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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之央

作者: 朱朝敏 时间: 2013-05-17 阅读: 28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父亲在岛上算得上有名气,他精湛的医术救了许多人的命。连他自己也说,一把刀就是我,不单在岛上独一,就是在对面的城市也无二。他这话包含着沾沾自喜,还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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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在岛上算得上有名气,他精湛的医术救了许多人的命。连他自己也说,一把刀就是我,不单在岛上独一,就是在对面的城市也无二。他这话包含着沾沾自喜,还透露出一丝狂妄。而自喜加上狂妄就是——当我大学毕业,经过种种努力仍然被分配回岛上一所学校工作后,我把以前对父亲的不满,渐渐升级为怨愤——幼稚无知。
   父亲是岛上医院领导副职,但他骄傲,他说,医院就是业务部门,我这个业务院长,靠技术吃饭,我说的话算得了数。
   我懒得理睬他,他以为他是什么?我不过想转行政法队伍,他说,你学的师范专业,丢了这个转行其它,无异于舍本求末。好吧,就当个教书匠,不过,我想留在对面的城市,他还是拒绝去找谁谁,他说,都是教书,哪里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有人的感受。是啊,我总觉得这个岛逼仄了些,真的不喜欢,就当我求你了。父亲总算答应,说,去谁谁的办公室了,谁谁已答应。答应是答应,就是不见落实,我苦苦哀求他——去下谁谁的家吧,父亲拗不过,带我真去谁谁的家,我提了这岛上乡人送给父亲的茶叶,想掏钱再加上一条烟,他骂我奴颜媚骨,硬是拦住了我,也拦住了我留在对面城市的路径。
   你的话算不了数。我忍不住咕哝,他很生气,掏出手绢捏住鼻子(他有浓重的鼻炎),瞪大眼睛盯着我。我拔腿就走,否则,他会勃然大怒,赶我走,而当时我住在父母家中。
   想必是落寞才写作的,那年,1997年,我刚刚大学毕业,频频见报的副刊文章竟让我收获了如同父亲一样的名气,而年底时,我在省级文学刊物发表的小说让我落寞的心灵陡增安慰和坦然。对于我的顶嘴,他有些充耳不闻了。偶尔,趁我不在家时,偷偷地翻看我书桌上的手稿,还有我保存的所有发表的文章,有一次,我刚好进客厅,他从我房间出来,低着头,如同做错事情的小学生,不住搓手。我不想他看见我的文字,跑进房间,重重地带上房门,把桌上的手稿与书刊重新放进抽屉,再锁上。
   岛上的冬天总是阴霾,浓厚的雾气如同铅块压迫在头顶,沉重、凉湿,经久不息,四围的冷风毫无顾忌地奔跑,呼啸出响哨,冷风长出凌厉的爪牙,在岛上横行。雪就落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长长的绒毛,在晦涩的空气中,污秽而洋洋自得地落下,房屋、草地、庄稼和原野,慢慢被雪覆盖。
   那时的岛凝固成一座冰山耸立在长江中心,它的静谧与孤绝不动声色又肆无忌惮地弥漫。
   一个人乘船来到岛上,他按照从报社打听来的地址寻来。雪花还在飞舞,不过,固执的雪花已经洗刷了天空的晦涩,粉白的世界中,雪纯净了曾经打量的眼神,它的污秽已经成为历史。那个人披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头发染霜,眉梢与衣领支棱着着雪层,当他在医院门前跺脚,用手套拍打头发、衣服时,我正推着自行车经过。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拦住一个过路人询问,认识朱吟这个人吗?
