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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翅膀的人

作者: 陈集益 时间: 2013-05-17 阅读: 242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我是一个不幸的人,在我的肩胛骨后面也就是我的背上长有一对翅膀。我从小吃尽了苦头。我的翅膀被奶奶用布紧紧地拴了起来,就仿佛她的另一双小脚,紧紧地贴在我的背上。

我是一个不幸的人,在我的肩胛骨后面也就是我的背上长有一对翅膀。我从小吃尽了苦头。我的翅膀被奶奶用布紧紧地拴了起来,就仿佛她的另一双小脚,紧紧地贴在我的背上。我是那么痛苦,就好像有两把刀插在我身上。我求奶奶把我背上的布解开,奶奶总是凶我:你是要做一个妖怪吗?!到时候老婆都娶不到!我说,爷爷也是长翅膀的人,你不照样嫁给了他?奶奶说,我是坐在花轿里被你爷爷抢走的,要不然,这辈子不会遭那么多罪……
   关于爷爷的故事,大部分是从奶奶那里听说的。爷爷的故事太长了,爷爷的故事就像一个传说。现在,我老了,一天天衰老,越来越记不住其中的细节了,但是记得奶奶曾经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长翅膀家族,居住在比吴村更深的深山里,他们栖息在悬崖峭壁上的岩洞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中年轻的男性找不到配偶,陆陆续续下山了。时间长了,留在山上的长翅膀人越来越少,几乎销声匿迹了。而在山下的村庄里,却繁衍出许许多多长翅膀的后代,这些后代后来感染上一场史无前例的鸡瘟,几乎全部瘟死了。到我爷爷那一辈,长翅膀的人已经少之又少,就跟看见驼背、侏儒那般,成了世人眼中的怪物。
   我爷爷是当时村里唯一还长翅膀的人,可是爷爷的翅膀除了给家里人添乱,没有什么实际的功用。因为水稻是种在水田里的,番薯和毛芋长在泥土下面,玉米和高粱长在山上,人们不需要用飞翔的姿势播种、收获,更不需要用飞翔的姿势吃饭、睡觉。只有两件事情,爷爷做得比别人都要好:一是在小溪边的水碓里用翅膀扇起来的风,给刚刚脱壳的糙米吹去上面的米糠、粉屑;二是给孕妇掏鸟蛋补身子。只要他想掏,鸟儿把巢筑得再高他也能掏到。不过这后一项技能,很快被村里的老人制止了,因为他把鸟蛋掏下来让人吃掉,等同于他把远房亲戚的骨肉掏下来让人吃掉。他就再也不掏鸟蛋了。可是,爷爷即便一辈子不掏一个鸟蛋,也不可能为他赢回一个好的名声,因为他是一个浪荡之人。
   在吴村,至今还流传着我爷爷在青年时期演绎的各种版本的浪荡故事。他不喜欢读私塾,长大后却喜好做诗,他的诗友遍布天下。他常年累月在外地与诗友见面。他穿一身长衫,梳一条小辫,一对收拢的翅膀就像京剧里的武生插在背上的旗,显得英俊而潇洒。特别是在平原上,人们对长翅膀的人只听说过、没有见到过,爷爷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引起不小的骚乱。爷爷总要选择一处最热闹的地方,站在某一屋顶朗诵他的诗,他原本是想通过这种方法让大家了解他写的诗有多么好,结果下面的人都哈哈大笑了。
   “鸟人!鸟人!你们看哪,那个屋顶上站着一个鸟人!”人群里不断地有人扯着嗓门叫喊。爷爷非常气恼,他想在屋顶上棒喝一声,不料他发出来的是一声乌鸦一样的叫唤。人群笑得更响了。爷爷羞得从屋顶上跳了下去,然后在坠落中突然张开了翅膀,向嘲笑他的人群俯冲过去。站在下面的人完全吓坏了,四处逃窜。
   爷爷就是这样一个风流、浪荡之人。当他渐渐厌倦写诗以后,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女人身上。爷爷偷情的方式五花八门。没有人能在偷情的方式上胜过他,他是这方面的天才。据说,我奶奶就是他在这个时期“盯”上的。我奶奶是汤溪镇上大户人家的千金,我爷爷“盯”上她之后,飞到她家屋顶上日日夜夜守着,就像一只饥饿、落单的鹰。奶奶的父亲发现了他,回屋里取来猎枪瞄准了他。
   “滚开,不祥的禽畜!别打我女儿的主意!”
   “我只想看你女儿一眼,我不会伤害她的。”
   “你再不滚下去,别怪我的枪口不长眼!”
   “那就请你转告她,我不是一只鸟,我是一个人,我爱她……”
   “滚你的蛋吧!我就是让我女儿嫁给一个傻子也不会嫁给你这等鸟人的!”
