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

数九浓冬，寒风呼啸。孤独的站台矗立在东北某一个边陲小镇的冰天雪地之中，显得寂静而消沉。
　　 已是年关最后一个夜了，小站显得更加寂寥，小小的站台上，影影绰绰几个来接站人。
　　 几天几夜的大雪，此刻更是天寒地冻，呵气成霜，风更似刀割着路人的脸。每个人都倦着身子缩着头，眼巴巴的盼着最后一趟火车进站。?
　　 “妈，你说哥今年真能回来吗？咱都等三天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扶着一个老太太。女孩的脸冻得象红苹果一样，睫毛上挂着霜花。?
　　 “那今天一定会到家的，你哥上午不是打电话回来吗？终于可以看见小孙孙了，妈做梦都在想呢。要不打一个电话再问问？”老婆一提起孙子，身板马上就变得硬朗起来。几日来的疲劳忘得一干二净。?
　　 “还说呢？电话老打不通，都三天了，一个影都没有。”女孩一脸的委屈。“哥他也太不负责任了！”
　　 “丫，不能全怨你哥，要怪就怪这鬼天气，火车老晚点，要不一家人早在一起烤着火，吃着饺子！”
　　 “妈，就你偏心，打小就宠着咱哥，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哥先来。”女孩发着牢骚：“最气人老说哥是树，我是丫。树不长大了，哪来的丫？”
　　 “傻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妈能偏袒谁？”老太太说着用手拍女孩，女孩躲着。
　　 “嫂是城里人，你多担戴点，别跟妈添乱，再说你哥回来一次也不容易的，在外也吃了不少苦，别老说妈偏袒你哥？”
　　 “好了，是妈偏袒了闺女！”女孩子扶着老太太，在站台上来回走着。
　　 站台上的灯光昏黄昏黄的，地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稍不留神便会摔倒，老太太险些摔倒几回，偏偏倔着性子，要等着儿子带着媳妇和孙子回来过年，任谁劝也不管用。
　　 “茶鸡蛋，又热又大的茶鸡蛋哦！”不远处的一个小岗亭，传来卖茶鸡蛋的声音。
　　 “妈，饿了没，快一天没吃饭了。”女孩问。
　　 “饿倒是不饿，就这鬼天气，有点冷。”老太太哆嗦着。
　　 “谁让你偏要来的？”女孩又恨又怜。
　　 “妈，要不咱去买几个茶鸡蛋，暖和暖和？”
　　 “嗯哪！”
　　 女孩搀着老太太慢慢的走向小岗亭，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在卖茶鸡蛋，他面前有一个小炭炉，一个铁盆，里面装着半盆鸡蛋，滚滚的热气向外淌着，弥漫着鸡蛋特有的香气。
　　 “喂，多少钱一个？”
　　 “四元一个，十元三个。”小伙头也不抬，只顾烤火。
　　 “你卖的是金蛋啊？这么贵，抢钱是吧？”女孩嘀咕道。
　　 “你爱买不买，我懒得和你哆嗦。”小伙子头依然没抬，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说小伙子，你咋说话，做买卖讲的是诚心，良心！”老太急眼了。
　　 “哼哼，良心？”小伙子哼了一句，“现在有几个人讲良心，我倒是想讲，可是没地方讲了。”
　　 “妈，咱别跟他哆嗦了，到别处卖。”女孩白了小伙子一眼。
　　 “你又不瞅瞅天，快大年初一了，谁眼巴巴在这儿赚几个钱，来装孙子，谁不想在家里暖暖和和过一个年。你有吗？十元钱一个我全要”。小伙子总算抬起了头。
　　 “我没指望赚多少钱，只觉得这个小镇就这儿热闹一些，家里更冷清，要不你们烤烤火，反正卖不完了，随便吃了。”
　　 小伙子从身后又拿出了两条小板凳出来，递给了女孩。
　　 “你也蛮通情达理嘛。”老太太乐呵呵坐下来。
　　 “咋不回去陪爸妈过年呢？天寒地冻的，爸妈看了也心疼的！”
　　 “没了。”小伙子叹了一气，揉了下眼里。女孩眼尖，看见了他手臂上的黑袖布。
　　 “你家里？发生了什么 事吗？”
　　 “老妈日盼夜盼我回来过年，我常年在外打工，老爸走得早，每年过年很少回家。听隔壁阿姨讲，老妈经常一个人偷偷的哭。今年提前一个月就回来了，老妈还高高兴兴和我卖了几天茶鸡蛋，她煮的茶鸡蛋全镇上最好吃了！”
　　 “后来呢？”
　　 “谁知前十天，一场大病她就走了，她卖了二十多年茶鸡蛋了，其实她知道自己有病，就是舍不得治疗。”小伙子哽咽着，“这还是她生前煮的，我压根就没打算卖掉，只想闻闻老妈茶鸡蛋的香气，万一能卖几个钱，就给她多称一点纸钱，感觉对不起她的，如果每年过年都回来，老妈也不会冰天雪地出来卖茶鸡蛋，或者还可以多活几年？”说完这些，小伙子埋头哭了。
