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
作者: 陈然
时间: 2013-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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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西越来越喜欢夜晚了。到了夜晚,他就可以变成一条鱼,赤条条的,游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爷爷的放牛鞭也打不到他了。每次他偷偷下水,爷爷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爷
小西越来越喜欢夜晚了。到了夜晚,他就可以变成一条鱼,赤条条的,游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爷爷的放牛鞭也打不到他了。每次他偷偷下水,爷爷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爷爷像天上的雷公一样站在塘边,手握铁锤(其实是一根瘦竹),铁塔似的倒映在水里。爷爷两手一动,就会地动山摇,于是他像条落水狗似的仓皇爬上岸,拖着长长的尾巴往家里跑。是啊,他总觉得自己有条尾巴。这不,他回头一看,果然又看到一条尾巴在他身后水淋淋地拖着。同伴在水里哗哗哄笑。
然而现在,爷爷的放牛鞭已经挂起来了。已经不用他放牛了,那根瘦竹便像一只多余的手,很久没洗似的,满是污垢。过年前,爸爸妈妈从外面回来,把牛卖掉了。他们说,放牛花不来,要一个人专门对付它。爷爷不愿意,可也没有办法。没有了牛,爷爷也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动不动发脾气。他踢了一脚椅子,又踢倒一只凳子。它们也满是灰尘。他一个多余的人踢着一些多余的东西,好像要跟它们同归于尽。爷爷是喜欢牛的,自从奶奶去世后,他更喜欢牛了。小西上学去了,他跟牛呆在一起,跟牛说话,带它去洗澡,或牵它到什么地方去晒太阳。家里已经没种田地了,牛也成了吃闲饭的。爸爸和妈妈现在开口是“效率”闭口是“回报”。记得前两年,爷爷耕田回来吃早饭(到了农忙,早晨总是显得特别长),便把牛拍到水塘里,爷爷喝了一盅酒,忽然说,牛要上岸吃庄稼了。爷爷喜欢酒,就是早上也要喝两盅。他放下酒盅就往外跑,小西也紧跟着,到了那里,一看,那条牛果真已经湿淋淋地站在岸上东张西望,正准备往庄稼里伸嘴。他说,爷爷,你真神!爷爷笑了,说,他能听到牛出水的响声。他想,爷爷隔那么远都能听到牛出水的响声,肯定也能听到他下水的响声,难怪每次都是他刚下水,爷爷就出现了。爷爷对牛既慈爱又严厉,对他也一样。他鞭打牛时毫不留情,那么大一条牛,在瘦小的爷爷面前却懊悔不迭地跳脚,真有点惊心动魄。小西很担心牛忽然翻脸不认人,给爷爷来上那么一脚。然而干完农活,爷爷就给牛好草好饲料,帮它拍蚊子。牛身上的蚊子大得吓人,像飞机,轰隆隆的。爷爷也总是在给他几棍子后,又来摸他的后脑勺。他的手简直有鄱阳湖那么大,跟他的身高毫不相称。他说,叫你别划水,你偏偏要划,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的老子娘交待呢?他咬紧嘴唇,眼皮却不争气,把眼泪满山满野地放出来了,像一群羊。他暗暗下定决心,那好,明天他就故意躲起来,看你到哪里去找。他一遍遍设想着明天报复爷爷时的快感,身上的疼痛也渐渐减轻了。然而第二天醒来,他已经把昨晚的委屈忘了个一干二净,就像灶膛里的柴烟,不知不觉从烟囱里跑出去了。天还是那么蓝,像一块蓝玻璃。
本来,爸爸妈妈是不会回来过年的。这一年,他们回来了两次,让小西有些不适应。他们想让他离他们近一点,可他故意躲得远远的。他们说了声,这孩子。然后又忙别的事情去了。这时他的泪水便夺眶而去,他希望他们再说一次:来呀,到爸爸妈妈这里来,可他们没说。奶奶睡了一觉,再也没有醒过来。那天他从学校早读回来,爷爷说,你奶奶走路了。他想,奶奶不是不能走路了吗?他到房里看了看,说,奶奶不是还在床上吗?奶奶已经在床上躺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吃喝拉撒,都是爷爷管。有时候,他听到巴掌劈打的声音,跑过去一看,奶奶一边脸特别红,却还在咧着嘴笑。爷爷对她吼道,你干吗还活着?阎王收那么多人怎么不收你呢!奶奶嘴里嗬嗬嗬,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爷爷说,现在好了,你奶奶享福去了,她已经不是人了,变成神仙了。他不信,跑去叫奶奶奶奶。他每次叫她,她都高兴地咧着嘴,把手伸过来,口水滴在手上。可这次奶奶仍在睡觉。他哭起来了。爷爷说,莫哭,你一哭,奶奶忍不住回一下头,就要挨小鬼的打。爷爷对着什么地方叫了一声奶奶的名字。奶奶的名字跟季节和花朵有关。爷爷说,莫回头看,你放心走,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小西既伤心又害怕和好奇。
爷爷叫他给爸爸妈妈打电话,说奶奶已经升天了。他拿起话筒,对爸爸说,奶奶已经升天了。爸爸在那边说,你开什么玩笑,小心我回去揍你。他说,是真的,不信你问爷爷。他把话筒递给了爷爷,爷爷不接。他对话筒里说,爷爷不接。爸爸那边就嘟嘟嘟。
