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在阳青河面上的纸片
作者: 莫文毅
时间: 2013-05-18
阅读: 214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何时修万万没料到,不就为竞选个村委副主任么,竟让自己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何时修从田间回来,顾不上踏入自家大门,径直向刘正让家奔去。 “姓刘的
1
何时修万万没料到,不就为竞选个村委副主任么,竟让自己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何时修从田间回来,顾不上踏入自家大门,径直向刘正让家奔去。
“姓刘的,你给我出来,老子有话跟你说!”何时修两手叉腰,龇牙咧嘴,两条卷起的裤管,高低不平,胖墩墩的身子,俨然半山腰上一截敦实的木桩。
晌午,盛夏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柿子树上的蝉叫个不停。
此时,刘正让的妻子正在后屋喂猪,她被门外喧嚷的声音震慑了,急忙放下手中的活儿,来到了门口。
“哟——何副主任呀,您有什么事,等孩子他爸回来再说吧,他去镇上买化肥还没回来呢。”刘正让的妻子满脸堆笑。
“下午六点,叫他到鲁兰(地名)来一趟,我在那儿等他。”说着,何时修丢下指间的烟头,气哼哼地扭身,扬长而去。
究竟什么事让何时修如此恼羞成怒?
原来,何时修与刘正让各有一块田在鲁兰,相互毗连,而且处于同一平面,只是何时修的那一块要比刘正让的稍大些。当下正是芒种时节,老天爷却一再摆出一副枯槁的面容,迟迟不肯恩赐半滴甘霖,田里刚插下的禾苗耷拉着脑袋,比霜打的茄子更没劲儿。为了给奄奄一息的禾苗解决灌溉问题,人们纷纷绞尽脑汁,抽水,凿渠,引流,忙得不可开交。何时修与刘正让的田边有个池塘,深度高过人头。眼下旱情如此严重,池塘里的水仍在静静地躺着,仿佛一支枕戈待旦的武装部队,随时为身旁的禾苗受命。刘正让的禾苗是两天前刚插下的。因为池塘略高于田头,所以当时刘正让只需在池塘边挖掉几块泥土,便能易如反掌地将池塘里的水引入田里。因为田边有这个池塘作为定心丸,所以何时修有个习惯,每年都要先把其它地方的稻田料理完毕,鲁兰这一块总是被列为收尾之作。这不,今天上午何时修正兴致勃勃地扛着犁耙赶到田边时,眼睁睁地看着池塘里的水位已经十分明显的低于田面,想要直接把水引到田里,根本办不到了。为此,何时修对刘正让怀恨在心。
刘正让从镇上回到家里已是下午五点半,听了妻子的转告后,来不及擦把汗,便急匆匆赶往鲁兰。
何时修正蹲在田埂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明明知道老子没有抽水机,还故意抢先开塘引水,居心何在呀你?”何时修弹簧似的站起来,指着刘正让的鼻梁大声嘟嚷。
“这池塘里的水纯属公共资源,谁先使用都不致于触犯村规民约法律条文吧!何副主任,您说是吗?”
“是不犯法,可你家里有抽水机,干嘛不让我开塘之后你再抽水呢?你也欺人太甚了吧?”
“哎哟——您这是强词夺理嘛!”
话语间火药味越来越浓郁。气急败坏的何时修操起一把锄头朝刘正让这边横扫了过来,刘正让敏捷地闪到一边,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2
暮色降临。忙碌了一天的人们相继收工了。
何时修在田边小睡了一觉醒来,揉揉惺忪的眼睛,点上一支烟,沿着田埂朝四个方向分别走了一个来回,确信周边无人后,又回到原处。
何时修吐了一口水在掌心迅速擦了两下,抓起锄头,用锄把在刘正让的田埂外侧一连捅了三个大窟窿。顿时,三个大窟窿如开闸的潮水一样,顷刻间,刘正让田里的每一滴水魔术般全移到何时修的田里去了。
何时修利索地将那三个大窟窿堵了个严严实实,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借着朦胧的星光,何时修一路窃喜地回家。
翌日,刘正让的妻子一起来就到鲁兰看田水,只见一株株幼苗如倒下的小战士一样,匍匐在稀烂的泥面上,令人揪心啊!
一夜之间,两块田水相互置换,看似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实则欲盖弥彰!毋庸置疑,如此这般的勾当,除了何时修,还能有谁?
真是仗势欺人!刘正让的妻子一路义愤填膺回到家中。
何时修着实有恃无恐,仗着自己的小舅子在人民法院任副院长,多少人在他那无形的魔爪之下,蒙受过多少不白之冤,吃了多少哑巴亏,胳膊扭不过大腿呀!