　　 “孩子，这也不能怨你，你也尽孝心了。”
　　 “老妈临死也闭不了眼，就想看我成家，女朋友嫌这旮旯穷，死活不肯来，吵了一架回的，幸亏回了，要不然一背子也还不清这份债了。”
　　 “你心善良，会有姑娘喜欢你的。”老太太仍在喋喋不休，女孩急了。
　　 “妈，车快进站了。”女孩打断了老太太的话。
　　 “是哦，去接儿子咯！快给你哥打一个电话。”老太太又颤微微站了起来。
　　 “妈，打好多遍了，老是不在服务区。”
　　 “不会出什么事吧！”老太太焦心的道。
　　 “哪会有什么事？妈，刚才不是播报火车晚点了吗？在等会吧！” 女孩回头对小伙子说。
　　 “你的茶鸡蛋一共多少钱？”
　　 “算了吧！就是不给你们，我回去也该倒掉。”
　　 “哪能，回头接了人回来再给你啊。”
　　 火车鸣叫着徐徐驶入小站。一年中最后的一场大雪又飘了起来，车灯前的雪象鹅毛一样在风中乱舞。
　　 “丫，瞅着点看着你哥，天冷了别冻着他们。快给他打电话……”
　　 “知道了妈，都说三天了。”女孩回头对老太太喊，一团团热气冒出来。
　　 车上陆陆续续的下来了不少人，老太太逢人就问，眼神渐渐绝望 起来。
　　 “树，你在哪？妈在这里等你呢！”老太太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小站的上空，显得沧桑凄凉。
　　 “树，妈想你，你就不想妈吗？”老太太差点捶胸顿足了，望着站台上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女孩想哭。
　　 “妈，咱回去吧！说不定误点了，哥他们明天会回来的！”
　　 “别哄妈了，三十都没回，再要回又是一年啊。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谁让俺是他妈呢？”老太太落下了泪。
　　 “妈，你就当没有这个儿子，我也不认这个哥了！他不好意思打电话，刚刚给我发信息了，说下雪道不好走，明年春节再回来过年。忒不讲良心了，我就跟你过一辈子！”
　　 “傻闺女，说不认就不认了儿是母亲身上的掉下的肉，走哪都忘不了的。”
　　 “ 妈，你别说了，咱回家吃饺子，他不回来，我们明年去看他。”
　　 “你跟你哥打一个电话吧！就是妈不怪他。我怕他媳妇嫌我老了，嫌我脏！”
　　 “子不嫌母丑，他们敢，要那样我真不认他们了！”女孩急得直跺脚。“您看看自己，都三天三夜，没吃好睡好，瘦成什么样子了？妈，咱们自己心疼自己啊？哥哪会知道你在冰天雪地等他三天三夜？”
　　 “丫啊，不能老怨你哥，再说他娘家不也要回去吗？咱回家吧！”
　　 “嗯！我不怨，只是不回来也该提前打一个电话呀！”
　　 “茶鸡蛋，又大又香的茶鸡蛋！”小伙子的声音还响亮着，带着一股心酸的味道。
　　 “妈，刚才没给钱给他！”
　　 母女俩又来到了小小的岗亭前，岗亭的风雪稍小一点，但小伙子瑟瑟抖着，炉里的火快灭了。他缩着头，不停的搓着手。
　　 “怎么还没回去？是不是等我给钱你。”女孩佯笑着。
　　 “哪里，回家也冷冷清清的，马上就新年了，看完别人放完了烟花炮竹再回去。”
　　 “你接的哥嫂，还有侄子呢？”
　　 “他们有事回不来了！”老太太偷着抹泪。
　　 “大娘，别着急，我现在看见你就想起我妈，这几年一个人在家过年，每年快过年这几天都会到火车站等我，那几个茶鸡蛋能值几个钱，她却一守就守到大年初一，如今一想起心又酸又疼，我对不起她老人家。
　　 我也该回家了，我妈还“等着”我回家呢！”
　　 “孩子，你想你妈吗？”
　　 “怎么不想？看见别人陪着爸妈一起团团圆圆吃饺子，我心里就更想了。”小伙子的泪又出来了，他擦了擦泪，“大娘，提前给您拜年了，新年快乐！”
　　 “谢谢你，孩子，你要是不嫌弃，就上大娘家吃饺子，好吗？”
　　 “真的吗？我不是听错了吧！”小伙子一下子精神了，有点手脚无措。
　　 “美的你，我妈是出了名的好人，骗你干啥？”女孩说，“还不收拾东西！”
　　 “好勒！”小孩子迅速收拾了家什，跟在母女俩的后面，老太太的身影在雪地蹒跚而行，雪花更加染白了她的头发。
　　 “大娘，我可以喊您一声妈吗？我再怎么喊，我妈也听不见了。”
　　 “你喊吧！”老太太慈祥的的说，心也酸酸的。
　　 “妈！”小伙子放下手上的东西，抱着老太太失声痛哭起来！
　　 “别哭了，跟妈回家过年吃饺子！”老太太哽咽着。
　　 远处谁家的屋里放着那首回家的歌曲：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妈，咱回家过年哦！”女孩的声音被风吹得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