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煞
作者: 吴昕孺
时间: 2013-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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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中午,阳光从对门张铁匠家炉子里喷涌出来,烧烤着天空和大地,把天上一块大饼烤得黄松松、香喷喷的。遗憾的是,太高了,我们吃不到。隔壁杨志勇将两根竹竿用铁丝
五月的中午,阳光从对门张铁匠家炉子里喷涌出来,烧烤着天空和大地,把天上一块大饼烤得黄松松、香喷喷的。遗憾的是,太高了,我们吃不到。隔壁杨志勇将两根竹竿用铁丝和破布条拧在一起,举起往天上去磕,还差十万八千里,只磕下他们家桃树上长得最高的那个桃子。杨志勇神气活现地拿着那个桃子跑到我家来,在门外面啃了一口,走到门口啃了一口,在堂屋里啃了一口,到灶房里啃了一口,跑到茅房兼猪圈里,狠狠地啃了一大口。出门时,啃完了,把桃核扔到我家地坪里,扬长而去。
那时,我在堂屋里修理弹弓上的皮带。昨天打一只麻雀的时候,我发现弹弓上的皮带一边长、一边短,像个跛子,扯起来手总往较短的那边偏,明明瞄准了麻雀的脑袋,却只打下它一片羽毛。跑过去仔细勘查,那片羽毛都不像是我打下来的,而是狡猾的麻雀扔下来故意气我的。
昨天回来天黑了,今天一早我就坐在堂屋里修弹弓。
开始我觉得这是一桩小事,像父亲修自行车一样,链条垮下来,他蹲着身子,抓着脚踏板几抡几抡,那些刚才还想逃跑的链条马上各复其位,在齿轮上转得飞快了。但弹弓不是自行车,自行车是骑行工具,弹弓是战斗武器。骑行工具怎么可能和战斗武器相比!这不,这弹弓修起来还真复杂:一边长、一边短,我修了之后,再瞄,变成一边短、一边长;拆下来再修,修好再瞄,又是一边长、一边短了。
“咯嚓”,这时正好听到外面啃桃子的声音。我一听就知道是杨志勇和杨志勇家的桃子。每年桃熟时节,他都要举着一颗最大的桃子过来走一回。我妈妈也在后院发狠栽过几株桃树,但都不结桃子。去年有一株终于结了,我们欢呼雀跃,天天围着它看啊、跳啊,可它结到酸枣那么大就停止发育了。
妈妈生气地说,就是被你们看小的!我说,杨志勇也天天围着他们家桃树转,他家的怎么那么大?妈妈说,他家桃树是他爷爷栽的,那树多大,桃子躲在里面像虱子藏在头发里,外面看不到几个,当然长得大;我们家的树连叶子都没几片,你们天天围着它转,它哪能长得大!