第二天下午,爸爸和妈妈都回来了。爸爸像个孩子似的一个劲地哭。小西想,以后妈死了,他也要这么哭的吧。他用力夹了夹眼睛,又想,万一哭不出来怎么办呢?他觉得,既然奶奶是做了神仙,他们就没必要哭的。妈妈肯定知道这一点,她没怎么哭,给奶奶烧了一刀纸,就找出一条围裙来系上,到厨房指挥去了。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热闹得让人心烦,人来人往,他耳朵里一直嗡嗡嗡的,没有静下来过。他想奶奶肯定不希望这样,她做神仙图的是清静而不是热闹,可很多人却认为不弄得热闹一点就对不起他奶奶。他恨不得冲他们喊:别吵我奶奶了,你们都走吧!只有爷爷,一直坐在那里捉着奶奶的手,有那么一会儿,他甚至觉得奶奶的脸红了,不好意思了。爷爷在跟奶奶说悄悄话,然后给奶奶梳头,涂胭脂,穿衣服。爷爷的一根指头小时候受过伤,指甲没有了,光秃秃的,老是翘在那里,有些吓人。现在它却像一头牛一样,那么笨拙又那么温柔,在闪闪发亮。他在奶奶头发上抹了一点水,奶奶的头发顿时湿亮起来。爷爷把奶奶打扮得像下凡的仙女。这时小西被亲戚拉到了房里,说他不能看。等他出来时,奶奶就没有了。他忽然哭了起来。爷爷也哭。爷爷说,她现在不是你奶奶了,她要做别人的奶奶了。接着是一阵动静很大的忙乱,屋子里就空荡了。过了一星期,爸爸妈妈也走了,日子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不,应该是寂静。他多么想听到爷爷在后房里气得跳脚和奶奶嘴里的嗬嗬声,可现在,爷爷坐在那里默不作声。他站起来的时候,小西忽然觉得他变得更矮更小了。酒瓶子上也有了灰尘。真的,爷爷居然连酒都忘了喝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如果爷爷忘了喝酒,那说明他心里一点热闹都没有。
那天晚上,小西梦见了奶奶。她在月光下,穿着白棉布衣,黑裤,他差点没看出来,因为她几乎跟月光和屋檐的阴影融为一体了。他叫了一声奶奶,可她只是微笑,不答应。后来爷爷跟他说,已经升天的人是不会在梦里说话的,因为天上的规矩很严,不能乱说话。即使这样,小西也还是越来越喜欢做梦了。在梦里,他不但看到了奶奶,还看到了爸爸妈妈。他们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有高高的楼房和响个不停的机器。他喊他们,他们听不到。他追上去,他们就不见了。
有时候,数学老师会忽然停下正在讲的课,给大家讲故事。虽然校长并不赞成,但小西他们很喜欢。这时老师容光焕发,眼睛闪闪发亮,好像被什么奇异的光亮吸引,情不自禁地给他们讲起来了。据说,老师在北京的名牌大学读过书,但还没毕业,就跑出来了,成天闷在家里,把爹娘愁得要死。他们还指望他赚大钱呢。他哥哥是这里有名的包工头,利用跟校长的关系,帮他找了这份工作,让他一边代课一边养病。他哥哥认为他是有病才不愿在北京上学的。很多人都这么认为。可小西怎么也没看出老师有病。如果老师真的有病,那他也喜欢老师的这种病,就让他继续有病好了。只有一个问题小西还没想通,那就是,老师不愿读书又怎么愿教书了呢?没想通他就不想了。其实这种事情以前也有过,不过那个人不是得了病而听说是犯了什么错误,毕业后被放到他们这个偏僻的乡下来了。他教过小西爸爸。爸爸说那个老师闹过不少笑话,比如他一节课把一本数学书讲完了,问大家:你们听懂了吧?大家说,没懂。他很奇怪,说,这么简单的东西,还没懂啊!学校只好安排他教思品,他不肯。他说校长,你万一要我教也行,不过你最好还是想想我是为什么被贬到这里教书来的。校长就不坚持了。当然,那个校长肯定也不是现在的校长。爸爸说,那个校长后来到中心小学去当了一名普通教师,也就是说,他情愿当普通老师也不愿意到他们这里来当校长,所以他们这里的校长经常换。后来,教过他爸爸的那个年轻老师辞了职跑到外面打工去了,听说现在是大老板,又跑回北京去了,专门卖家具。再之前,还有一个人也到他们这里来教过书,那是省城的一个大学教授。他一家老小都来了,吃了生产队很多粮食,队长很有意见,大家对他们也很排斥。他们给村子里带来了很坏的影响。以前大家对读书还很重视,自从他们来了之后,大家就不重视了。现在,村子里每逢过年,大家对联都不愿写,随便买上一副就打发了。每说起这些,爷爷不禁要感叹一阵。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却总说读书是世界上最难最重要的事情。
——大家不管他姓什么,只叫他数学老师,就好像叫别的老师语文老师、政治老师一样。这天,他把课上了一半,又给大家讲故事了。他说,有一个人,坐船过大西洋,一天,他从热热闹闹的甲板上回船舱里取一本书,出来时,忽然发现空无一人。他到处找,真的,船上已经一个人也没有。船长不见了,大副也不见了,所有的船员都不见了。他很奇怪,这可是在大西洋上,他们能跑哪里去呢?船没有任何人驾驶,在没边的水面上静静漂浮着。不知道是太静了还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他没听到或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像被什么催眠了一样,动弹不得,不知不觉睡着了。后来他被阵阵喧闹吵醒,头痛欲裂,睁开眼,见大家围着他在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他渐渐听清了,他们问他去了哪里,怎么两天都没找到他,却又忽然出现在甲板上?他说不是我去了哪里,而是你们都不见了。大家说,明明是你不见了,怎么是我们不见了呢?双方争个不休,只好比赛对着太阳发誓。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手表上的日期比别人的整整晚了两天!
