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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

作者: 江少宾 时间: 2013-05-19 阅读: 308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背景】  江淮之间的六月下旬,雨季总会如期来临。而现在的这一场中到大雨,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六七天,老天似乎撕开了一个口子,不偏不倚地对准了一城。一城看守

【背景】
   江淮之间的六月下旬,雨季总会如期来临。而现在的这一场中到大雨,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六七天,老天似乎撕开了一个口子,不偏不倚地对准了一城。一城看守所所长姜笑阳拧紧了眉头,在办公室里坐卧不宁。
   一墙之隔的淮河,洪峰昨天首度过境。预报上说,一场更大的洪峰,明后两天将再次来临。一城的城市防洪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热线纷纷告急,大部分一楼居民的家里,已经进水,这雨要是再这么下下去的话,一城必须立即行洪。
   姜笑阳的桌子上摆着一张明传电报,按照上头的指示,为了人犯的安全,一城看守所的140多号在押犯,必须在今明两天内,全部转移至二城和四城。
   临下班的时候,最新的天气预报说,今晚到明天,小雨渐止,后天晴到多云。姜笑阳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下达了即刻先行转移一部分的指令。
   将近20号刑事犯和死刑犯在长长的走廊里一字排开,他们将按照顺序被转移到二城。
  
   【车祸】
   黄昏的时候,雨果然小了下来。等姜笑阳千叮咛万嘱咐之后,刑警童大兵一面诅咒着泛滥的淮河,一面将警车带头开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一城和二城之间间隔60多公里,一开上城间的高速公路,童大兵的眼睛就跳个不停。耳边不时传来雨刮器的声音、雨水横溅的声音。车灯的光亮里,雨虽然是小了,但依然织起了扯不断的雨线,像一张怎么也冲不破的巨网,无边无际,有始无终。
   狱警老陈坐在童大兵旁边,始终一言不发。间或回头看看坐在车厢里的四个刑事犯人。其实童大兵的心里也一直在打着小鼓,临上车时候,自己和老陈还挨个检查了他们的手铐,似乎隐隐之中,担心有事情会发生。说穿了,最大的担心怕犯人趁机逃跑,这么暗的雨夜,别说是追捕了,就是连人也别想看清。
   警车平稳地驶过了一城之境。老陈和童大兵的视线也逐渐适应了雨夜里的黑,他们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小声地嘀咕起了一城看守所的设施条件和城市防洪。一城看守所可有些年头了,早些年看守所的设施条件还算是好的,可随着二城三城四城看守所的大规模改造,一城看守所就显得有些破败了,不光是破败,问题是这么多年来,上头只顾着安排狱警和犯人,偏偏忘记了安排配套设施,结果搞得狱警们的办公问题都没办法保证。所长姜笑阳为此多次做狱警们的工作,张口闭口都是人性,结果就把本该是狱警们办公的地方,“人性”地安排给了犯人。
   四个刑事犯一边坐着两个,童大兵不时地从后视镜里看看他们。靠近窗口的那个童大兵认得,是自己上个月一手办进来的余存。这家伙也够冤的,不逢年不过节的,偏偏要向老板讨要拖欠了六个月的工资,老板也不是个省事的货色,一语不和就动了手,乱争之下,老板被余存摔倒在地,地上的一块砖头结果了老板的性命。童大兵带人去抓余存的时候,余存正在工棚里蒙头大睡,工地上几乎闹翻了天,他竟能充耳不闻。直到童大兵出现在他跟前,他才木然地坐了起来,伸出自己的双手,大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睛。当时,童大兵还隐隐地有些失望,与其去抓这样一个坐以待毙的人,还不如去查那些无头的案子来劲。就在童大兵把余存从工棚带上警车的时候,余存忽然说,我、我可不可以先回家看看?童大兵一听就乐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傻蛋,有在工棚睡觉的时间,多少路都跑过了,现在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还想玩什么花头精?童大兵当时还和一同去抓余存的邢警官开起了玩笑,说,要不咱就陪他玩一回老鹰?结果邢警官没好气地说,算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那份闲心!童大兵在余存可怜巴巴的眼神里扭过了头,推搡起了余存。余存在童大兵的推搡里挣扎了起来,他几乎是在嚷嚷道,让我回家、让我回家,看一眼都成。童大兵没心情和余存啰嗦,作为一个刑警,童大兵打心眼里希望能有一次惊心动魄的追捕,哪怕明知道那是老鹰抓小鸡,也能够让自己感到,嗯,还像是个刑警。
   一般的案犯是不愿意在犯事之后回家的,就是愿意回家,也应该知道这几无可能。这个多少有些奇怪和另类的想法,让童大兵记住了民工余存。
   车是在合蚌路与合店路的高架口出事的。出事的时候,老陈正在给妻子发短信。
