方向往前走。等慢慢悠悠踅到老桥,却发现会长已经在那里。为了让过桥的人排队,他正手忙脚乱推搡着人群。出于敬意,我决定上前去帮他。来到桥头,便感到整个世界好像要从桥上挤过去。会长几乎没有时间看我,但他的嚷嚷声依旧很洪亮,“你来的正好,快帮帮我。那些狗日的没责任心哪,给了钱叫他们看桥,现在溜得连人影都不见了。”我勉强还算得上生猛,于是雪崩似的朝人流吼了起来。结果和会长一人把一头,好歹把过桥的人给控制住了。足有一小时,我和会长的手臂就像电扇在转动,声嘶力竭的嚷嚷声听起来简直像魔鬼,直到守桥的人幽灵一般出现在面前。也许他们太了解会长,无论会长怎么骂他们,他们反倒乐呵呵地笑。会长痛痛快快骂了一阵,最后也忍不住“扑哧”笑了,“唉,和你们这些狗日的共事,算倒了八辈子霉。桥没塌,你们有心思笑,桥要塌了,我坐了牢,看你们还笑得出来?”
五
刚开始,会长不愿意下桥,直到守桥的人拍胸脯保证不再犯错,他和我才在人群一阵好搡中挤了出来。到了人群外边,他倒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你……跟我一起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不了,我得去找下我的同伴。”
“那记着晚饭前去大庙看看。”
“好的。”
我设法逆着人流往前走,希望能迎面撞见曹孟那张熟悉的脸。耍龙队伍已经两次路过我,领头的人不再有劲猛冲直撞,只是把龙头高高举着往前走。大概人多的缘故,整个街区蒙着一层淡淡的尘雾,似乎让曹孟在人群中隐得更深了。看着四处黑蓬蓬乱糟糟的人头,我意识到眼睛再好也靠不住,熟人很容易从眼皮底下溜过去。我睁大眼睛,在老街区兜了两圈,始终未见曹孟的身影。天气虽好,但尘雾让阳光变得昏昏恍恍。我感到尘雾好像开始渗进了脑子里。我想找个凉爽的地方歇一歇,于是就朝人少的城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