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
作者: 钟翔
时间: 2013-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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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隐隐听到晨礼呼唤声,由布娘受惊了似的,立马支棱起耳朵,瞌睡就没了。睁眼四处看看,屋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炕脚下尺方大的木格窗外,渐渐显出鱼
一
隐隐听到晨礼呼唤声,由布娘受惊了似的,立马支棱起耳朵,瞌睡就没了。睁眼四处看看,屋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炕脚下尺方大的木格窗外,渐渐显出鱼肚白。在这漆黑漫长的夜里,由布娘惊醒了许多次,起身向外看看,估摸几点了,怎么还听不到阿訇诵经声,是否错过了封斋时间。由布娘七十多岁了,身子很瘦,头发全白了,被黑盖头遮掩着,若不这样,看后的人们会吓一跳,以为是八九十岁的老太婆了。由布娘心里烦,晚上睡不着,身子翻来转去,许多家里家外的事儿,以往当下的事儿,过电影似的,在眼前一幕幕闪现。
要是再有只闹钟该多好啊!有了闹钟,就可以顶对时间。闹铃一响,就该动身起来,干啥就干啥,用不着晚上多次醒来,看窗外的天色估摸了。这小小的愿望,总算有眉目了,好不开心,那是昨晚邻居马奶家,要给阿訇开斋,诵读古兰经,给自己舍散了五元,给孙子哈三舍散了一元,加起来六元,估计可以买一只闹钟了。
家里以前有一只闹钟,不锈钢身子,圆形表盘,顶上两只对称的铃铛,到点时中间竖起的小锤,左右飞速敲击闹铃,叮铃铃,叮铃铃响起来。这是由布结婚时买的,差不多十多年了,用得一直很好。就在斋月前几天,由布娘去房后菜地里拔草,家里剩下调皮捣蛋的孙子,看到炕沿的闹钟,嘀嗒嘀嗒响着,红色的指针不停地转动,觉得好奇好玩儿,就拿来看个究竟。到了最后,还用铁丝和小刀拧拧这,撬撬那,终于弄开了后盖,取下了里面的转轮,看个明白。到了要安装时,不是丢了这个零件,就是错了那个位置,闹钟指针不走了,闹钟坏了。由布娘从地里回来,发现炕上的闹钟散了架,到处是拆散的零件。由布娘本想狠揍一顿,可转念一想,哈三一个人在家,没爹没娘,怪可怜的,就责骂一顿算了。
由布娘借着窗外的亮光,披上衣服,悄悄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火柴,刺啦一声擦燃,点着了墙上的煤油灯。昏黄的亮光瞬间扩散开来,照破了房里的黑暗,变得亮堂起来。这房间只有大大的一间,土炕占去了大半位置,空着的墙角支着锅灶,旁边是水缸、装煤的木箱、短把子铁锨、笤帚之类的杂物。奶奶和孙子两人过日子,大半的时间,包括吃饭、休息、睡觉,都在这里度过。去年这里还亮着电灯,在黑黑的房间里,一根细电线吊着十五瓦灯泡,要比煤油灯亮多了。到了后来,家里没钱缴电费,线路被管电的掐掉了。无奈之下,只得用煤油灯凑合。
用火钳捅开炉火,把水壶放在炉盘中间的火苗上,转眼工夫,就呲呲呲呲响起来,看样子立马滚沸的样子。由布娘走出门外,院里还黑乎乎的,隐约看清大门跟前放着架子车,扣着背篓,墙根累着草垛。南面身材不高的几棵杏树,枝叶交叉在一块,像黑色的团团鬼影,静卧在那里,有些怕人。树跟前的围墙倒塌后,由布娘用树枝和荆条堵起来,防止小偷进来。由布娘看了一会儿,身上觉得有点儿冷,清真寺里的诵经声一次次传来,是在催促起床封斋,或到清真寺礼拜。由布娘拿起汤瓶,开始洗脸。
