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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镇的秋天

作者: 温亚军 时间: 2013-05-18 阅读: 285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姑姑眼里,桑那镇最美丽的,就是秋天了。  秋天在桑那镇停留的时间很短,就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探究一所空荡的房子,见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神秘,便大呼小叫一番后

在姑姑眼里,桑那镇最美丽的,就是秋天了。
   秋天在桑那镇停留的时间很短,就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探究一所空荡的房子,见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神秘,便大呼小叫一番后急急离开。但并没有因为短就影响到桑那镇的美丽,这种美丽叫姑姑这样的人格外忧伤。桑那镇的秋天最美丽,也只是于姑姑而言的,世居桑那镇的牧人们未必就能有这种感觉,他们只操心一年四个季节的变化,与自己的放牧耕作有什么直接的实质的意义,对于哪个季节美好不美好,他们才懒得去管呢,他们又不能因为一个季节的美丽而衣食无忧。所以也只有姑姑这样的外人才会对桑那镇有不一样的感觉,才会有不同于桑那镇人的感叹。
   姑姑就是无法躲开对桑那镇秋天各种颜色的眷念。那缤纷落叶的壮阔与凄美,那冷冷秋风的肃杀与悲凉,甚至那滚滚尘烟,都叫姑姑无法不用心地欣赏。姑姑就好像是一直生存在桑那镇这个美好季节里一样,除了秋天,别的与她都没有多大关系。而姑姑说她活够了这句话最多的时候,又总是秋天,秋天本来就是个叫人伤感的季节,这个季节中的许多东西都在走向迟暮,而秋天一旦过去,漫长的冬天又要来到。再有耐心的人也受不了桑那镇的冬天,一年中几乎有六七个月时间都是在寒冷中过的,树木都冻得长不了个,又何况人呢。
   当然,姑姑之所以对桑那镇的秋天如此情有独钟,是有着很特别的原因的。姑姑是在那一年的秋天来到桑那镇的,并且在三年后的秋天嫁给了桑那镇的一个男人。所以姑姑对桑那镇的秋天情有独钟的时候,又无限伤感。
   那一年的秋天,姑姑作为有知识的青年,被分配到桑那镇接受再教育。一帮知青呼啦啦从四面八方涌到桑那镇,又呼啦啦地被镇上分到四面八方的各个牧场或者生产队,惟独姑姑莫名其妙地被留在了镇上,当上了镇小学的教师。看着那些同伙一个个灰头灰脸地被各个牧场、生产队用马车接走,今后将融入到一身羊膻味的牧人堆中,从此过着与以前完全不一样、谁也无法预知将会是什么样的生活,而只有自己一个人被安置在干净的小学校教师宿舍里。独自站在小学并不宽大却在安静中显得很气魄的操场边上,姑姑感慨不已。抬头仰望着浩大洁净的天空,温暖的秋阳高高地挂在天上,在她美丽的脸颊上柔柔地抚摸着,像一个慈爱的老人抚摸着正在酣睡中的婴儿,令她心中好一阵惬意。感受着秋天,也感受着她青春的身体迸射出的青春的气息,姑姑打心眼里觉得生活是多么美好,也就觉着了桑那镇秋天非同一般的美丽。
   姑姑有这种感觉,主要是她有一个怪癖,她不吃羊肉,而且最怕闻到羊膻味。当时,姑姑一听自己分到的是桑那镇牧区,就想着肯定是掉进了羊骚堆里了,那感觉一来,巨大的恐惧使她身上就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又不敢说出自己怕闻羊膻味,怕人说她看不起劳动人民,思想觉悟太低,是为了躲避光荣的劳动思想教育,便只有硬着头皮来了。没有想到,一到桑那镇,自己不知交上了什么好运,不但不用和她的伙伴一样下到牧区,与那成群的牛羊厮混在一起,而且还成了一名小学教师,成了那个地方那个年代令人尊敬受人爱戴的“白领”阶层。姑姑从她坐在马车上的同伴投射来的各种复杂的目光中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幸运,心中别提有多舒坦了。所以姑姑从心里深处感觉到了那个秋天的无比美好,也从内心里完完全全地接受了桑那镇,接受了桑那镇秋天的美好。