   朱吟——那,刚刚——哦,这是她父亲——路人刚指向我背影的指头又转向正经过医院门房的父亲。
   听到朱吟这两个字,回头,看见沐浴在大雪中的男人,陡然想起一再收到的信笺,一个名叫麒麟的人,诧异我笔下的岛以及岛上散漫而灰尘仆仆的时光,屡次要求,希望来岛上看看,看看一个名叫朱吟的女孩子。
   是他——我的脚步没有停下来,走进宿舍楼。抖抖肩膀,雪花落地,那一刻,我想起栖息在枝头的大鸟,扇动翅膀,裹紧身体,埋首一场睡眠。
   立于窗前,我再次看见雪花的污秽,手帕般的雪花浸淫了岛上的灰尘与雾霭,隔着茶色玻璃缓缓坠落,前仆后继,向下奔赴,积雪落定,苍渺弥漫。
   很久,防盗门响起钥匙开门的叮当声,我马上退坐沙发一隅,捧起一本书。
   父亲怒气冲冲地进屋,防盗门关上的声音钝重,在我耳际来回弹跳。他站在我面前,我没有抬头,仍然感受到他即将迸发的怒火。
   你还要不要脸?
   他的话多么莫名其妙啊。我的血呼啦着朝上奔涌,腾地站起来,好半天,才屏息住怒火,郑重地说,污蔑。
   污蔑?父亲伸出的手指头,微微颤抖——现在满医院的人都知道,一个有妇之夫来找你,一把刀的女儿与有妇之夫缠上了。
   脑袋里飞满了马蜂,我狠狠地摔下书本,颤抖着声调,说,你以为你是什么?都是屁话——父亲瞪大双眼,我管不了嘴巴,继续泄愤——简直混帐。父亲扬起巴掌,身体跟着颤抖,脸色绯红如同醉汉。我马上转身,想溜,父亲一把抓住我胳膊,手指头戳到我鼻尖上,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警告你,要是与那个男人再有往来,我打断你的腿!
   马蜂嗡嗡地炸开窟窿,在心胸,在脑袋,在神经游离的每一处身体,我奋力挣脱,眼泪纷披,哑着嗓门说,你管好你自己没有,与麻醉师整天黏糊不清,好意思说我?
   父亲再次上前想抓我,我朝后跳,跳到自己房门前,又丢出一句话,我就是要与他交往,你管不了。
   2
   父亲是严密搜查过我房间的,他找到那个名叫麒麟的男人的地址,郑重地写出一封信,说我朱吟已经订婚,警告他不要与我联系。我曾经收到麒麟这个男人热情洋溢的信笺,他反复询问我所在这个岛,在水中央的模样,他问我:你怎么不喜欢它呢?你不喜欢却多次描述它,实质是大喜。我回过一两封信,关于岛关于喜恶。他不信,要来看——这是他的事情。他把受到的警告转告给我,我无动于衷。
   新春很快来了。1998年是个很特殊的年份,春天来得早,春节时,阳光明媚得晃眼,岛上的油菜花过早地抽出黄色的花蕾,而一场桃花雪又恢复料峭春寒。粉末般的雪花,星星点点地洒满大地,却铺陈不了完整,反而点缀出荒凉。
   一个叫金的男人,瘸着右腿,敲开我们家门。正是中饭时间,他搓着双手,踱进房间,喊我母亲婶子好,他的称呼要我脸红,沟壑般的皱纹在他脸上刻下的年轮痕迹,足以显示他并不比我母亲小,金介绍他曾经的岳父,与父亲是沾着远亲的同辈人,婶子和大爹的称呼,因为证据确凿而冠冕堂皇,母亲为金奉上热茶,去厨房忙碌。
   金为打破冷漠,找话跟我说,一个男人在医院门房前,被大爹拦住了,看样子,大爹很烦那个人,抓着他的衣领要他滚。
   对于闲话最好不要搭嘴,我继续沉默。我厌烦那些中午来家吃饭喝酒的人,他们的喧扰肯定又会流产我中午的睡眠。