万般无奈之下,刘正让夫妇只好动用家里的那台抽水机了,足足抽了两个小时,才把田水灌满。
何时修做贼心虚,刘正让完成抽水工序离开鲁兰前,始终没有在田间露面。兴许,何时修已将自己的那双鼠眼当做探头,安装在某一个杂草丛生的隐蔽之地,对刘正让夫妇的抽水行动来个实时监控。这不,刘正让夫妇的背影刚一抹去,何时修立马在田边闪亮登场。
傍晚时分,一棵棵秧苗已经整齐地插在何时修的水田上。
3
由于村委夏明寒主任近年来患上了严重的哮喘病,已经向上级领导递交辞职报告并获审批。于是,村委决定年底前将进行人事改选,接任夏明寒主任一职的人选,直接从两名现任副主任中产生,何时修就是其一。
消息公布之后,何时修既感到惊喜,又有些忐忑不安。之所以惊喜,是因为自己一向好大喜功沽名钓誉,视半顶乌纱帽为奇珍异宝,这样的一个晋升良机,岂能愿意错过;之所以忐忑,是因为人心向背将直接决定最终选举结果。扪心自问,自从担任村委副主任以来,究竟为群众排了多少忧,解了多少难,何时修的心里那个没底儿呀!恰好相反的是,邻里之间,跟人家闹了多少别扭,有过几次摩擦与纠葛,却仿佛电影一般历历在目:强行篡改山地界线;诬陷他人盗伐木材,责令赔偿;鸭群误入其稻田觅食,投毒导致鸭群无一生还……这一桩桩烙印着刁横、无耻与狠毒的野蛮行径,如滔天罪行罄竹难书,让何时修不寒而栗,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深知自己身处颓势,如何才能在选举中不会落败呢?这一道难题就像一条巨蟒一样,死死地缠住了何时修的整个灵魂。无数个宁静的夜晚,何时修的睡眠质量一再大打折扣,眼角的鱼尾纹成倍地叠加,不断地拉长;眼袋也像充了气似的,突兀鼓胀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时修的心病也在一天天加剧。
何时修所在的天竹村,大大小小十二个自然屯,其中,田西、拉朵和后坝人口排在前三位,几乎占全村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
何时修盘算着,只要那三个自然屯的选票能够投向自己这一边,选举结果就基本敲定了。何时修知道,选票是由各屯小组长分发给村民的,村民填写之后,由小组长收回一并上交村委办公室。
得民心者得天下。我的民心何在啊?回首如烟往事,何时修自责不已。
忧心忡忡的何时修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硬是迸出了一个锦囊妙计:着重梳理一下那三个自然屯的民心!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何时修是个精明人,他很清楚,如今这年头,想要笼络一个人,单靠一张蜜一样的嘴巴是不管用的,得实实在在有所表示!
事不宜迟!
何时修风尘仆仆,赶到五十公里开外的县城郊区瑶鸡养殖基地,精心挑选了三只硕大的瑶鸡,回来途经镇里又买了十条“芙蓉王”香烟。当晚,何时修就带着这两样“礼品”去了一趟后坝屯。
后坝屯约摸七十户,分为三个小组。关于“礼品”的派送问题,何时修自有一套:每个小组长分给一只瑶鸡和一条香烟,每个小组成员(即每户)分给一包香烟。何时修不必挨家挨户地登门,他只需分别找到那三个小组长进行一番密谈就行了。至于每一个户主,直接由各小组长去打理必将更能奏效。
出于一种从试探的角度考虑,何时修并没有立即对其它两个大屯进行民心梳理,他要视人们的反应而去琢磨下一个策略。
4
一个星期过去了。
恰逢圩日,在镇农贸市场北侧,何时修差点儿跟后坝屯第二小组组长陈飞理撞了个满怀。何时修笑语盈盈地紧握住陈组长的手,又是敬烟,又是替陈组长拎东西。寒暄了一阵之后,何时修生拉硬拽着陈组长,迈进了附近的一家牛杂馆。
从牛杂馆出来,两人已是红光满面谈笑风生。大腹便便的何时修更是春风得意趾高气扬。从何时修那一副飘飘然的神情中,不难看出,陈组长将竭尽全力为他的选票而攻破一道道难关。
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舍得给人家好处,人家就甘愿为你赴汤蹈火。陈组长是这样,后坝屯的其他两个小组长想必也是如此,田西、拉朵这两个屯的每一个小组长一定也不例外!自我感觉旗开得胜的何时修这样想到,对于下一个活动对象——拉朵屯,已是踌躇满志。
一向雷厉风行的何时修又到瑶鸡养殖基地奔走了一趟。几乎是依葫芦画瓢,何时修挑了瑶鸡,又买了“芙蓉王”。有所不同的是,拉朵屯比后坝屯要大些,九十户左右,分四个小组。因此,这次何时修挑了瑶鸡四只,又在镇上要了十三条“芙蓉王”。
就这样,何时修就像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将上一部电影重演了一遍,拉朵屯是这一部电影的第二个拍摄场地。
以上两个屯的活动经费,耗去了何时修近八千元。为了那一顶海市蜃楼般所谓的乌纱帽,存折上的数字在一天天萎缩,何时修不免有些心疼起来。为了这事,自己和老伴节衣缩食倒没什么,最令人纠结的是,儿子何冲刚上大学,让他在学校里吃尽苦头,那才内疚呢!对于自己的这种做法,老伴也是一直持反对意见。只不过,在家里,几乎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何时修心里明白,这个时候一旦停止行动,必将前功尽弃。既然前面已经迈出那么一大步了,岂能半途而废?