   美好的生活是从学校开始的。姑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一生会有从事教育的这一天,从她上小学开始,老师在她的心目中就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可现在她自己却意外地就做了老师,于是那种神圣感也就在那个美好的秋天里,移到自己身上来了,使姑姑一下子也成了神圣的化身,她觉得身边的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发些感慨也是很自然的。桑那镇小学教师比较缺,姑姑一上任就担任了五年级的班主任,教四、五年级的语文课。尽管姑姑对自己一下子成为了一名人民教师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但她还是对她的工作倾注了所有的热情,每天听着孩子们一声声的“老师好”,她心里的自豪就油然而起,对自己的职业就更加敬重。每一堂课,她都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尽自己所能,把自己的班带好。在每天紧张而有序的教学工作中,姑姑感觉到每一天的生活都过得是那样的充实,是那样的十分有意义。
   桑那镇的小学不大,教师大多都是本地的民办教师,家就在本镇,一般三顿饭都是回家去吃,放了学都各自回家去忙活家里的事去了。只有两个家在外地的老师,离家太远,回不去,学校就安排一个敲钟的老太太给他们两个人做饭。姑姑来了以后,老太太就得做三个人的饭。老太太除了工作量大了,别的什么也没有改观,就很明显地摔摔打打,开始有了情绪,姑姑看出来这一点,也无可奈何,便忍让着,尽量不和她发生冲突。老太太是土生土长的桑那镇人,做的饭也就是本地盛行的那么几种普通饭食。桑那镇是个牧区,这里的人喜欢吃羊肉。好在那时候生活条件也不特别好,不是天天都有羊肉吃的,所以,尽管是普通的饭食,姑姑一般还能够接受。遇到偶尔为改善伙食吃顿羊肉时,姑姑可就惨了,虽说她是桑那镇的老师,可她除了学生就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所以也找不着地方吃饭的姑姑,就宁愿饿着肚子也不去粘有羊膻味的食物。老太太起先不知道姑姑对羊肉那特殊味道的恐惧,就说姑姑毕竟是外地来的,心离桑那镇远着呢。后来明白了是姑姑不吃羊肉,又直埋怨姑姑挑三拣四的毛病多,姑姑也只当没有听见。但她闻不得羊肉膻味的事,却引起了另一个叫杨柳的男老师的注意。杨柳是一个刚从师范毕业不久的小伙子,他对学校的伙食一直就有意见,他还私下开玩笑说他都闻到了老太太做的饭菜里面有腐朽的味道了。但这么个小小的学校又怎么会为了他们一两个人而大动干戈地重新起灶呢。杨柳有意见也只能当没有意见。杨柳有时候就用石油炉子一个人做小锅饭吃。杨柳知道姑姑不吃羊肉的事情后,就会在姑姑饿肚子的时候,给姑姑送来自己做的饭吃。起初姑姑不好意思吃,但架不住杨柳老师真心实意地相劝,也就羞羞涩涩、半推半就地吃了,吃了第一次,就免不了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刚进入冬天,姑姑和杨柳在一起吃小锅饭的事就像炸开的蜂窝一般传了出去,其实两个教师在一起吃吃小锅饭倒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问题是那个年代的人们太缺少能调剂生活的佐料了,好不容易出来一件新鲜事,人们可是舍不得让它这样无滋无味、无声无息地消褪掉,于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经过一番沸沸扬扬的传播,到最后就传得不成样子了,说姑姑和杨柳何止在一块吃小锅饭,还像夫妻一样在一起住着呢。学校小,另一个住校的男老师年龄大些,平时和他们不太来往,他们俩在一起,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大家猜想的除了男女之间的那点风流事,还能有其它的什么事呢?