   雨小了之后,童大兵的车子开得有些快。一路上几无车辆,有着多年驾驶经验的童大兵,开始进入了高速路上习惯性的放松。谁知刚驶上高架,就从合店路那头斜冲出一辆“捷达”,童大兵想紧急避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童大兵本能地猛打了一把方向,结果车子就冲破了路边的护栏,一头扎下了高架。
   老掉牙的警车在剧烈的冲撞里,几乎拆散了架。肇事的“捷达”在短暂的摇摆之后,很快就在无边的暗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童大兵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身边传来一声接一声痛苦的呻吟。童大兵本能地抽了抽自己的双腿,可任凭自己怎么努力,就是无法抽身。稳了稳情绪之后,童大兵才发现,自己和老陈都被紧紧地夹在驾驶室内,方向盘抵住了自己的胸口,一块玻璃插在老陈的眉心。童大兵张了张嘴,咽喉里扬起一阵钻心的疼痛,像是凭空生出了一双小手,从喉管里掐住了自己的喉咙。童大兵抖抖索索地伸手去摇老陈,老陈整个上半身都耷拉在破碎的车窗上面,童大兵一摇,老陈就倒向了车门。
   雨后的天空,早早地澄明了起来。这时候,焦急万分的童大兵忽然呆住了,后车门在猛烈的冲撞中已然洞开,现在的车上只歪着三个受伤的刑事犯,而自己才办进来的余存,居然不见了!
   越是担心的事情,越是发生了。童大兵的脑子里像忽然爬进了无数只蚂蚁,撕啮起了自己的大脑和中枢神经。
   更要命的事实是,自己的手机居然没电了,而老陈的手机竟没了踪影!童大兵急得汗都下来了,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路过的行人或司机能良心发现,帮忙报警。但每年一到防汛的高峰期,淮河处处严阵以待,不少车辆都避开了淮河大堤,选择绕道而行,而合蚌路与合店路的交口几乎荒无人烟,最近的村庄大约需要两个小时的路程。童大兵越想越觉得窝囊,他记得审讯余存的时候,余存说过,他就住在离合店路不远的梁园镇余大郢村。
   童警,你就这么陪我们等死啊?一个伤势较轻的犯人问。
   童大兵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
  
   【追捕】
   姜笑阳床头的那部红色电话疯了似的叫起来的时候,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这部红色的电话专线专用,只要它一响,就意味着发生了大事情。
   果然,姜笑阳懊恼地丢下了电话,胡乱地套了身衣服之后,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进了监狱的大门。
   值班的狱警告诉姜笑阳,电话是几分钟之前打进来的,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事发地点之后,就匆匆挂了电话,像是一个路过的目击证人。老陈和童警官的电话都打过了,无法接通。
   为什么不打电话问问二城?姜笑阳没好气地吼道。狱警委屈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说,打了,没见到人。
   姜笑阳轻轻地拍了拍狱警的肩膀,破天荒地取下狱警耳朵上的香烟,又向狱警做了个借火的姿势。点上香烟之后,就上了警车,急速地驶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找到童大兵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完全亮了。让姜笑阳没有想到的是,这已经不是一次普通的车祸了,伤了几个部下不算,还趁机逃脱了一个在押的犯人。
   解救工作并没有持续多久。姜笑阳安排完全部的事情之后,立刻指令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转移,一路即刻追捕。
   童大兵坚持要承担全部的责任,他嘶哑着嗓子冲姜笑阳“吼”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要亲自去抓余存,狗娘养的,看老子怎么治你!最后,姜笑阳只好以公安局局长兼看守所所长的双重身份命令童大兵,但童大兵就是不听。没办法,姜笑阳只得让狱医现场检查起童大兵的伤口,确认确实并无大碍之后,就让童大兵参与了追捕行动。
   童大兵把警车直接开进了梁园镇余大郢村。久雨之后的机耕路遍布泥泞,警车好不容易开到了村口,就再也无法前行。童大兵没等车子停稳,就带头扑进了小村。姜笑阳一把抓住童大兵,警告说,别胡来啊,归案了就行。童大兵沉闷地点了点头,就又走在了头里,正想问问余存家的位置呢,就遇见了一个步履蹒跚的白发老人。老人先是疑惑地看了看童大兵,还没等童大兵开口,老人就说,你们可是监狱派来的人?童大兵心里有些兴奋,想看来自己还没有猜错,余存果然跑回了家里,先是杀人,后是逃跑,现在又在家里等着他们。这小子估计脑子进水了,成心让自己罪加一等。老人仍然没等童大兵回答,就又说,你们跟我走吧,童大兵就将信将疑地跟上了老人。
   老人一步一顿地走进了一间低矮的茅屋,屋里的光线昏暗不明。童大兵的手本能地探向了枪柄,他这个微妙的动作让跟来的几个干警迅速地分开了,他们兵分两路,左右包抄,围住了低矮的大门。童大兵一步跃进了屋内,大声吼道,余存!