   吟吟,那个男人说是找你的——我跳起来,看着金。
   金笑了,燃起一支烟,继续说,大爹烦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他脸皮够厚的……跑医院来烦人,估计大爹赶走了他。
   父亲回来了,金瘸着腿子迎上去,喊大爹,讨好地说,这小事不要你出面,我可以帮你摆平——父亲摆手,母亲端菜上桌,父亲拿酒招呼金入座。
   金推辞一番,还是坐在上席,客人的位置,正对着防盗门。金很有酒量,两三杯酒干后,他拍父亲肩膀,一口一声大爹,说父亲是岛上最有声望的人,是华佗再世,岛上的乡邻谁也不可以买帐,但必须买父亲的帐……父亲满脸陀红,眼梢眉角都是笑,不断与金碰杯。辛辣的酒味在房间萦绕、漫溢。
   大爹,我也不是凡人,你看我这腿——金伸长他的瘸腿,用手拍打,继续说——这是证据啊,我没有白活,在战场上拼命——父亲与母亲不断点头,说金是英雄,金一声长叹,收回他的瘸腿,仰起脖子吞下一杯酒,双手抱成拳,朝父母表达感谢之情,接着,站起来,郑重请求父亲帮助他。
   金是来求父亲的,求父亲给他安排医院门房差事,他去年所在的棉花公司已经解体,而他的妻子在公司解体前跟人跑了,留下金和一个读高中的孩子。
   要生活啊,不是为自己,为孩子——金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算不了什么大事。
   父亲挥挥手,拉金坐下喝酒,似乎马上就能帮助金实现愿望。他们推杯换盏,酒桌上氤氲着快意和满足,沾酒后的金话语特别多,滔滔不绝,他沉浸在缅怀中,十多年前的那场边境战争一次次被金摆放桌面,他的肉搏进攻他曾经以热血铸就的青春和梦想,金还提到了他收到的后方寄来的慰问信,说是湖南益阳的一个女高中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岳莎莎,称呼金是时代楷模是国家功臣……兴奋中的金唾沫飞溅、眉飞色舞。我不时横他一眼,金无动于衷,他活在过去的时光中,在缅怀中重新点燃激情,照亮他现在的几乎算得上不堪入目的生活,可是这种照亮又有什么用呢?无法解决,反而被映衬得一无是处。我心中涌起厌恶,放下饭碗,离开了酒气熏天的饭桌,这是一个可怜的太不识相的人,无知的人。
   那一天,金喝得醉态惺忪,父亲双腿打软,母亲担心金出事情,安排金在客厅沙发上休息,父亲也在家休息了一个下午。
   金隔三岔五地在父母中午下班时间而来。我下班回家,看见金的蓬头垢面的摩托车,歪倒在楼梯口,横亘我放自行车的路,气恼又无奈,多么不识相啊,缺乏为人做事最基本的清明。我忍不住用脚踢。
   一个周末傍晚,金嘟嘟地骑着摩托车又来了,是与父亲一起进的屋,金满脸喜色,不住地朝我笑,我视而不见。金趁父亲不在客厅,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吟吟,那个家伙再也不敢来搅扰你了——我大惊失色,问他什么意思。金喜形于色地说,那个家伙,越被赶越来劲,又来了岛上,嘿,刚到医院门口,就被我遇见了,我帮大爹请那个人走了一趟。
   是的,那个名叫麒麟的男人说今天要来岛上。金与父亲做了什么?