   桑那镇太小,姑姑和杨柳还蒙在鼓里,这种流言就已传得家喻户晓了,最先有所表示的是镇上和小学校的公共厕所的墙上,被用花花绿绿的字体题满了关于姑姑和杨柳的词语,其实这些题词无非是姑姑和杨柳在一起吃小锅饭之类的幼稚词语,没有实质内容,一看就是刚会写字的学生干的,但流言蜚语还只是个无影无形的语言,一旦有了文字,哪怕这文字只是一种臆想的结果,或者是一种调侃,但既然有了,那传言不管是真是假,就变成了真事,像书上的文字一样具有一种权威性。这下桑那镇沸腾了,都认为姑姑和杨柳已经那个——睡觉了,那时候人们还不会用同居这样比较文雅的词语,但桑那镇的人毕竟是桑那镇的人,还多少有点儿文明的意识,男女之间的事不会那么粗俗地说得那么露骨了,一般只用“睡觉”这个词来说明这种问题。难道不是吗,不是夫妻的男女能在一起睡觉么?姑姑和杨柳睡觉引起了好多人的愤怒,尤其是那些和姑姑一起来到桑那镇的知识青年们,竟然自觉组织起来,一起要去学校找杨柳算账。姑姑是那他们中的一员,他们是下乡知识青年,来到桑那镇只是接受劳动教育的,现在却让这样人身侮辱的事情发生在了姑姑身上,他们要去讨个公道。
   其实最气愤的是镇长桑革新,当初他的目光从一群知青中间无意中瞟到了姑姑时,姑姑在人群中显得十分安静,但姑姑那漂亮高雅的气质却使桑革新眼睛一亮,如同一个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的人一下子走出了黑暗,他心中一动,毫不犹豫地就把姑姑留到镇上,将她安排到学校教书。桑革新留下姑姑是有很大的目的的,他看上了美丽漂亮的姑姑,想着把姑姑留下后,近水楼台,以后可据为自己的儿媳妇。镇长的儿子是一个很壮实也很英俊的草原后生,骑马围猎都是好手,又仗着他爹是镇长,桑那镇牧区最漂亮的女人都为了攀上他而争风吃醋,他想找什么样的女人都没有问题。可他镇长爹却不这样想,他好歹是个镇长,儿子虽然有一付英俊强壮的外表,可从小书念的不多,没有多少文化,他不想给儿子娶个儿媳妇和儿子一样,光有华美的外表,骨子里却是粗俗不堪。镇长想找一个有文化气息和文化品味的儿媳妇,以弥补儿子的缺憾。这下可好,镇长精挑细选的未来儿媳妇,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和别人有了沸沸扬扬的传闻,破坏他的一场好梦,他怎肯放过?没有丝毫的迟疑,用破坏上山下乡、残害知识青年为罪名,把杨柳抓了起来,交给了那帮知青,任凭他们随意整治。知青们满怀仇恨,硬要杨柳承认是怎样残害女知青的。杨柳也不知道他和姑姑只是在一起吃吃饭,完全是一种纯洁的高尚的无产阶级革命同志的关系,怎么就能吃出这么一个大运动来。刚开始,杨柳拒不承认知青们强加给他的罪名,否认他和姑姑有其它的超越同志之间感情的事,只承认他看姑姑吃不惯学校老太太做的饭才和她一起搭伙做饭吃。
   知青们当然不甘心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问他,你知道什么人才在一起做饭吃吗?