   回答他的是余存的抽噎声,以及扑鼻而来的腐朽的气息。童大兵终于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借助于斗大的天窗,童大兵看见余存跪在地上,身后还跪着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和一个头发蓬松的女人。这时候童大兵才发现,逼仄的室内陈放着一张灵床,一具老人的尸体陈放在上面,长明灯闪烁的光亮里,老人的尸体已经轻度腐烂,一线尸水夹杂着死亡的恶臭,滴哒在地上,已经积成了一汪小小的水塘。近在咫尺的余存几乎是伏在地上,一条看不清颜色的毛巾扎着他的右腿,一丝细细的血,慢慢地从毛巾里往外渗。
   一夜的折磨,加上颓丧后的急火,童大兵的胃里立即翻江倒海,他拼命止住自己的呕吐,捂着嘴巴走出了门。
   白发老人一下子跪倒在门口,我知道我家余存犯了事,但死鬼就余存这么一个儿子,你们能不能行行好,让他把死鬼送上山可行?
   转过身的余存也依然跪着,他抽噎着说,我把我父亲送上山,送上山我马上跟你走,一分钟都不留,可行?
   如临大敌的几个警官都看见和听见了这一幕。他们松弛下自己的神经,征询地看着童大兵。
   童大兵锁紧了眉头,这样的事情自己还真是头一回遇见,他把征询的目光投向了跟上来的监狱长,姜笑阳的眉头同样紧锁了起来。虽然从余存的表现来看,不像是成心逃跑,但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那将是一城看守所最大的丑闻。而且这样的事情,自己还从未听说过类似的先例,姜笑阳最后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可能,带走吧。
   童大兵回头看了看余存,后者显然也听出了所长的意思,一下了趴倒在地下,痛哭失声。余存一哭,身后的哭声也立刻大了起来,头发蓬松的女人显然知道所长是这里最大的官,她匍匐到了姜笑阳的脚下,一面哭,一面摇晃起姜笑阳的大腿。
   村民们这时候都自发地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帮忙说起了余存的种种好处,有的甚至愿意以自己作人质,求所长让余存埋了他父亲。这个天不能再不埋了,他们说,你们家也有老人,就可怜可怜余存吧。是啊。人群里一片附和,闹哄哄的,眨眼工夫,更多的人群就把姜笑阳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姜笑阳有些傻眼了,这么多的人真要是闹起事来,他们这几个人能不能走成,都是个疑问。
   姜笑阳有些怨恨地看着童大兵,童大兵也被眼前的形势搞懵了。现在带人显然是不可能了,不带吧,安全问题确实无法保证。余存要是一时想不开,或者被人唆使跑了呢?谁都负不起这个责任。姜笑阳只好表态说,这个问题我无法答复,但我可以请示一下。
   人群里起了一阵更大的骚动。
   姜笑阳把电话打给政法委张书记的时候,没想到张书记沉吟了片刻,竟然同意了。张书记说,这个嫌疑人是个特例,可以法外施恩。
   童大兵也多少感到有些意外,他诧异地看着姜笑阳,姜笑阳说,只能给他三十分钟,把手铐给松了,记住,你跟上几个人。童大兵点了点头,就松下了余存的手铐,说,抓紧。
   余存感激地跪在地下,再次痛哭失声。
   乡亲们这时候都散了,留下的几个看样子都是余存的亲戚,他们搭帮着余存,上山埋人。
   山上的坟茔早就挖好了。余存所要做的就是披麻戴孝,引领着自己的父亲躺进坟茔。
   一走出村口,童大兵就再次警惕了起来。先前散去的乡亲再次出现在村口,他们一色身披重孝,从背后看上去,童大兵根本就认不出哪个是余存。童大兵这下子开始急了,从这么长的队伍里溜走一两个人,简直轻而易举,想要看出来,除非你有火眼金睛。童大兵肠子都悔青了,昨天一晚,自己本来就够委屈的了,现在又多什么事呢?余存一跑,这要是追究下来,自己就是最大的责任人。
   童大兵警惕地喊过邢警官,耳语了一番,就走进了长长的送葬的人群。片刻工夫之后,童大兵和邢警官就配合默契地一个走在右首,一个走在左首,中间是木然的余存。其他几个跟上来的干警悄悄地散在人群的后面,他们的任务是截断下山的路,同时也能够及时地发现山上的动静。这样的布局几乎可以说是万无一失了,余存除非是长了翅膀,否则绝没有逃走的可能。童大兵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里巴望着葬礼能够早一点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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