   看着我愤怒的眼神,金赶紧摆手,说,放心,只是吓了吓他,他再也不会来了。
   父亲正好来到客厅,长叹一声,要我好自为之,说女孩子家的名声最紧。我嘴唇嗫嚅了几次,也没吐出一句话来,转身推自己房间门,在迈脚的刹那,又回头对金说——以后,你不要来我们家了,到处求爹爹告奶奶的,丢人现眼。
   砰——房门重重地挎上。但父亲的咆哮还是刺疼我耳膜——说话尽带刺,没有家教,你知道金是什么人?不是他当年扛枪杀敌流血,你能够安心坐教室……
   外面星星点点的雪早停了,又是晦暗,在天光散尽的傍晚,沉入黑夜。
   3
   麻醉师来我家了。母亲刚刚与她吵过架,为她气焰嚣张地喊父亲到她家为她儿子打点滴,她对父亲直呼其名,呼喊的声音让人想到颐指气使这个词语,既刚亮又野心勃勃,在宿舍楼间传播,也在宿舍楼群前的住院部传播。正在上班的母亲在同事们的窃笑中再也忍不住了,她拨响麻醉师家的电话,骂麻醉师黄鼠狼没安好心,麻醉师讥笑母亲没能耐,又回骂母亲是蠢妇。父亲提着药瓶与针头,毫不顾忌“意义”丰富的众人眼色,坦然地去了麻醉师的家。
   母亲耿耿于怀,把帐算到父亲头上,父亲振振有辞地辩护——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多不容易。
   麻醉师与医院许多女性吵架过,大都因为这些女性的丈夫,但转身就能笑哈哈地招呼,她活得爽快。这是她自己的话,岛上就是这样,男人女人都喜欢界定自己,自我标榜出一条个性而不乏能耐的道路。
   麻醉师坦率吗?也许,但麻醉师留给我印象更多的是风流和随意,她是医院唯一的麻醉师,有狐狸一般的长相,穿着大胆暴露,说话办事也胆大,算得上干练。每隔一段时间,医院就会滋生麻醉师的风流故事,她几乎生活在众目聚焦的舞台上,扮演一场又一场情事的主角。
   她来我家,竟然是为我做媒的。她一个侄子在武汉一家银行工作,希望找女教师做朋友,说女教师知书达礼、温柔贤淑、工作稳定……这样好的机会,吟吟走运了……我听见自己的冷笑,这个侄子找教师是屈尊,而应和的教师岂不是高攀?笑话。
   他现在的月工资比我还要高一半,人也长得潇洒……麻醉师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母亲凑上前去看。
   难得找到对象的才攀人说媒,而自身非议多的媒婆子,只能给完全找不到对象的人说媒。
   我绕口令般的话有意想不到的恶毒,麻醉师的脸色顿时通红,一时语塞。父亲又瞪起了双眼,朝我伸出颤抖的手指——你,你说话就伤人。
   我心烦父亲的态度,我伤人你心疼,你没有心疼我的被辱啊,于是怨愤又腾地冒出来,母亲垂着双手站在旁边,喊了声吟吟。她定然是希望我不要拂麻醉师的好意了,连麻醉师对她的伤害也刻意忘记。我的母亲。
   吟吟,怎么说,也比跟有妇之夫交往好,是吗?
   麻醉师的话也恶毒,她把话柄再次甩给了我——你刚才的话,我不计较,想必,你是不愿意割舍一些东西的。
   什么东西?没有说出的话比说出来的更加令人羞辱。果然,母亲按捺不住了,马上辩解,说吟吟从来没有理睬过谁——麻醉师打断,说,那个男人好多次来到医院找吟吟,幸亏朱院长清白,赶走了,咳,孩子的心就容易糊涂,糊涂就喜欢上当。
   父亲竟然点头,看得出,父亲是信任麻醉师的,他难道分辨不出麻醉师话语中的挑拨吗?我的心悬了起来,尖利着嗓音回应——我的清白岂能是你诽谤了的?
   麻醉师连连摇头,朝父亲微笑,似乎无可奈何,然后是余韵绕梁的轻叹。
   父亲的怒火在麻醉师离开后蓬勃燃烧,他冲进我的房间,在我书桌上寻找,抓起书本就朝地板上摔,一个小瓷兔摔在地板上,爆发出清脆的破碎声。母亲站在客厅没有动,她还保持着刚才麻醉师在时的姿势。接着,父亲又去拉书桌的抽屉,没有上锁的抽屉被父亲愤怒的双手抽出,反扣在地上,父亲一脚踹开抽屉,书本和笔记本,还有一些照片散落在抽屉旁,带锁的抽屉吸引父亲的双手,他试图拉了几次,都无法拉开,最后,一掌击在锁上,铁锁完好无损,父亲抬起的手掌有血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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