开弓没有回头箭。何时修暗下决心,一鼓作气,坚持到底!
5
暑假,儿子回来了。
得知父亲为了竞选村委主任而采取一系列的荒谬做法之后,与母亲一样,何冲也是极力反对。然而,置老伴与儿子的奉劝于不顾,何时修依然执迷不悟,我行我素。
儿子回来的第二天,何时修即赶往县城买了四只瑶鸡,回到镇上又要了十六条“芙蓉王”。从镇上到家里,整整二十里路。沉甸甸的一担货物,何时修的肩膀差点被压得皮开肉绽。
也许是天气闷热以及过度劳累的缘故,当晚,何时修回到家中,躺在沙发上,食欲全无,只是一个劲儿地喝水,高烧不退。
后半夜,电闪雷鸣,疾风呼啸,下起了瓢泼大雨,屋后不时传来凤尾竹噼里啪啦折裂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何时修早早起来,夹着两只拖鞋在堂屋来回踱步。
雨,一直在下。
自从新建这一幢楼房之后,家里再也没养什么鸡鸭狗猫,一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处所,二来何时修嫌它们既脏又臭。现在,那四只瑶鸡分别被囚禁在四个笼子里,放在大门右侧,地上的小水珠溅在它们身上。
可能是水土不服,抑或是因为饲养不当的缘故,四只湿漉漉的瑶鸡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哆嗦。再不赶紧拿去送人,这样任其折腾,四只瑶鸡不病倒也会瘦成皮包骨的。
何时修来到大门外,眼巴巴地望着那四只无精打采的瑶鸡,再伸出粗短的脖子看了看天,只见乌云密布,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何时修心急如焚,恨不能把鸡炖了给田西屯的小组长们寄过去。
何时修只是勉强喝下一小碗稀粥,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此时,雨停了,稀薄的云层里不时射出一道道金灿灿的阳光,照在瑶鸡身上,容光焕发,煞是好看。
说来也巧,随着阳光的普照,四只瑶鸡倏地变得神采奕奕,还竞相打起鸣来。
“孩子呀,我身体有点虚弱,这事儿又耽误不得,只好麻烦你替我到田西走一趟了,那儿的情况你也比较熟悉,拜托了,路上小心!”何时修语重心长地嘱咐着,就要将一副沉重的担子架在儿子稚嫩的肩膀上。
尽管自己一再推却,任凭母亲强烈阻挠,终究无济于事。无可奈何,恭敬不如从命,何冲只好委屈地接受了这项愚公移山一样艰巨的任务。
载着父亲那个有些变质甚至近乎荒唐的希望,何冲挑着担子,拄着竹拐,坚强地上路了。
母亲一路小跑,尾随目送。直到儿子的背影在祖元山坳口渐渐模糊,母亲才缓缓驻足。
6
越过了祖元山,不远处就是常年奔流不息的阳青河。
由于刚下这一场特大暴雨,站在祖元山上远眺,阳青河宛如一条巨大的绸带披在一片若隐若现的田野上。田野的另一端,田西屯依稀可见。
通往田西屯唯一的路径,就是横跨在阳青河上的那一座石拱桥。
此时,桥面已被层层巨浪淹没,两边的护栏随着汹涌的波涛不停地摇晃,令人胆战心惊!
何冲放下担子,在岸边的草地上坐了一会儿。田西屯近在咫尺,此时的阳青河却成了一只横空出世的拦路虎,让何冲进退两难不知所措。
日悬西山。四周逐渐变得寂静起来,波浪翻腾的巨响愈加明显了。
何冲起身,拿着竹拐,蹑手蹑脚地向桥头走去。何冲用竹拐触了触桥面,测了一下水的深度,差不多和肚脐眼持平。
挑着担子横蹚过去,显然是行不通了。何冲有备而来,他从裤兜里扯出一条粗长的麻绳,先把四个鸡笼串连起来,把十六条香烟塞进一个大编织袋,挂在四个鸡笼的正中间,然后将麻绳的两端紧紧地绑在肩膀上,这样就相当牢固了。
背负那一副沉重的包袱,双手死死地抓住护栏,战战兢兢魂不附体的何冲,蜗牛般挪移着飘忽不定的双脚。
也许是身重脚轻的缘故,何冲快挪到桥中央时,护栏晃动的幅度陡然加大,翻飞的浪花几乎打到了他的下巴。