总觉得妈妈的话不合逻辑,就像小时候她告诉我,我是从她腋窝里生下来的。我一听就觉得怪怪的,只是不知道如何反驳,现在我已经知道,我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我为自己的长大而高兴,长大了,很多被大人蒙骗的事情自然水落石出。或许我再长大一点,修理弹弓就变成小菜一碟了。这样一想,心里轻松了些,随手把弹弓往墙角一扔。这时,杨志勇已经在我面前,啃第二口他手里的桃子了。
杨志勇家的桃子与众不同。村里其他人家的桃树大多枝条横斜,叶小花稀,可他家的桃树树干粗黑,浑身流油;枝桠虬劲,密不透风。三月开花,花一开就是满树,像一顶艳艳的花冠,十几里外的浏阳山道上都看得到。四月结果,五月果大如碗口。摘下来时,有的熟得炸开了缝,沿着缝线,两手一掰,即成两半。中间一核椭圆,早已脱落形骸,呼之欲出。
每年五月底,杨志勇的妈妈会支使杨志勇的傻宝姐姐,来我家,她捧着一个簸箕。傻宝姐姐叫秀英,是杨志勇的二姐,比他大三岁。她的胸部耸得奇高,她把簸箕卡在胸部和肚腹之间,手只是象征性地挨着簸箕边。簸箕里是几枚或被虫咬或缀着疤痕或熟得快烂了的桃子,送给我们家的。这是我和妹妹狂欢的时刻。我们围着她喊:“秀英姐姐,秀英姐姐……”好像那些桃子是长在秀英姐姐身上的。
妈妈会用我们自家的簸箕把秀英怀里那些桃子接过来,放到高处某个通风的地方。放到高处,是为了不让我和妹妹随便拿到,以免风卷残云。
我们盼着五月快点过完,但每年总是五月过得最慢。杨志勇在堂屋里啃那口桃子的时候,五月才过了一半多一点。五月真是个无底洞啊,就像杨志勇那张嘴。杨志勇的嘴很奇怪,不张开时和常人没有两样,张开到最大时可以吃掉他自己整张脸,仿佛那颈根上长着一个山洞。作为他的同班同学、班长以及不多的玩伴之一,他曾邀请我到洞口参观。我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看,黑糊糊的,深不见底,一股阴风吹出,挟带着近似于粪坑里的溽臭味。我赶紧掉头就跑,他在后面哈哈大笑。
他还多次用这种办法吓我妹妹,他只要用嘴吃掉自己的脑袋,我妹妹就会嚎啕大哭,屡试不爽。他有时不一口吃掉,而是慢慢吃,一口一口地吃,我妹妹会吓得全身发抖,晚上做梦还在嚎哭。但他不轻用这一招,因为他常常要过来玩,主要是为了抄我的作业。他吓我妹妹,大多是我和妹妹过不去、闹别扭,我拿了妹妹没办法,他便使出杀手锏来拍我的马屁。好几次,妹妹哭得惊天动地,妈妈认定是我打了她。我委屈地说,没有。妹妹指着我,边哭边叫,他要勇哥哥吓我。我气愤地说,明明不是我要他吓的,是他自己要吓你的。妈妈也在一边呵斥道,知道人家是吓你的,还哭什么呢,哭起来好听啊?妹妹马上降了八度,哽咽几声,须臾恢复如初。
杨志勇在堂屋啃那口桃子,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并强行镇压了突然冒出来的一团口水。他没作过多停留,去了灶房,我妈在灶房里择扁豆。我听到我妈的声音:“勇伢子,你家桃子好大一个呀。”杨志勇塞了一口桃肉,声调模糊地回答:“这还不算大。”我妈说:“这都不算大,再大不有簸箕那么大了?”杨志勇没做声,因为他在使劲地啃第三口。
他跑到茅房时,我父亲正在淘粪缸,准备把粪缸里的粪淘到芋头地里去,对一毛头小子自然懒得理会。杨志勇站在粪缸边看了好一阵,见父亲头都不抬,只好慢腾腾地再啃一口。这时,猪圈里仅有的两头猪倒是闻风而动,一齐趴在木栏上,对着杨志勇一个劲地点头戳鼻,仿佛看到了慕名已久的英雄。杨志勇走过去,“噗”地吐出一口到猪圈里,两头猪呼啦转身抢夺,互不相让,嘴里发出亢奋而尖厉的叫声。