   爷爷飞走了,在空中盘旋,又在离我奶奶家不远的一棵大树上歇了下来,他发出孤傲的叫喊:
   “我想娶你的女儿——我爱上她了……”
   如果按照民间流传的多个版本,将我爷爷如何追求我奶奶的整个过程用文字记录下来,一定会为这个刚刚展开的故事增色不少,但是我还是决定略过这个情节,从而直接写到爷爷的死。爷爷用死证明了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而不是一个混子。
   那时,爷爷40多岁了,自从和奶奶成了婚,他就稀里糊涂地活到了这个年纪。有一天,突然有消息从山外传来,说日本兵已经从金华打进汤溪了。吴村一片恐慌。吴村人决定逃进深山里去。他们赶着牛和羊,牵着猪,背着粮食,走在荆棘密布的山路上。他们走了一天一夜,在一个幽深的山谷里停了下来,他们用石头垒砌简易的炉灶做饭,用篾席、蓑衣、狼尾草搭成帐篷过夜,忍受着寒冷、虫咬、恐惧的折磨。尤其是雨天,雨吹进了帐篷,就像泼下来一样灌进脖子里,孩子哭了,老人病了,更是增加了绝望的气氛。
   然而日本兵到底进村了没有,或者还没有打过来?没有人敢回去打探虚实。这时人们想到了我爷爷。只有他能安全地飞过村庄侦察具体的情况。爷爷在脖子上挂了一竹筒山泉水,就出发了。
   自从结婚后,爷爷很少长途飞行了。他飞起来很吃力,在路上歇了好几次才飞到吴村。他飞到村口,就看到村里的房门大多被砸开了,街上扔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时突然有狗叫声从村中心传来,爷爷倒吸一口冷气,飞到屋顶上,看见六、七个日本兵,肩上的网兜里塞满了各色战利品。他们肆无忌惮地在空无一人的村子里搜索活人和财物。他们把整个村子搜过了,在村中央点起篝火烤狗肉吃,想必那倒霉的狗是村里人特意留下来看门的。最后他们吃饱了,打完饱嗝之后要用火将村子烧掉。爷爷看清了他们的企图,飞起来了,在吴村上空,他发出了骇人的呐喊。
   几个日本兵看见空中突然出现一只巨“鸟”,吓得跑到胡同里,然后躲在暗处朝天上开枪。爷爷中了一枪,差一点从空中跌下,这时……我无法想象爷爷在受伤的情况下,是怎么跟日本兵周旋,然后把他们吸引到村外稻田里去的。他在稻田中央一棵高大的老樟树上哇哇大叫。那几个日本兵受到挑衅,脱下鞋子卷起裤管,向大樟树包抄。大樟树下的稻田淤泥很深,日本兵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前迈进。爷爷看准时机从树上俯冲下去,将那几个两脚深陷的日本兵一个一个打倒在烂泥里。爷爷将他们消灭了。
   毫无疑问,这件事让爷爷成了英雄。全村人都回来了,他们用烧红的铁钳从爷爷的大腿里夹出子弹,又用草药给爷爷疗伤。
   然而,爷爷就在这个时候死了。首先,爷爷打死那几个日本兵之后,日本兵更疯狂地向吴村的方向挺进。另一方面,爷爷的事迹轰动一时,他被国民党部队当作宝贝带到了战场上。他们逼他去做战事侦察。爷爷整天在硝烟弥漫中飞来飞去,就像一只穿越森林火灾时烧掉了羽毛的鸟。后来,他在试图逃回吴村时被一颗子弹射中翅膀,摔死在岩石上。
   奶奶说,爷爷死的那天,她看到老鹰在头顶盘旋,听到鸟雀在树林里哀鸣,鸡窝里的母鸡下了软壳的蛋……她感到不祥的征兆,她收拾衣物,背着年幼的儿子(即我的父亲),要去前线探望丈夫。一路上,却不断地遇到撤退的国民党士兵,他们劝她回去。他们说,日本兵已经卷土重来。奶奶却不听。奶奶说,等她终于在第三天见到爷爷,遍地都是蚂蚁,爷爷已经被蚂蚁吃得只剩一具骨骼。
   奶奶把爷爷的骨骼和一些被她掐死的蚂蚁带回吴村,埋葬在山上。奶奶哭了很久,直到喉咙里哭不出声音,哭出了血。
   或许,正是爷爷的死,使奶奶变成了一个对翅膀抱有一种悲观的成见的人。在她以后的人生中,她禁止我的父亲练习飞翔,而且在她的孙子(我)呱呱坠地之时,就用布条将我的双翅缠了起来。奶奶在我的印象中就像一个可怕的恶魔,从她那儿,我确切地知道长在自己背上的翅膀是多余的,不应该让别人看见。
   说真的,我恨奶奶。
   但是,当奶奶死了。我才知道,我是那么爱她。
   是的,我从小和奶奶相依为命。我们几乎是在贫困交集中顽强地活着。直到我十四岁那年,奶奶死了,我才明白:奶奶为什么要用布条十年如一日地缠裹我的双翅——因为她不愿看见我最终落得爷爷那样的下场;因为她早就想到了她死去的这一天,就再也没有人来保护我了——毕竟,这是一个由没有翅膀的人组成的世界,我总有一天要像个正常人那样融入这个世界,一个人去应付生活。否则,我能怎么办呢?