数学老师说,这两天那人去了哪里呢?要知道,大西洋上的两天是很漫长的,可对那个人来说,一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因为他不小心钻进了时空隧道。什么叫时空隧道呢?哎呀,一下子跟你们说不清楚,大概就是一个像漏斗那样的东西吧,那个人被漏斗吞到肚子里过了两天,又被吐了出来。要不,再打个比方,你们都吃过麻花吧,那天,时间和空间就好像拧麻花,忽然在大西洋上扭了一下,刚好被那个人碰上了,他就被扭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麻花松了,他才重新回到甲板上。说着,数学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带子给大家示范,说,你们看,这扭起来的部分,看起来很短,实际上是很长的,时间也是这样,也可以扭起来。那个人在麻花里只呆了一会儿,别人在麻花外面却是漫长的两天!
大家笑了,小西却有些害怕起来。他想,要是他也被卷进了那个麻花样的东西,可出不来了怎么办?听爷爷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去山里砍柴,迷了路,在山里转啊转,等他找到路回来的时候,发现村子已经面目全非,村里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了,他们当然也不认识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家,里面的人也都是陌生的。后来出来一个老婆婆,看到他很惊讶,说,你是人是鬼?他说,当然是人啊。她说,你已经不见了三十年,你的孙子都已经跟你走的时候一样大了。原来她是他老婆,已经成了一个老太婆了。老婆婆说着,叫了一个名字,从后门跑进一个后生来,他惊讶不已,那后生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数学老师说,宇宙到底是什么样子,目前谁也说不清。说不定它是个立方体,一个盒子。我们不过是生活在它的一个面上,其他的几面,都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只有极少数人,由于特别幸运的原因,才偶尔去那里一游。又好像一列火车,人生的每一段被放在不同的车厢里,也就是说,每一节车厢里,都有一个不同时间段的自己,只不过车厢与车厢之间的门是紧关着的,你看不到另一个自己而已。如果你有办法从这节车厢跑到那节车厢里去(比如坐上光速或超光速飞行器),那你就可以看到另一个自己了。
原来是这样啊。小西不害怕了。甚至想入非非起来。按爷爷的话说,小西就是个喜欢胡思乱想或胡作非为的家伙。比如他把一只甲虫仰在桌上,看它过多久才能翻身。有一种甲虫善于装死,如果你把它扔掉,它会忽然飞走,他就用爷爷喝的酒来浇它,那酒是很辣的,有一次爷爷灌了他一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当然,那还是奶奶在世的时候。那虫子果然装不下去了,四肢乱动,酒沫子都喷了出来,好像在不停地打喷嚏。原形毕露之后,它就在他面前乖乖的,不再装死了。每年开春,总有几只鸡不下蛋,整天懒洋洋的,像刚结婚的女人那样老打呵欠,这时爷爷便很生气,把它们捉住,轮流摁倒池子里,似乎要让它们清醒清醒头脑。果然,没多久,它们又开始屁颠屁颠地下蛋了。于是,他也照爷爷的样,偷偷把一只正在孵蛋的母鸡拎起来摁到水里,结果它再也不肯孵蛋了,气得爷爷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爷爷当然不知道是他干的好事,不然肯定会好好揍他一顿。他以为是那只母鸡“变了鬼”。时间长了,被孵过了的鸡蛋就成了“寡鸡蛋”,爷爷只好把它们一个个烧熟吃了。还有一次,小西自作聪明,找来两节电池,用铜线接在正在孵蛋的鸡身上,它咯咯咯笑个不停,像被人搔了胳肢窝一样。这两天他最想干的事情是,找出家里的电视机遥控,到村子里乱摁一气,看能不能控制别人家的电视。他们大概会说,咦,电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自己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