妹妹在后院围着桃树转,上面又结了一棵酸枣大的桃子。她看见杨志勇在啃着一个茶碗大的桃子,娇滴滴地喊了声:“勇哥哥。”杨志勇笑了下,想应,到喉眼处,又和桃肉一起囫囵吞下去了。
“勇哥哥,你家桃子真好吃。”妹妹继续发动攻势。
“是啊,好吃得不得了。”在啃这一口之前,杨志勇决定先回句话。
“你家什么时候送桃子到我家来啊?”妹妹等不及,眼睛、鼻子、耳朵、喉咙里都伸出手来。杨志勇觉察到危险性,连忙啃了一大口,转身就走。妹妹跟在他后面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喊:“勇哥哥,勇哥哥……”
杨志勇撒开两条腿,很快穿过灶房、堂屋到了前坪,他把吃完的桃核扔到我父亲栽的梓树下,甩开我妹妹,回自己家里了。我妈在灶房里重重地说了句:“骚得要死,又不是金元宝!”一股辣味呛得她连咳了几声。
平时我和杨志勇出入对方家里,像跨自家菜园门。但四、五两个月,任何人去杨家,都会被认作不速之客。尤其是杨志勇的大姐玉英,瞪着一双圆溜溜、喷得出火的眼睛,盯着那些她认为在打自家桃子主意的人。我和妹妹想过去玩,妈妈不让,我们便只好等五月底秀英送桃子来。
杨家长得最好看的是玉英。玉英十七岁,读完小学便在家务农。她以前很白,在田里晒了三四年,皮肤呈现阳光熬炼出来的那种棕褐色,不出汗时微微透红,像即将成熟的桃子;一出汗全身油光发亮,仿佛缓缓停住的打稻机的轴轮。玉英大眼睛,翘鼻子,小耳朵,长辫子,在村里和她家桃树一样惹眼。但玉英脾气不好,天天跟她爸爸妈妈吵架;对外人也没什么好声气。我妈说,从没瞧见她一副笑脸,跟人说话,横眉竖眼,好像人家欠了她钱。
秀英就好,可惜秀英三岁时发烧,她妈半夜抱她到赤脚医生家里打了一针。打完针就睡着了,一觉醒来,烧退了,记忆也退得一干二净,连爸爸妈妈都不记得喊。过了一年多,她才重新学会喊爸爸妈妈。她的智商比同龄人差一大截,七岁发蒙形同梦游,九岁就不再去学校了。她长得很胖,也很白,跟比她大一岁的玉英相比,她脸上一天到晚挂着笑,见人笑,见到猫和狗也笑,见到老鼠和蚂蚁也笑。乡下人不算多,但猫、狗、老鼠、蚂蚁太多了,所以,秀英笑个没停。
杨志勇的爸爸是村里的木匠,手艺不错。锯木头不弹墨线,拿支铅笔,轻轻一画,嘴里叼根大庆牌香烟,眯着眼,提脚踩在木头上,一把锯子一锯到底,不差分厘。杨木匠、张铁匠、宋皮匠,是村子里有名的三把式。张铁匠两个崽,大崽张大年打群架被送进了公安局,小崽张小年与我和杨志勇同班,比杨志勇还调皮捣蛋,尽欺负女同学,谁都不跟他玩。宋皮匠无后,过继了侄儿做儿子。这三家,杨木匠有儿有女,虽然二女儿是个傻宝,但大女儿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加上那棵每年红花扑树、绿叶成阴、硕果满枝、人见人羡的桃树,杨木匠最为自得。他们三个,只有他整天叼着根“大庆”,有木工活的人家至少得请他两次,弄一餐丰盛的进门饭,他才开工。
杨木匠带过三个徒弟,都是外村的,他从不带本村的徒弟。他用了一个洋气的词,说本村伢子资质不高,成不了器。张铁匠不以为然,说杨木匠不带本村徒弟,是怕徒弟出师后抢了师傅的饭碗。张铁匠不怕,他带的徒弟都是本村的。宋皮匠又不买账,说张铁匠带徒弟总要留两手,他的徒弟出师后不可能超过师傅,只好背着工具到外面糊口去了。宋皮匠对徒弟则倾囊相授,因为他唯一的徒弟就是他的过继儿子。
木匠不比铁匠,必得有个帮手对着敲、锤、打。木工活通常一个人可以对付,倘若遇到大宗活计,杨木匠就把徒弟叫过来帮忙。古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出了师的徒弟,虽不能叫泼出去的水,那也是送出门的狗,难得回头,终究比不得屋里有个人好使。何况,杨木匠的第二、三个徒弟,都曾打过玉英的主意,被杨木匠严厉制止。把师傅的手艺学走也就罢了,还要把师傅的女儿带走,时下的年轻人啊,真不晓得天高地厚。杨木匠跟别人一说起这事,辄把头摇得像货郎鼓,作用亦跟货郎鼓相似,看上去是呵责两个徒弟,实际上是炫耀自己的女儿。