回到房间,炉子上的壶水已经开了,布鲁布鲁滚沸着,壶嘴里冒出一缕白烟,腾起一阵热气。由布娘提起放在一旁,然后拿起案板下的铁锅,想把里面的剩饭,再热了热吃上,凑合一下。由布娘倒进滚佛的开水,拿炒铲搅一搅,放在炉火上。炉面的茶杯里,还有昨晚的剩茶,浓浓酽酽的,一点儿都没有败,倒了怪可惜的,又倒进开水。家里哈三还小,由布娘一个人封斋,这些剩饭不热了吃掉,时间一长会烂掉的,这可不行,不能浪费粮食。由布娘坐在炉前小凳上,边吃馍馍和剩饭,边喝开水。
土炕另一边,十多岁的孙子盖一床灰色旧被,头缩进厚厚的被筒里,还在沉沉昏睡。这孙子是由布的儿子,长得也瘦,脱光衣服时,能看见一条条凸起的肋骨。脖子也细长细长,似乎撑不起大大的脑袋,脸上犹犹豫豫的,很少出现笑容。由布娘起来时,就把被角有意往上拉了拉,盖住其头脸,怕不慎弄出的响动,惊扰其休息。孙子睡不好觉,睡眠时间不足,影响到身心发育,不利于成长,身子长不壮实,成不了真正的男子汉。其实这几年里,孙子见不到爸爸,得不到足够的母爱,一直很少吃饭,过得很不开心,身材比同龄人相比,要明显矮了许多。这些由布娘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只得自己好好抚养,过着相依为命的日子。
人忙了时间过得快,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天色慢慢亮起来,听到外面人们的说话声。由布娘封上了斋,做完了晨礼,就走出门去,拿起一把苕帚,开始扫院子。由布娘代养的一只羊,白天家里没人时,就在院子里四处转悠、奔跑,吃墙根的包谷草,地上丢下的碎馍渣。由布娘弯腰挥动扫帚,扫去院里的羊粪、碎杂草、废塑料袋。这习惯早就养成了,自己当新媳妇时就这样,早早起来搞卫生,其实大多数穆斯林农家里,都这样。
奶奶,要迟到了吗?你怎么不叫我啊?沙沙的扫院声,惊醒了孙子,使他赶紧穿上衣服,趴在窗口,朝外大喊。
没有,正是起来的时候,你现在穿上衣服吧,我还准备叫你呢!由布娘扫到大门口,听到孙子叫声,就转身朝孙子的方向说。
扫完了院子,回到房间,孙子已穿好衣服,洗了头脸,整理着书包。由布娘在喝剩的杯里,又倒进新开水,拿出碟里的干镆,让孙子吃。孙子看到这些,天天都这样的干馍,心里闷闷不乐,脸上没一丝笑容,拿一块慢慢啃着。由布娘看到这些,心里也过意不去,想让孙子跟别家的孩子一样,穿好点儿,吃好点儿,如白面馍,奶子什么的,但自己靠一把庄稼过活,电都给人掐了,根本办不到。
送走了孙子,由布娘坐在炕上,拿起古兰经轻声诵读。儿时清真寺里念过几年经,学会了简单的阿文,能慢慢念出来,意思却不大懂,不知究竟说了些啥。进了斋月,由布娘想到的就是赶快殁,真主收了她,一个苦命的老太婆,已经活够了,再活下去就没有任何意义。要是斋月里殁了,主会减轻犯下的罪恶,少了打算,谁都想这样,但这自己说了不算,只能是盼望而已。
太阳慢慢升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木格子窗里射进一束光,明明亮亮的,照在灰色的被面上。院里的杏树叶子黄了,在秋风的刮动下,一片片飘落着。远处传来人们的说话声,估计是要去地里干活,或者外出做生意。这几年外出的人越来越多,青壮年都走光了,剩下些老弱不堪的妇女儿童,守护村庄。不少耕地都撂荒了,长满了杂草,无人问津。由布娘身子有病,只能在房后的自留地里,种一些蔬菜,活轻,便于拿回来。
由布娘记起来了,今天是流川逢集日,不少村民抽空儿去赶集,买些必须的日用品。上了年岁的老人,无事可做,也去集镇上随意转转,跟熟人说说话,散散心。由布娘也想去,家里需要的东西太多了,就是手头没有钱,无法买来,孙子两人一直凑合着。斋月里本该吃好点儿,其他家庭里也都这样,但由布娘家里,没一分收入,根本不可能。
身下的土炕渐渐凉了,由布娘觉不到一点儿温热,就转身下了炕,去炕洞里塞些细碎的杂草。经过草垛跟前时,发现一只母鸡从草垛上走下来,咯哒咯哒叫着,觉得有点儿异样。由布娘想了想,这声音是母鸡只有下了蛋,才会这样叫的。这鸡可能是躲过人们的眼睛,悄悄来到草垛上,盘了窝,下了蛋?