   我相信奶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我仍记得小时候,也就是奶奶还健在的时候,我总是被人欺负。伙伴们以欺负我为荣。他们给我取了一个绰号,叫“死麻雀”。那是因为我个子又瘦又小,性格孤僻内向,背上还长着一对被布条缠裹着的翅膀。尽管这对翅膀紧紧地贴在我的背上,藏在衣服里面,看上去我像一个驼背,但是谁都知道我是长翅膀家族的子孙,背上那隆起的部分是一对神秘的翅膀。于是他们就捉弄我。
   “死麻雀,你爹你妈从头顶飞过去了。你爹你妈又去偷吃别人家的庄稼了。”
   “死麻雀,那里有一只母鸡正等着你去交配呢,它说你是一只没有毛的公鸡。”
   “死麻雀,有人看见你昨晚上和蝙蝠一起在村子上空飞,你的翅膀张开来有竹席那么大……”
   他们你推我搡,用手抓我的背,用棍子捅我的腰。我进行还击,他们就把一些鸟的羽毛插在我的身上。他们要把我从桥上推下去,我吓得要死,抱住栏杆。他们就朝我吐唾沫。
   “你跳下去死吧!不会飞的鸟!”
   “没有用的鸟!”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我也开始以我的遗传特征和家族为耻。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足够多的钱,我一定到大医院去做切割手术,做一个没有翅膀的人。这就是我当时的理想。
   可是我又听说,曾经有一个长翅膀的人,因为请村里的木匠锯掉他背上的翅膀,悲惨地死掉了。这样的死亡案例让我胆战心寒,似乎是说长翅膀的人必须要在三岁以前做切割手术,等到长翅膀的骨骼成形,就会危及到生命。据说,我的父亲就是因为被人锯掉翅膀,痛苦万分地死去的。
   锯掉翅膀的人往往死得很惨。
   现在,我还记得父亲死去的那年,我已出生,不过由于年幼,只记住了他总躲在灶台后面哭泣,我很害怕看见他哭泣的样子,总是离他很远。
   他像一只会飞的鸟吗?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像。
   他像一只蝙蝠吗?也不像一只蝙蝠。
   我只记住:他是一个阴郁的男人。我怕他,感觉他很陌生,好像不是奶奶家的人。每次我从他身边经过,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蹲下身子,像一只老鼠躲着猫,躲闪于灶台之下。
   有一天,他把我叫住了。我不敢看他,僵在那儿像一个木偶。他呢,他的手也哆哆嗦嗦的,他把奶奶缠裹在我翅膀上的布条解开了。他抚摸我稚嫩而又变形的翅膀,我痛得几次想哭起来。他就给我擦眼泪,好像说了许多话,大意是要我记住,翅膀是我们这个家族的根,我们的命!以后一定要学会飞翔,就像爷爷那样……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感到很害怕,从他身边逃走了,那缠在我翅膀上的布条拖了一地。奶奶看见我,问我怎么回事。奶奶说:“你别听他胡说,他自己就因为长着一对翅膀,天天在受苦。”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活着的时候,跟我一样,从小被人欺负。但他的态度与我相反,他并不以长有一对翅膀为耻,他与那些欺负他的人打架,绝不认输。因为他认为他是英雄的儿子。
   可是他没有想到,他虽然和英雄的父亲一样长着一对巨大的翅膀,他却不能飞翔。起初是奶奶禁止他练习飞翔。可事实上,他一直在偷偷地练习。奶奶打过他骂过他,也难以阻止他,奶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胡闹。这样,父亲从十岁那年开始正式练习飞翔,几乎风雨无阻。练的时候,他张开翅膀从高高的陡坡往下猛跑,风呼呼的,人轻飘飘的,他感觉自己真的要飞起来了。可是这样的感觉随后就消失了,因为他已经跑到了坡底,撞在树干上。他跌断过腿,磕破过头,摔伤过腰,而那呼呼的风,还在欺骗他。
   三年后,他也只能像一堵围墙上的母鸡那样,最多能飞出三、五米之远。父亲的努力遭到了村里人的嘲笑。
   他很痛苦,不知道问题出在那儿。
   他曾经背着干粮去深山寻找长翅膀家族,希望从祖先那儿学到飞翔的技巧,然而在深山,长翅膀家族大概真的灭绝了。他无功而返。他不死心,又到过许许多多曾经生活过长翅膀的人的地方,希望还能找到像我爷爷活着时那样翱翔长空的幸存者。最后,他找到了长翅膀的人没有?他又学到了什么?连奶奶也不知道。
   奶奶说,父亲离家几年,当他再次回家,两只翅膀无力地耷拉在身后,他的性格也完全变了。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养了许许多多的鸟。这些鸟是怎么冒出来的,是父亲从山外带回来鸟蛋孵出来的?还是他在夜间爬到树上去抓的?没有人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因为那些鸟只跟父亲待在一起,它们跟父亲一样五官丑陋,一样默不作声,除了在狭长、高深的天井及天井上空活动,哪儿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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