为了图个轻松,也多个人孝敬,二月底,春节刚过,杨木匠又收了一个徒弟。他和玉英同年,据说还小月份,竟然就姓木,名字更怪,叫木易杨。他不仅不是本村人,老家离这里有几十里地,在一个水库边上。木易杨比杨志勇还瘦,像一根竹竿;比秀英还白,像……乡里找不到那么白的东西,除非一个人受了吓,脸才煞白成那个样子。木易杨显然没受过吓,杨木匠把他看得很重,说这家伙聪明,将来会成为鲁班式的人物。别人问怎么看得出,杨木匠卸下嘴里的“大庆”,喷出一口带着火星的烟,说:“他姓木,天生是块木匠料;叫木易杨,与我杨木匠有缘。这两个因素加起来,他不成为鲁班才怪。”
我也喜欢木易杨。他比玉英、杨志勇可爱多了,仅次于傻乎乎的秀英。木易杨有个地方和玉英相像,都不笑。不同的是,玉英不笑,喜欢说,说着说着就发脾气,越说脾气越大,像春天的河水;木易杨内向,说话少,他偶尔会斜起嘴角,撩出一丝笑意,旋即消失,好像笑多了会犯下滔天之罪似的。我从没见过木易杨生气,这倒可以理解,毕竟在人家当徒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玉英则在家里把木易杨支得团团转,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一旦有停下来的趋势,她就马上抽一鞭子,陀螺又转得更欢了。
我们在隔壁玩,玉英心里特别矛盾。一方面,她很想多几个观众,看她使唤木易杨于股掌之上,以显示她的法力无穷,魅力无边;另一方面,她又不太想我们去打扰,我们一去,木易杨经常带我们刨木花、做弹弓、削陀螺。他几乎不拒绝任何要求,乐意做任何事情。有时,几个人的几件事同时向他招呼,玉英要他担粪去菜地,杨志勇要他把捡来的铁皮手枪上个木头枪栓,我问他可不可以做一把木制弓箭,把天下的鸟射下来……他总是能够分清主次,按部就班地一一做来。可除了把粪桶担到菜地,他安上的木头枪栓一扣就掉,木制弓箭的箭更邪门,用力射出去,它往后飞,直中射箭者的胸部。杨志勇抢着射第一箭,他说胸部像被石头撞了一下,闷了半天才喘过气来。玉英把木易杨骂得狗血淋头。木易杨站在旁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像一棵熟透了、即将掉落的桃子。我们都看着他,想等那桃子掉下来就一齐去抢,却从没得逞。不一会,那张脸就恢复了它的白皙,仿佛空气中撒满了漂白粉。
我总觉得木易杨有一种神秘感。因为他来自远方,因为他内向,因为他嘴角若隐若现的笑意,因为他涨红的脸迅速变白……让我感到,他身上藏着某种机关。那种机关严密控制着他的情绪,让它喜怒不形于色,然而,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他会悄悄地尽情释放。
这种神秘感吸引了我。每天放学后,我扔下书包,飞也似地往隔壁跑;有时自家都没回,跟杨志勇直接进了隔壁的门。每次看到我们,木易杨就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手里的活计,和我们玩到一起。但不久我发现,即使木易杨和我们玩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也在杨木匠和玉英那里,他撮起耳朵聆听着他们的每句话、每个词、每个发音,一有风吹草动,便神形魅影般离开我们,做完他们交代的事,又魅影神形般回到我们中间,继续前面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