由布娘搬来梯子,搭在草垛上,小心翼翼踩着,一步步往上走。到了草垛顶上,果然发现挨墙的麦草窝里,白白鲜鲜的三五只鸡蛋,聚集到一块儿,多么地诱人。由布娘非常高兴,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一只只拾起来,装进衣襟里,再慢慢走下来。有了这一重大发现,由布娘想,自己也该赶赶集,卖掉这些鸡蛋,换回必须的日用品。顺便拿上凑下的六元钱,到钟表店看看,能否买一只闹钟。
二
乡村公路上,逢集日行人多,步行的,骑摩托车的,蹬自行车的,开小轿车的,前前后后,你追我赶,格外热闹。由布娘提一只竹筐,身穿青衣,头戴白盖头,脚穿黑布鞋,沿路边匆匆走着。由布娘的家就在康广公路边,不超过一百米,在家时能听到路上行人的说话声,这人一句,那人一句,都很清楚。由布娘身后,是上庄多嘴的几个媳妇,看见由布家陈旧的木门,就说由布和由布媳妇的事儿,怎么了怎么了,七长八短,没什么真实依据,随便瞎说而已。尤其是说由布媳妇,男人还没回来,自己撇下一家老小,借口去县城开裁缝铺,暗中寻找男人,真是忍不住了。由布娘看见了,心里觉得厌恶,就加快了脚步,走快点儿,尽量离远点儿,不愿听这讽刺挖苦的话。但那交头接耳的嘀咕声,还是不偏不倚地钻进耳朵里,专门跟人作对似的,心里难受极了。
这几个媳妇,男人都挣了钱,穿着时兴,说话声音大,一点儿不顾忌。不知她们的风凉话,是故意说给前面的由布娘听的,还是路过看到了由布家,想起后随意说的,谁也不清楚。但由布娘听到这些,心里一凉一凉的,有点儿自卑,活得很窝囊,似乎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儿。由布娘想,隔墙有耳这句话,古人们常说,要时刻堤防点儿,别伤害了别人,也别给自己带来麻烦。现在的人们怎么啦,彻底忘掉了,还是财大气粗,对这根本不当一码子事儿。
儿行千里母担忧。由布三十多岁,早已娶妻成家,有了孩子,五年前出了家门,至今未归,自己一直惦念着,究竟怎么样了?为何不回家?打个电话也行啊?五年前的那个晚上,由布跟新疆的亲戚,去他们那里的沙漠淘金,村上去的人们先后回来了,就是由布没回来,听不到任何音信。由布娘多次问过村上的人,回答说新疆沙漠大,不在同一个伙里,也离得很远,彼此不了解。开始还彼此通通电话,知道对方情况。后来往沙漠深处走,信号就没有了,手机成了废物,联系不上。
由布娘得不到儿子的任何消息,心里越发担忧,逢人就问,不管亲戚朋友,还是陌生的路人,想尽快知道儿子的下落。由布娘早年殁了男人,剩下由布一个独苗,想靠他度过体弱多病的晚年,现在儿子不回来,心里的天塌了下来,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后来由布的传言渐渐多起来,说被风沙卷走了,说不服水土得病殁了,说跟同伙闹矛盾打死了,说被金老板埋在坑里了,各种说法都有,不知道是真是假。由布娘听到这些,心里彻底垮了,茶饭不思,难以入睡,整天被无形的忧愁笼罩着,后悔当初不该让儿子,到那么远的地方挣钱。一家人待在一块儿,穷日子穷过,团团圆圆的,那该多好啊。
流川集镇一公里多长,街道两边建有高低不平的房屋,售着村民必须的各类物品。南面山脚下,有不少国家的单位,如营业所、乡政府、邮政所、信用社等,散乱分布着。由布娘到了集镇,直接去卖蛋的地方,找了块空地放下竹筐,跟身边的人们搭讪,询问价格。由布娘发现,来这里卖鸡蛋的,家都在附近,不少还认识,家境跟自己一样不富裕,过得清苦,才来这里卖了鸡蛋,换些零花钱。
卖了鸡蛋,还不到十块钱,由布娘揣进衣兜,转身走出人群。到流川大桥,忽然看到孙子读书的学校,离得几百米远,能听到校园里孩子们的读书声。由布娘想,早上孙子不高兴,脸上没笑容,是因没有给零食吃,何不用这些卖蛋钱,买点儿零食送过去,让孙子高兴一下。这样想着,就进了一家副食店,买了方便面、虾条、锅巴之类的,装进塑料袋,提着朝学校走去。
到了学校大门,发现铁门上着锁,不让外人进去,怕影响学校秩序。透过校门铁条望进去,门旁的两间房里,瘦个的门卫穿着警服,坐在椅子上喝茶,看电视。从门口通向校园的路,铺满了一颗颗卵石,两边是一人多高的松树,哨兵一样齐齐站立。校园里静悄悄的,老师们正在上课,或大声地朗诵课文,或不停地给学生们讲解。由布娘知道,在这上课的时刻,门卫绝对不让外人进去,也不让自己进去的。
由布娘转身走到校园墙角,发现矮墙缺了个豁口,是调皮捣蛋的学生,趁老师不注意,溜进溜出留下的。这豁口正好对着学校厕所,不远处就是孙子的教室。若能站在豁口大喊,孙子也能听到,但这样不好,一个女人家这样随便吼叫,怕老师们笑话。何况是上课时候,说不定孙子正在专心听讲,认真学习,等下课了再说。
站在豁口墙下,靠在一棵树上,由布娘拿出一包锅巴,撕开放进嘴里,细细一尝,觉得辣、脆、香,好吃,怪不得孙子跟在屁股后面常要,嚷着去买。过了几分钟,由布娘觉得自己封斋,怎么能吃东西呢?想到此,就赶紧吐出嘴里的锅巴,后悔莫及。不过按照教规,没有有意去吃,是真的忘了,马上停下来,不再去吃,是可以的,主会饶恕的。
现在农村的许多家庭,孩子少,父母多多少少给了零花钱,让其买零食吃,而自己手头没钱,从来没给过哈三,真是苦了孙子。由布娘这样想着,听到叮铃铃下课铃响,看到老师们拿着教本、粉笔盒,从各自教室里走出来。后面,是潮水一样的学生,跟着往外涌出来,开始四处活动,追逐嬉闹。也有不少上厕所的,一个跟一个,男男女女,朝厕所的方向奔去。由布娘伸长脖子,在豁口处静静张望,看孙子来了没有,顺便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他,给他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