   杨柳说,同志。
   知青们说,同志们都是吃大锅饭的,只有夫妻才做小锅饭吃。
   杨柳说,特殊的情况下,同志也可以在一起做小锅饭吃。
   知青们一看杨柳不但不承认错误,还嘴硬得不行,便不再跟他多说。
   如果杨柳当时来个顺水推舟承认了和姑姑有了夫妻那档子事,说不定事情还可以逆转过来,他和姑姑就可能会由那场运动中的受害人变成最大的受益人,成为一对好夫妻呢,可惜的是,杨柳的性格太过倔犟,也或许是他不愿亵渎他和姑姑之间那份纯洁,总之开始时他是坚决不承认,于是也就吃尽了苦头,被愤怒而且暴怒的知青们打得死去活来,直到最后感觉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含侮吞恨地承认自己强暴了姑姑,迫害了知青。
   姑姑名声大败。
   姑姑一下子被推进了人世间的冰洞里,她在现实中的初冬里感到了人生中最彻骨的寒冷,突然间也就厌倦了人生,但她又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了此一生,然而现实叫她没法洗清自己,她就是在痛不欲生的时候开始说活够了这句话的。这么一说,就好像真地从阴曹地府里走过了一趟,把人生看得个一清二楚,姑姑的心里就畅快多了,像是从中得到了很大的慰藉似的,她就把这句话当成了自我调剂自我解脱的最好工具,于是每次她遇有心中郁闷的时候,无论面前有人无人,她都一样将那句话从嘴里掏出来,人立在哪儿,话就扔在哪儿,毫不含糊。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姑姑表面上像换了个人似的。
   镇长并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步。其实他开始只想着要整一整杨柳,借知青的手让杨柳远离姑姑就行,只要姑姑和杨柳没有什么事,他还想把姑姑当成儿媳妇的。可这帮知青实在太不知道克制,竟然把杨柳打得死去活来的,现在杨柳已经承认了和姑姑之间有了睡觉的事,不管姑姑和杨柳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事,反正姑姑的名声是败了,一朵娇艳动人的花儿在镇长眼里也就谢了。镇长是不可能娶一个坏名声的儿媳妇的,但他又实在不甘心自己的失败。痛心疾首又忍无可忍的镇长,于是就把姑姑从小学教师的位置上弄到桑那镇条件最差的一个牧场去劳动了。当然杨柳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赶出了桑那镇,永不得踏进桑那镇一步。
   姑姑此后三年不但生活在了一个羊膻味极浓的地方,干着又累又脏的活,找不到一个可以和她说话的人,而且还成了一个被众人唾骂的破货。那是姑姑一生中最灰暗的三年,姑姑受尽了别人的指指戳戳,人格和精神上遭受的打击是她前所未有过的。在最最孤寂的日子里,姑姑几乎都哭干了她的眼泪,她实在想不通,她和杨柳只不过是在一起吃吃饭而已,如果说这也有错,那也不至会错到让她遭受这么多的苦难和伤害呀!她一天天跟自己也跟能看到的人说她活够了的时候,也是在她到桑那镇第三年的秋天,嫁给了桑那镇供销社一个看仓库的保管。姑姑选择的是秋天,尽管她备受伤害和委屈,但她依然保持了对桑那镇秋天美好的记忆,她没有忘记那个她心目中最美好的季节。
   姑姑坚持着没有嫁给满身羊膻味的桑那镇牧区的人,她嫁的这个保管是一个下放的干部,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了,其实只有三十出头,因为他的头顶已经没有多少头发了。保管抽烟很凶,几乎是不论好坏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身上的烟臭味很远就闻到了。更叫人无法忍受的是,保管还是个二婚,第一任老婆没给他生下一男半女,就跟别的男人跑了,他够窝囊的,但姑姑没嫌这个,嫁给保管时是丝毫没有犹豫。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她婚后的生活,只是想着自己已经是这样不清不楚的一个人,实在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烟臭味算什么,比羊膻味大众化,凡是大众化的就容易接受。而且姑姑坚持着一条:绝对不嫁土生土长的桑那镇人。桑那镇这个地方使姑姑过早地感受到活够了的痛苦,她不会轻易地就把自己交给这块土地上种出来的人。尽管知青中也有诚心诚意向她求爱的人,但就是他们不分是非的好心让她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使她的人生失去了原本属于她的许多幸福和快乐,所以她下定决心也坚决不嫁给自己的知青同伙。但她对自己蒙受的冤屈并不甘心,总想着有一天会雪清自己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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